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梨花木枪托重重砸在脸上。
骨裂声比鞭炮还脆。
李景隆连人带马晃了两下,宛若漏了糠的破布袋,一头栽进雪坑。
半张脸立时血肉模糊。
“国公爷!”亲兵下意识要冲。
“谁敢动?”
朱雄英倒提火铳,枪口还烫手。
哗啦——
燧发枪齐刷刷抬起。
枪口不对外,全指着地上满脸是血的大明国公。
这是蓝玉留下的骄兵悍将,也是朱雄英手里最凶的刀。
在他们眼里,没对错,没国公,太孙要杀人,天王老子也得死。
李景隆趴在地上,脑浆子被砸得嗡嗡响,眼前金星乱冒。
他没装死,吐出一口血沫,手脚并用爬起来,张开双臂,硬生生挡在黑马前。
“不能……进山。”
一只眼被血糊住,李景隆只能睁着那只眼。
平日里秦淮河上的风流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混不吝的狠意。
“想进林子,除非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他咧着豁牙的大嘴,在那吼:“我家老爷子教过,主帅要是疯了,副将就是死也得拦!殿下……您现在就是疯了!”
“疯?”
朱雄英翻身下马。
他一把揪住李景隆那件值千金的大红织锦披风,膝盖狠狠顶在对方小腹。
“唔!”李景隆疼得胃酸倒涌。
森寒的枪管直接顶在他脑门上。
“你晓得前面是谁吗?啊!”朱雄英指骨青白:“那是畜生!是留着那根猪尾巴、将来要扒了汉人皮的畜生!!”
“我晓得你是大明储君!”
李景隆死不松手,死死拽住马缰绳,一边挨揍一边嘶吼:“为了几只野猴子搭上两万精锐……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您不能赌!”
砰!
枪托复又落下。
李景隆额角崩裂,血流如注。
但他一声不吭,似块狗皮膏药般抱住朱雄英的大腿,就是不让这匹马往前挪一步。
雪原上,只有钝器入肉的沉闷声响,还有两个男人粗重的喘息。
旁边苏半城那帮富商吓得把头埋进雪堆,裤裆里一片湿热。
这哪是君臣奏对?
分明是两头失控的野兽在撕咬。
“滚开!!”
朱雄英眼珠通红,枪托高高举起,对着天灵盖就要砸这最后一下。
这一下要是实了,金陵城就得少个曹国公。
李景隆闭眼,没躲。
他在赌。
拿命赌朱家的种,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大明。
“咳——噗!”
枪托落下刹那,李景隆猝然喷出一口淤血。
热的。
夹杂铁腥味的血雾,劈头盖脸喷朱雄英一脸,溅进他充血的眼睛里。
滚烫的触感让朱雄英动作一僵。
高举的枪托悬在李景隆头顶三寸,硬是砸不下去了。
风一吹,那阵血腥味把朱雄英脑子里的邪火浇灭一半。
呼哧……呼哧……
朱雄英胸膛剧烈起伏。
眼前的血色慢慢褪去,他看见脚下的李景隆。
那个靴子沾点泥都要矫情半天的金陵第一纨绔,这会儿肿着脸,却还死死拽着他的裤脚。
“没死吧?”
朱雄英的声音有些发哑。
听到这语气,李景隆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身子一软,瘫在雪地上,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托……托殿下的福。”
李景隆费劲地挤出一个比哭还丑的表情:“臣皮糙肉厚……还能……还能给您牵马……”
朱雄英没说话。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弯腰,伸出一只手。
李景隆愣一下,随即咧嘴,伸出满是血泥的手,狠狠握住。
借力,起身。
“大表哥。”
朱雄英突然喊一声。
不是戏谑,没有杀气。
李景隆浑身一抖:“哎呦我的殿下,您还是叫我国公吧,这一声表哥叫得我浑身疼。”
朱雄英没理他的贫嘴,伸手帮他整理那件被撕烂的披风,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孤没疯。”
“孤看见了未来。”
李景隆眼皮骤跳。
“那帮留辫子的……如果不趁现在杀绝……”朱雄英的手掌在银甲上拍出钝响:
“几百年后,你李家的坟会被刨,我朱家的子孙会被杀绝,汉家的女人会被糟蹋。”
“这天下的脊梁骨,会被他们打断。”
风雪呼啸。
李景隆只觉一道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懂什么是未来。
但他听得懂朱雄英语气里的笃定。
那不是猜测,那是陈述事实。
“那……”李景隆吞了口带血的唾沫:“还进山吗?”
