瘴云山脉的浓雾在第三日午后逐渐稀薄，当云舟“乘风号”穿出最后一片灰白雾墙时，眼前豁然开朗。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但光线却显得有些暗淡昏黄。下方不再是连绵的森林，而是一片广袤无垠、水泽与陆地交错的奇异地貌。黑色的泥沼如同巨兽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其间点缀着大大小小、颜色浑浊的水潭，水面不时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释放出带着硫磺与腐殖质混合的刺鼻气味。稀稀拉拉的、形态扭曲的黑色树木顽强地生长在稍高的土丘上，枝条光秃，如同伸向天空的鬼爪。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和袅袅升起的炊烟。

    这里便是苍梧古域东部重要的资源点之一，也是前往西部途中最大的补给站——黑水泽。

    “所有人员注意，即将抵达黑水泽外围‘泥螺镇’泊位。云舟将在此停靠两日，进行贸易补给。护卫队分两批轮换下船休整，务必保持警惕，严禁单独深入泽区！”雷豹粗犷的声音通过传音法阵响起。

    云舟开始缓缓下降高度，朝着泽边一处用粗大木桩和石板搭建的简易码头靠拢。码头上已停靠着另外两艘小型云舟和一些兽皮筏子，显得颇为热闹。远处所谓的“泥螺镇”，其实是由数百间简陋木屋、石屋和帐篷杂乱聚集而成的定居点，围墙低矮，街道泥泞，但人气却出乎意料地旺盛，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群在其中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更为浓重的腥臭和沼泽特有的潮闷气息，其中还夹杂着血腥、药草和劣质酒水的味道。不少目光从码头和镇子方向投向缓缓靠近的三艘中型云舟，带着好奇、贪婪或审视。

    秦羽和林昊站在右舷，观察着下方环境。王胡子也从下层上来，低声对两人道：“两位公子，这黑水泽鱼龙混杂，是三不管地带。除了来这里淘换资源的散修、商队，还有不少亡命徒、偷猎者，甚至……据说有‘影蚀’的暗桩。镇子里有几家势力较大的店铺和帮会把持着交易，咱们下去得多加小心。”

    林昊点头，目光扫过码头附近几个明显带着煞气、抱臂而立的身影：“看来此地规矩，比万流城更加赤裸。”

    秦羽则注意到，在“泥螺镇”更深处，靠近黑色沼泽的方向，隐约有一些简易的矿洞或采集点，一些衣着破烂、面色麻木的人正在劳作，周围有监工模样的人巡视。

    云舟平稳停靠。放下舷梯后，钱仲率先带着几名心腹和几位看起来像是“顾问”的人下了船，径直朝着镇中一处较为齐整的石楼走去，那里悬挂着万流商会的旗帜。

    很快，轮换下船的命令传来。秦羽和林昊所在的小组被安排在第一批，时间是从现在到明日正午。

    “墨兄，林兄，可要一同去镇里逛逛？这黑水泽虽说混乱，却也有些别处难寻的特产，比如‘黑水玄泥’、‘腐骨花’、还有此地特产的几种毒虫毒草，对修炼某些特殊功法或炼制毒药、符箓颇有奇效。”白玉京带着他那黑衣随从走了过来，笑容依旧温和，“玉京对此地还算熟悉，可为二位引路。”

    秦羽看了林昊一眼，林昊微微颔首。这白玉京来历神秘，主动接近，与其防备，不如顺势观察，或许能探听些消息。

    “有劳白公子。”林昊拱手。

    四人便随着其他下船的护卫、商队伙计一起，走下云舟，踏上了泥泞的码头。脚下是湿滑的木板，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更加刺鼻。

    白玉京果然熟门熟路，引着三人避开码头最混乱的地带，拐进一条稍微干净些的街道。街道两旁是歪歪斜斜的店铺，出售着各种矿石、药材、兽皮、骨骼，甚至还有活体的毒虫异兽，关在笼中嘶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偶尔的争执怒骂声不绝于耳。行人大多行色匆匆，神色警惕，随身兵器毫不掩饰。

