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边的对话后，陈拙下意识往马车那边扫了一眼。王兴家坐在车帮子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屯子口那两个衣衫褴褛的人，袖口中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陈拙话到嘴边，终究咽了下去，毕竟这是别人家的家...那是猴头菇。冯萍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立刻去碰。这玩意儿在长白山里稀罕得紧，老辈人讲，猴头菇生在柞树、椴树这些硬木的老根上，十年不长，三年不发，一露头就是整簇整簇地冒，像一捧蓬松的雪，又似一团蜷缩的云。可它偏生挑地方——非得是林子深处、腐叶厚积、潮气凝而不散的背阴坡，还得有百年老树撑着荫，少一样都不成。眼前这簇，足有七八朵，最大的那朵伞盖张开，毛茸茸的菌刺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微润的银灰光泽，一缕缕细密如发丝，根部还裹着湿漉漉的黑褐色腐殖土。“虎子哥……这、这是啥？”黄仁义压着嗓子，声音都发颤了，眼睛瞪得溜圆，“咋跟……跟个毛茸茸的猴脑袋似的？”贾卫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灼灼：“《本草纲目拾遗》里提过，‘猴头菌，形似猴首，色白而韧，生于老柞根，味甘香，大补’……可书上说‘百年难遇’，咱们……这就撞上了？”冯萍没答话，只伸出两指，极轻地捻起一小撮菌刺尖端。指尖传来微凉、柔韧、略带弹性的触感，凑近鼻下一嗅——那股子浓香更盛了，不是冲，是沉，是带着泥土深处陈年木屑与雨后青苔混合的醇厚气息，底下还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新割的嫩笋心。“真是猴头。”他低声道，喉结滚动了一下，“老山参见了它都得叫一声哥。”话音刚落，蹲在树根上的紫貂忽然“吱”了一声，短促，清亮，像颗小石子砸进静水。它尾巴尖儿轻轻一翘，前爪往前点了点，又回头看了冯萍一眼，那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在说：喏，给你了。冯萍心头一热，没再犹豫。他从挎包里取出一块干净油布铺在地上，又小心翼翼用随身的小刀，沿着菌托底部一圈，极稳极准地切了下去。刀锋入土无声，只带起几缕湿润的腐叶。八朵猴头被完整取下，一朵不落，齐齐码在油布中央，银灰的菌刺在晨光里微微反光，像一捧凝固的雾。“别碰！”他抬手拦住正要伸手的黄仁义，“沾了汗，容易坏。”黄仁义忙缩回手，一脸敬畏地看着那堆“猴脑袋”，连呼吸都放轻了。贾卫东则掏出个小本子，飞快记下方位、树种、腐叶厚度、朝向，笔尖沙沙作响，如同记录什么圣物出土。冯萍将油布四角兜起，打了个活结，轻轻放进柳条筐底层，又盖上一层新鲜榆黄蘑，这才直起身。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四周——这片林子静得出奇，连鸟鸣都稀疏了，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微响。紫貂已不见踪影，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指引，只是山野打了个盹儿时漏出的一个幻影。“走。”他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回程抄小路，绕过西沟子。”黄仁义一愣：“不接着打了？兔子……”“够了。”冯萍望了眼筐里，那抹银灰在榆黄蘑的衬托下格外醒目，“今儿个山神爷给的，不是猎物，是信。”三人不再多言，依言折返。小路是冯萍早年采药踩出来的，窄得仅容一人侧身，两旁灌木枝杈横斜，几乎将人裹在绿意里。露水重，衣袖很快洇湿，沾满草籽和细小的芒刺。乌云在前头嗅着，赤霞则始终缀在冯萍身侧三步远，灰褐身影融在斑驳光影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走到半途，冯萍忽地停步。他耳朵动了动，侧耳听去——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妇人强忍悲恸，又像幼兽濒死的哀鸣，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断续飘来。黄仁义也听见了，脸色一变：“谁家孩子哭得这么惨？”贾卫东皱眉：“听着不像孩子，倒像……大人？”冯萍没吭声，只把柳条筐往肩上提了提，脚下加快。