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宏达商贸放假一周。对张艳红而言,这不是团聚和休憩,而是一段奢侈的、不受打扰的、可以用来完成一件必须之事的完整时间。七天,足够她将自己这几个月来,在痛苦、挣扎、恐惧和零星希望中搜集到的、关于兄长张伟和“星灿”的所有记忆碎片、线索、以及那枚“重磅炸弹”——录音文件,进行一次彻底、系统的整理。
她关掉了手机,只留下一个用于接收王姐紧急工作信息的号码开机。狭小的出租屋成了她的“战场”,书桌是她的“工作台”。她将之前那个写满零散记录的破旧笔记本、后来陆续添加的各种写在废纸、便签条甚至超市小票背后的记录、以及那个存有录音文件的旧手机,一一摆在桌上。看着这些散乱、粗糙、甚至有些可笑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进行一场庄严而痛苦的仪式。
她首先去楼下文具店,买了几样最简单的东西一个新的硬壳文件夹,一包a4打印纸,几支不同颜色的笔,一盒回形针,一个打孔器。然后,她开始了这项浩大(对她而言)又精细的工程。
第一步,是转录与梳理。她将旧笔记本和所有零散纸片上的记录,按照时间顺序、事件关联性和证据类型,分门别类地重新誊抄到新的a4纸上。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重新揭开尚未完全结痂的伤疤。
她建立了一个简单的时间线表格
?&nbp;第一阶段(泄密前)记录哥哥张伟频繁联系、异常关心的具体日期和大致内容(基于回忆);他经济状况、消费习惯(如更换昂贵手机)、社交圈子(提及“有路子的大哥”)的显著变化;他对自己工作的“兴趣”和看似不经意的套话(回忆还原,用引号标注)。
?&nbp;第二阶段(泄密与事发)标注“新城项目”关键信息被“星灿”抢先发布的具体日期;记录自己回忆起的、可能泄露了哪些具体信息给张伟;写下“丽梅时尚”发现泄密、内部调查启动、以及自己最终逃离的大致时间点。
?&nbp;第三阶段(事后与近期)记录自己逃离后,张伟彻底失联;标注接到张伟吹嘘电话的准确日期和时间(她查看了手机通话记录截图);以及自己后续尝试联系旧相识、搜索“星灿”信息等零星“调查”动作。
在每一条时间线下方,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添加备注
?&nbp;红色标注存疑或需要进一步核实的信息点(如“影子”的身份、张伟提到的“南方”具体位置)。
?&nbp;蓝色标注自己对这些事件的个人感受和反思(如“此处疑为套话”、“动机可疑”),并明确注明“此为本人主观推测”。
?&nbp;黑色客观记录已确定的事实或直接引述。
然后,是最关键,也最痛苦的部分——处理那段录音。她将录音文件用数据线导出到电脑(用省吃俭用买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反复播放,逐字逐句地听写下来。张伟那得意、模糊又带着醉意的声音,每一次播放,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切割。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像一个法庭书记员,忠实地记录下每一句话,包括那些含糊的词语、背景的杂音、以及他语气中的情绪变化。在誊写稿的旁边,她用红笔标注出所有关键信息点“星灿那事儿”、“做得漂亮”、“影子哥”、“分账痛快”、“洗得差不多了”、“在南方”、“别漏口风”……并在每一处标注下,写上自己的注解,比如“此处直接指向与‘星灿’的交易行为”、“‘影子’疑为中间人代号”、“暗示赃款处理过程”、“显示其潜逃意图及对我的警告”。
完成誊写和标注后,她开始撰写一份说明。这不是正式的法律文书,她没有那个能力。这更像是一份自白书,或者是一份情况说明。她用尽量清晰、客观的语言,陈述了以下内容
1&nbp;本人身份及与案件关系明确自己是“丽梅时尚商业秘密被侵犯案”的直接责任人张艳红,因受兄长张伟欺骗和诱导,泄露了公司核心商业信息。
2&nbp;主动联系调查方说明自己已于x年x月x日主动联系经侦部门,表达了配合调查的意愿。
3&nbp;本材料目的提供本人回忆、搜集到的、可能与案件相关的线索和信息,特别是涉及兄长张伟与“星灿”方面可能存在的不法勾连。
4&nbp;材料构成详细列出了整理册中包含的所有内容时间线梳理、可疑点分析、与张伟关键通话的文字稿及录音文件(注明存储位置和提取方式)。
5&nbp;郑重声明强调所有内容均基于本人记忆和个人搜集,可能不完整、不准确,甚至带有主观色彩,仅供调查参考。本人愿意为所述内容的真实性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并随时配合进一步调查询问。
最后,她将誊写工整的时间线表格、标注详细的录音文字稿、情况说明,按照顺序用回形针别好,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打孔器打好孔,装进那个崭新的硬壳文件夹。在文件夹的封面,她用黑色的签字笔,端正地写下一行字“关于张伟及‘星灿’相关情况的个人说明及线索提供——张艳红”。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除夕夜的凌晨。远处的天空偶尔炸开几朵寂寞的烟花,映亮她苍白而平静的脸。她合上文件夹,那硬硬的封面触感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几页纸和一个音频文件,更是她几个月来的痛苦挣扎、自我拷问、对罪责的直面,以及最终凝聚成的、走向审判的决心。
她将文件夹和那个旧手机(已充满电,并确保录音文件可正常播放)一起,放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密封好,然后收进了她唯一的行李箱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仔细盖住。这个动作,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也像是将一颗定时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藏在了身边。
她知道,这份“证据册”远非完美,甚至可能漏洞百出,在法律上能起多大作用犹未可知。里面的大部分内容是基于她的个人回忆和推测,唯一有力的直接证据,是那段充满情绪、背景模糊的通话录音,其证明力也需专业判断。她更清楚,一旦将这份东西交出去,她将彻底站在兄长的对立面,将自己也置于无可辩驳的、承认罪责的境地,未来的命运将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但此刻,看着那个被仔细收藏好的文件夹,她的内心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和彷徨,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虚无,以及一种奇异的、近乎疲惫的安宁。就像在漫长而黑暗的隧道中摸索已久,终于亲手将所能找到的、所有可能发光的碎片,无论微小还是尖锐,都收集起来,捧在了手中。尽管不知道这束光能照亮多远,是否能指引正确的方向,但这至少是她能做的、最彻底的交待。
整理成册的过程,是她对自己混乱过往的一次系统性梳理,也是她与那段不堪记忆的一次正式、冷静的对峙。她不再是那个被动的、被罪恶感吞噬的受害者,而是尝试着,以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去厘清脉络,去承担责任,哪怕这方式笨拙,哪怕这责任沉重到可能将她压垮。
除夕的钟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年开始了。对张艳红而言,旧岁的终结,是以这样一份特殊“总结”的完成为标志的。而新岁的开端,则意味着,她必须带着这份“总结”,去面对那无法逃避的、最终的审判。文件夹静静地躺在箱底,像一颗沉默的种子,蕴含着揭开真相的可能,也孕育着风暴将至的沉寂。而她,已做好准备,去迎接那必将到来的、命运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