    “黑水泽最大的交易行是‘泽通阁’，背后是本地最大的帮会‘泥龙帮’，信誉尚可，但抽成也狠。散摊上偶尔能捡漏，但假货更多。”白玉京边走边介绍，“若想打听消息，可以去‘老蝰蛇酒馆’，那里三教九流汇聚，只要付得起价钱，什么消息都能买到一点。不过，千万别在里面惹事，酒馆主人‘蝰蛇’是个深不可测的老家伙，据说连‘泥龙帮’帮主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正说着，前方街口传来一阵喧哗和打斗声。只见四五个穿着统一皮甲、胸口绣着一条泥鳅图案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抱着一个兽皮袋的老者拳打脚踢，口中骂骂咧咧：“老东西！敢拿假货糊弄我们泥龙帮？活腻了！”

    那老者蜷缩在地，死死护着怀里的袋子，一声不吭，只是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周围行人纷纷绕道，无人敢管。

    白玉京脚步不停，仿佛没看见，只是低声提醒：“泥龙帮的人，惹不起，绕过去。”

    秦羽目光在那老者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皱。林昊也轻轻摇头。他们不是圣人，在这等混乱之地，贸然插手本地帮会事务，只会惹来无穷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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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街口时，那老者怀中的兽皮袋在挣扎中散开一角，露出了里面几块黑乎乎、仿佛干涸泥土块般的东西。

    秦羽丹田内的混沌气旋，突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渴望”感！

    那是什么东西？竟能引动混沌气旋的反应？

    秦羽脚步微顿。这反应比当初遇到冥铁精金时还要隐晦，但确实存在。那黑乎乎的“泥块”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极其精纯、偏向“归寂”与“腐朽”本源的能量，而且……似乎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古老怨念？

    林昊也察觉到了秦羽的异样，投来询问的目光。

    秦羽略一沉吟，对白玉京道：“白公子，稍等片刻。”说罢，竟转身朝着那群泥龙帮汉子走去。

    白玉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阻拦，只是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黑衣随从则悄无声息地调整了站位。

    “住手。”秦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那几个正打得兴起的汉子耳中。

    几人停下手，转头看来，见是一个面生的青衫修士，修为似乎只是筑基初期（秦羽隐藏后），顿时露出不屑之色。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狞笑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泥龙帮办事，也敢管？滚开！”

    秦羽神色不变，目光落在那老者怀中的“泥块”上：“他拿了什么假货？”

    “关你屁事！”刀疤汉子骂了一句，但见秦羽气度沉凝，不似寻常散修，又瞥见他腰间那把不起眼的长刀，心中略微警惕，还是瓮声瓮气道，“这老东西拿‘阴腐土’冒充‘百年黑水玄泥’卖给我们！坏了我泥龙帮的生意，不打死他算便宜了！”

    阴腐土？秦羽心中一动。这东西他听说过，是黑水泽深处某些极阴腐臭之地经年累月形成的土质，蕴含浓烈的死气与怨力，对鬼道修士或炼制某些邪门法器有用，但价值远不如可用来炼制土属性法宝或培育灵植的“黑水玄泥”。两者外观相似，但内里能量天差地别。

    “既如此，这些‘阴腐土’你们还要吗？”秦羽问。

    刀疤汉子一愣，随即嗤笑：“这种晦气玩意，我们要来何用？喂狗都嫌！”

    “那我买下了。”秦羽淡淡道，“开个价。”

    此言一出，不仅泥龙帮的人愣住了，连地上的老者都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周围看热闹的人更是窃窃私语。

    刀疤汉子眼珠一转，嘿嘿笑道：“买？行啊！这老东西用假货骗了我们，害我们损失不小，精神损失费总要赔吧？十块中品灵晶，这些烂泥你拿走！”

    这分明是讹诈。阴腐土虽然有些偏门用处，但根本不值这个价。

    秦羽却懒得废话，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十块中品灵晶，抛了过去。“拿着，人我带走。”

    刀疤汉子接过灵晶，掂量了一下，确认无误，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挥挥手：“算你识相！滚吧！”