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口发紧的滞涩感，仿佛哭的人肺腑里堵着一团浸透水的棉絮，每一次抽气都艰难无比。方向，是屯子西头，老王家后院的方向。三人拨开最后一丛带刺的酸枣棵，眼前豁然开朗。老王家那低矮的土墙就在前方，墙根下，冯萍花正蹲着，肩膀剧烈地耸动。她手里攥着一把枯黄的艾草，草茎已被揉搓得稀烂，汁液混着泥水，糊了满手。她面前，是一小片新翻的黑土，土垄歪斜，上面孤零零插着一根细竹竿，竹竿顶端，挂着一只用旧布条扎成的、歪歪扭扭的纸鸢。纸鸢翅膀上，用炭条胡乱写着几个字：“小满，回家。”冯萍的脚步顿在三丈开外。他认得那只纸鸢——是去年秋收后，冯萍花用破窗纸和高粱秆子糊的，专给小满糊的。小满是她七岁的儿子，三个月前，跟着邻居家的大孩子去河滩捡鹅卵石，失足滑进深水潭，再也没上来。尸首捞上来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三颗最圆润的石头。黄仁义和贾卫东也僵住了，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空气凝滞，连风都停了。冯萍花忽然抬起脸。她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干涸，眼窝深陷，瞳孔却烧着两簇幽幽的火。她看见了冯萍三人，那火苗猛地跳了一下，随即熄灭，只剩下更深的、冻透骨髓的寒。她没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手中那把烂艾草，狠狠摔在那片新翻的黑土上。艾草散开，枯黄的碎叶混着黑泥，像泼洒的一摊污血。“滚。”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像砂纸磨过朽木，“别脏了我家的地。”黄仁义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里格外惊心。冯萍没动。他盯着那根插在黑土里的细竹竿，盯着那歪斜的纸鸢，盯着冯萍花眼中那两簇熄灭的火。片刻，他弯腰，从柳条筐最底下，取出那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咸菜疙瘩——何翠凤老太太塞给他的，油纸还带着老人手心的温热。他走过去，没看冯萍花的眼睛，只把那包咸菜，轻轻放在纸鸢底下的黑土上。“奶给的。”他说，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她说，腌咸菜的缸底下，埋着几块糖，给小满留的。”冯萍花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死死盯着那包油纸，手指骤然痉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风箱在拉扯，胸膛剧烈起伏，却终究没让第二滴泪落下。她猛地扭过头，肩膀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冯萍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就走。黄仁义和贾卫东赶紧跟上，脚步沉重得如同拖着犁铧。身后，冯萍花依旧蹲在那儿，像一尊被雨水泡透、即将坍塌的泥塑。那包咸菜静静躺在黑土上，油纸在微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走出老远，黄仁义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虎子哥……她……她怕是……”“她没疯。”冯萍打断他，脚步不停，“她心里那道墙，比屯子西头的石砬子还硬。”贾卫东沉默片刻，忽然道：“冯萍花今早，没去山里。”“嗯。”冯萍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马坡屯的轮廓，“她挪桩子的事儿，黄仁厚肯定知道了。”“那她……”黄仁义不解。“她挪不成桩子，就去埋儿子。”冯萍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埋得越深，越没人能挖出来。”三人再没说话，只埋头赶路。回到屯口时，日头已升得老高，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冯萍把柳条筐递过去：“黄仁义，你拿回去。猴头，先别声张，搁在你们知青点那口老井里冰着，井水凉，能存三四天。”黄仁义郑重接过，双手捧着，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贾同志，”冯萍转向贾卫东，“那本《本草纲目拾遗》，借我两天。”