“进。”
朱雄英转身,面向那两万沉默如铁的黑甲骑兵。
此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大明监国太孙。
“传令!”
李景隆肿着半张脸,仅剩的那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朱雄英。
他在等那个可能让他李家绝后的命令。
朱雄英握着那杆发烫的燧发枪,看了一眼若巨兽大嘴般张开的大兴安岭密林,眼底的红光退潮,只剩下一汪深潭。
“呼……”
一口浊气吐出,化作白雾。
“大表哥。”
李景隆松了口气,捂着腮帮子,说话有点漏风:“殿……殿下,您说。”
“你刚才说得对。”
朱雄英指尖沾了李景隆的血:“两万人进林子,马跑不开,重甲是累赘,确实是送死。”
李景隆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
他想笑,脸太疼,表情扭曲:“殿下圣明……臣这顿打,挨得值。”
“值不值,看你怎么做。”
朱雄英背对林子。
“林子,大军不进了。”
“但是。”
“那帮留辫子的畜生,也不能留。”
李景隆一愣:“不进大军怎么杀?放火烧山?这雪还没化干净啊。”
朱雄英抬起手,伸出五根修长的手指。
“蓝玉留下的老底子里,是不是有个叫‘黑衣卫’的斥候营?”
“有!”李景隆点头如捣蒜:“都是当年捕鱼儿海摸爬滚打出来的,个顶个的活阎王,擅长阴招。”
“挑五百人。”
朱雄英语气森然:“要最狠的,最不怕死的,家里没牵挂的。哪怕是死囚也行。”
“装备换了。不要长枪大戟,每人配一把雁翎刀,两把短火铳,十天的干粮,加上神臂弩。”
“这……”李景隆脑子转得快:“殿下是要搞……暗杀?”
“不是暗杀。”
朱雄英面如寒铁:“是狩猎。”
他的目光在军阵中巡视,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个正在擦刀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不高,有些瘦削,脸颊上一道贯穿鼻梁的旧疤,整个人似把出鞘的断刃。
郭震。
武定侯郭英的远房侄子,神机营左哨千户,外号“剃刀”。
云南平叛时,他一个人摸进寨子,第二天大门口整整齐齐摆三十六只耳朵。
“郭震。”
“末将在。”
郭震出列。
他单膝跪地,没有多余废话。
“给你五百人。”
朱雄英蹲下身,盯着郭震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叫“瓦西里”的黄毛壮汉:“带上那几个罗刹鬼做向导。”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随手扔在雪地上。
“不管你是用刀砍、用火烧,还是下毒。孤只有一个要求。”
“一颗留辫子的脑袋,换十两金子。”
“如果那是女真人的头领,孤赏你个世袭罔替的侯爵。”
四周顷刻无声。
苏半城那帮商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十两金子一条命?
这是拿金山砸人啊!
郭震捡起金饼,放在嘴里咬一口,留下两个清晰的牙印。
他抬起头,那张死人脸上浮现些许笑意,渗人得很:“殿下,要活的还是死的?”
“要死的。”
朱雄英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灰:
“死的透透的那种。记住了,看见那根老鼠尾巴,就给孤剁下来。无论男女老少,只要留着那玩意的,一律杀无赦。”
“孤不要俘虏,不要奴隶,只要尸体。”
“诺!”
郭震收起金饼起身,那一身煞气,逼得旁边的战马都不安地退两步。
这一刻,大明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特种部队——“猎魔人”,在这片冰天雪地里诞生。
处理完这头,朱雄英不再看那群“罗刹鬼”,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利落,似是刚才那个暴怒的疯子从未存在过。
“大表哥。”
李景隆捂着脸凑过来:“殿下,这五百人进去了,咱们大部队呢?”
“咱们?”
朱雄英勒转马头,长刀指向西方。那里是茫茫草原,是蒙古鞑子的腹地。
“咱们去干正事。”
“这帮野猪皮只是癣疥之疾,交给郭震去刮骨疗毒。真正的毒瘤,还是北元那帮余孽。”
。。。。。。。。。。。。。。
……
两百里外。
大兴安岭腹地,原始丛林。
一处隐秘的山谷中,篝火正旺。
几十个剃着半光头、脑后拖着根细细的老鼠尾巴的汉子正围坐一圈。
火上架着的不是牛羊。
是一具被剥洗干净的……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