    地上的老者挣扎着爬起来，紧紧抱着兽皮袋，对秦羽投来感激混杂着复杂情绪的一瞥，低声道：“多谢……恩公。这阴腐土……不值这个价……老朽……”

    “不必多言，跟我走。”秦羽打断他，示意林昊过来搀扶。林昊会意，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者。

    泥龙帮的人拿了钱，也不再纠缠，骂骂咧咧地走了。

    白玉京这才走过来，看了一眼老者怀中的兽皮袋，又看看秦羽，笑道：“墨兄真是心善。不过这阴腐土……莫非墨兄修炼的功法与此物有缘？”

    “好奇而已。”秦羽简短回应，不欲多谈，“白公子，附近可有清静些的地方，让这位老人家稍作歇息？”

    白玉京目光微闪，点头道：“前面不远有家‘泽边茶寮’，还算干净，老板我也熟。”

    几人便来到那家名为“泽边”的茶寮，要了个靠里的安静位置。秦羽让林昊给老者服下一颗疗伤丹药，又点了一壶清茶。

    老者服下丹药，气息稍微平稳，这才自述名叫老葛，是黑水泽本地一个采泥人，常年在泽区深处寻找“黑水玄泥”和其他特殊泥料为生。这次不慎挖到了阴腐土层，本想混在普通泥料里卖掉，却不料被泥龙帮的人识破，遭此横祸。

    “恩公，这阴腐土确实不值钱，还沾染晦气……您……”老葛看着桌上的兽皮袋，惴惴不安。

    秦羽拿起一块黑乎乎的阴腐土，入手冰凉沉重，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与腐朽之意。混沌气旋传来的“渴望”感更清晰了些。他尝试分出一丝微弱的混沌气息探入其中，立刻感觉到一股精纯而阴冷的死寂能量，以及一丝仿佛无数生灵怨念沉淀后的古老苍凉气息，被混沌气息迅速“分解”、“同化”，转化为一丝壮大“归寂”道韵的养分。

    果然是好东西！对于需要“归寂”道韵来平衡、壮大混沌气旋的秦羽来说，这阴腐土比冥铁精金更具针对性！

    “此物对我有用。”秦羽收起阴腐土，又取出二十块中品灵晶，放到老葛面前，“这是买泥的钱。另外，我想问问，这种阴腐土，在何处可以找到更多？泽区深处，可还有其他特殊之处？”

    老葛看着桌上的灵晶，手都有些抖了。三十块中品灵晶，对他这样的底层采泥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他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恩公已救了我，这泥不值钱……”

    “收下吧，回答我的问题即可。”秦羽语气不容拒绝。

    老葛这才颤抖着收下灵晶，稳了稳心神，低声道：“恩公，这阴腐土……在黑水泽西北方向，靠近‘鬼哭涧’的深沼区，有一片很大的‘腐骨滩’，那里遍地都是这种土，甚至有些地方形成了‘阴腐泥潭’，寻常人靠近久了都会生机流逝。但那地方太凶险，除了极阴寒的死气，还有诡异的怨灵和毒虫出没，甚至……有人说在浓雾里看到过古代战死的阴兵游荡……我们采泥人都不敢轻易靠近。”

    鬼哭涧？腐骨滩？阴兵？

    秦羽和林昊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这种地方，往往伴随着大凶险，也可能隐藏着大秘密，甚至可能与“归寂星海”或上古战场有关。

    “除了阴腐土，腐骨滩可还有其他异常？比如，空间不稳，或者有特殊的遗迹残骸？”林昊问道。

    老葛想了想，脸上露出恐惧之色：“遗迹……倒没听说。但那里常年笼罩灰黑色浓雾，进去的人很容易迷失方向，有时候明明往前走，却莫名其妙回到了原地，邪门得很！老一辈说，那是古代战死的冤魂不散，形成了‘鬼打墙’。至于空间……有一次我远远看到腐骨滩深处，天空好像裂开过一道黑色的口子，但很快就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