贾卫东一怔，随即点头：“好！我回去就抄一份，把关于猴头的段落拓下来给您。”“不用抄。”冯萍摆摆手，“原书就行。我认得字。”贾卫东笑了，推了推眼镜：“那……明儿个我送过来？”“行。”冯萍点头，“顺路把昨儿个钓的鱼，也捎过来。胖头鱼头炖豆腐，柳条根子汆汤，泥鳅红烧，都按说好的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山神爷今儿个开了恩，咱们得还。”黄仁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虎子哥放心！我这就回去剁肉馅儿，晚上就蒸包子，猪肉大葱的，管够！”冯萍没笑，只轻轻拍了拍黄仁义的肩，那手掌沉甸甸的，带着山野的粗粝与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独自一人踏上归途。阳光慷慨地洒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自家院门。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熟悉的、混合着苞米碴子粥和咸菜疙瘩的微酸香气。徐淑芬在灶房里剁着什么，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而安稳的“笃、笃、笃”声，一下，又一下，像大地沉稳的心跳。冯萍推开院门。顾水生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榆树的树荫下，手里捏着一枚磨得锃亮的铜钱，眯着眼，对着日光反复端详。听见动静，他抬眼，目光落在冯萍肩上的柳条筐上，又缓缓移向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回来了。”顾水生说，把铜钱揣回怀里。“嗯。”冯萍应着，把筐放下，掀开盖着的油布。顾水生的目光落在那一簇银灰色的猴头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伸手，只盯着看了许久，久到冯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这东西，”顾水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老辈人叫它‘山魂膏’。”冯萍抬头：“山魂膏？”“嗯。”顾水生点点头，从怀里又掏出那枚铜钱，拇指摩挲着铜钱边缘的磨损处，“说是山里最精的灵物，吸了百年地气，养了千载山岚，长成了，山魂就附在上头。人吃了，不单补身子，还能……安神定魄。”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冯萍：“可这膏，得用山泉煮，用老榆木柴炖，火候差一分，时辰少一刻，灵性就散了。散了，就是毒。”冯萍静静听着，没接话。“你打算怎么弄？”顾水生问。冯萍弯腰，小心捧起最大的一朵猴头，指尖拂过那柔韧的菌刺：“今儿个下午，就煮。”“用咱家那口铸铁锅？”顾水生追问。“不。”冯萍摇头，“用陶瓮。埋进灶膛余烬里，文火煨三天三夜。”顾水生盯着他，良久，嘴角忽然向上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像春冰乍裂：“行。灶膛的灰，我下午刨。”冯萍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转身走向灶房，经过徐淑芬身边时，低声说：“奶，今儿个，把井里那坛老酱油，取出来。”徐淑芬剁菜的手没停，只“嗯”了一声，刀声依旧笃笃作响，稳如磐石。午后，阳光慵懒。老陈家的灶房里，蒸汽氤氲。一口粗陶瓮被架在烧得通红的灶膛口，瓮口严严实实盖着三层湿棉布，瓮身被厚厚的灶灰半埋着，只露出瓮沿一道暗红的边。灶膛里，是顾水生亲手扒出的、尚存余温的灰烬，温度恰好，既不灼人，亦不冰冷。冯萍坐在小凳上，守着那口瓮。他面前摊着贾卫东借来的《本草纲目拾遗》，书页泛黄，墨迹微洇。他指尖划过一行小字：“猴头菌，性平，味甘，入脾、胃、心经。主健脾养胃，安神益智，消痈散结……”指尖停在“安神益智”四字上，久久未动。院外，传来冯萍花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一声，又一声，像钝刀子刮着骨头。冯萍没抬头，只是伸出手，极轻地，用食指关节叩了叩陶瓮温热的瓮壁。“咚。”一声闷响，沉而稳，仿佛叩在人心深处。瓮内，那朵最大的猴头，在温润的酱色汤汁里缓缓舒展，银灰的菌刺渐渐染上琥珀色的光泽，像一颗沉睡百年的山之心，正被这人间烟火，一点一点，温柔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