    空间裂缝！秦羽和林昊心中都是一震。果然！

    又问了几个细节，秦羽便让老葛离开了，并嘱咐他不要再轻易去腐骨滩。

    老葛千恩万谢地离去。

    茶寮内，白玉京慢悠悠地品着茶，等老葛走远，才开口道：“墨兄对那等凶煞之地感兴趣？莫非也是为了‘那件事’而来？”

    秦羽心中一动：“哪件事？”

    白玉京放下茶杯，笑容微敛，低声道：“看来墨兄是真不知情。也罢，既然同舟共济，玉京便透露一二。近期古域多处极阴死寂之地，如腐骨滩、葬魂谷、埋骨丘等，皆有异常能量波动传出，甚至有人目睹‘古战场虚影’或‘时空裂隙’一闪而逝。有传言说，这与‘归寂星海’的周期性潮汐有关，也可能……是某个被遗忘的上古战场或遗迹，因某种原因，正在逐渐与现实重叠。”

    他顿了顿，看向秦羽和林昊：“钱管事此次西行，明面上是贸易，实则招募了不少对古遗迹、阵法、阴属性能量有研究的好手。他的‘私活’，很可能就是探查这些异常点，寻找可能出世的古代遗宝，或者……某些更加重要的东西。墨兄二位，恐怕也在他的名单之上。”

    原来如此！钱仲看中他们的，恐怕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实力，更可能是秦羽表现出的对死寂能量的“兴趣”或“亲和”，以及林昊声称的阵法知识。

    “白公子为何告知我们这些？”林昊问。

    白玉京笑了笑：“多个朋友，多条路。玉京观二位非池中之物，提前结个善缘罢了。况且，若真探得遗迹，多些靠谱的同伴，生存几率也大些，不是吗？”

    他这话半真半假，但透露的信息却极为关键。

    正说着，茶寮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不好了！码头打起来了！‘凌云号’的人和‘黑煞会’的人干上了！”

    秦羽等人闻言，立刻起身。云舟同伴与本地帮会发生冲突，他们不能坐视。

    刚走出茶寮，就见码头上已乱成一团。数十人混战在一起，灵光闪烁，呼喝怒骂声震天。一方是穿着万流商会护卫服饰的人，以“凌云号”护卫为主；另一方则是一群穿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骷髅头图案的凶悍汉子，正是黑水泽另一大帮会“黑煞会”的人。

    战斗颇为激烈，已有不少人倒地。雷豹正带着“乘风号”的部分护卫赶去支援，钱仲也面色铁青地出现在码头边，正与一个黑煞会的头目模样的人对峙交涉。

    “黑煞会……”白玉京眉头微皱，“这帮家伙是黑水泽最凶狠的亡命徒，专做无本买卖，行事肆无忌惮。看来是盯上咱们商队的油水了。”

    “去看看。”秦羽当先朝着码头走去。林昊和白玉京紧随其后。

    冲突的中心，是几箱刚刚从“凌云号”上卸下的货物。此刻箱子被打翻，露出里面一些品相不错的矿石和药材。黑煞会的人显然是想强行检查或索取“好处费”，引发了冲突。

    秦羽目光扫过战场，忽然，他瞳孔微微一缩。

    在混战的人群边缘，一个穿着黑煞会服饰、身材瘦高、脸上有一道狰狞蜈蚣疤痕的汉子，正悄无声息地朝着“乘风号”停靠的舷梯方向靠近，他的动作轻盈诡异，眼神锐利如鹰，不像是寻常帮众，气息更是隐晦，竟有筑基初期的修为！而他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暗紫色的骨片挂坠。

    那骨片的形状和隐隐散发出的气息，让秦羽瞬间联想到乱磁山中，“影蚀”成员“无面”身上那种诡异的波动！

    “影蚀”的人？！他们竟然混在黑煞会里？目标是什么？云舟？还是……舟上的某些人？

    秦羽来不及细想，眼看那蜈蚣疤痕汉子就要趁乱摸上“乘风号”，他身形一晃，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舷梯方向疾冲而去！

    黑水泽的浑水，比预想的还要深。而“影蚀”的出现，意味着这片看似混乱的沼泽之下，潜藏着更加致命的漩涡。秦羽与林昊的西行之路，在抵达陨星峡之前，便已波澜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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