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玻璃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纸张和某种无形威严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张艳红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脚步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滞了一瞬。宽敞的大厅明亮肃静,高挑的天花板让脚步声都带上轻微的回响。指示牌清晰地标注着“案件受理”、“控告申诉”、“经济犯罪侦查”等不同区域。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神情严肃;前来办事的人们或低声交谈,或默默等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紧绷的秩序感。
这与宏达商贸那略显杂乱的温馨,或是街头巷尾的市井喧闹截然不同。这里是国家权力的枢纽,是法律运行的场所,是评判是非、惩恶扬善的地方。张艳红感到一阵目眩,强烈的渺小感和无所适从攫住了她。她该去哪里?找谁?她之前联系的经侦部门电话,只是表达了配合意愿,并未约定具体时间。她像一个贸然闯入禁地的孩子,惶恐而茫然。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nbp;一个年轻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职业性的温和。是咨询台后的工作人员。
张艳红猛地回过神,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发出极其沙哑的音节“我……我来……提交材料,关于……一个案子,商业……商业秘密……”
她的声音低如蚊蚋,语无伦次。工作人员似乎见惯了紧张无措的来访者,耐心地引导“是报案还是提供线索?之前有联系过相关部门吗?”
“有……联系过,经侦……”&nbp;张艳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我……我叫张艳红,是关于……‘丽梅时尚’的案子,我……我有一些线索,想交给办案的同志。”&nbp;终于说出了“张艳红”这个名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撕下了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多了一丝审视,但语气依旧平静“请稍等,我联系一下经办人员。”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张艳红而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她僵硬地站在咨询台旁,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自己。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帆布包里那个硬壳文件夹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臂,也硌着她的心。
终于,一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地扫了她一眼。“你是张艳红?跟我来。”&nbp;他的语气平淡,不带什么情绪,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艳红像提线木偶一样,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安静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不同的标识。她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走廊里,似乎都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她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惧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想转身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只能机械地跟着前面那个陌生的背影。
他们走进一间不大的询问室。简单的桌椅,墙上贴着醒目的标语,角落里有一个摄像头闪烁着微弱的红光。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凝重、冰冷。
“坐。”&nbp;中年男人示意她在桌子一侧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在对面坐定,拿出纸笔,打开了录音设备。“我是李警官。你说你有关于‘丽梅时尚商业秘密被侵犯案’的线索要提供?你是案件相关人员?”
“是……我是。”&nbp;张艳红的声音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我……我就是那个泄密的人,张艳红。”
李警官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更加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显然,这个主动前来的“嫌疑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嗯。你之前电话里说愿意配合调查。现在,说说你要提供什么线索?”
关键的时刻到了。张艳红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麻木的感官。她颤抖着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取出那个硬壳文件夹,又拿出了那个旧手机。她将这两样东西,用双手,极其缓慢、却又极其郑重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这里面,是我能想起来的所有事情,还有……还有我哥哥张伟,可能和‘星灿’那边有联系的……一些情况。”&nbp;她的声音依旧颤抖,但每个字都努力说得很清楚,“这个文件夹里,是我整理的时间线,还有我回忆的一些细节,还有……一份情况说明。这个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是……是我哥哥,张伟,他……他亲口说的,提到了‘星灿’,还有分钱什么的……”
她语速很慢,断断续续,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她简要说明了录音的来历(隐去了自己当时下意识的录音行为,只说偶然接通并录下),强调了张伟在通话中透露的关键信息点,也坦白了自己记录中可能存在的记忆偏差和主观推测。
李警官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那个文件夹和旧手机上,神情专注而审慎。等张艳红说完,他才伸出手,先拿起了那个文件夹,打开,快速浏览起来。
询问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张艳红紧紧盯着李警官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专注和思索。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时间线部分和录音文字稿,手指不时在某一行字上停顿。
良久,他合上文件夹,又拿起那个旧手机,熟练地开机,找到了那个加密的音频文件,但没有立即播放,而是看向张艳红。
“这份材料,包括录音,都是你主动整理、主动提交的?”&nbp;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是。”&nbp;张艳红用力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镇定,“都是我……我自己弄的。我知道我犯了错,很大的错……我对不起公司,对不起……我姐姐。我……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但这些……可能,可能对查清整个事情,找到真正的主使……有帮助。我哥哥他……他可能也是被人利用了……”&nbp;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对兄长残存的一丝血缘牵绊,让她本能地想为他开脱一句,但随即又意识到这毫无意义,痛苦地闭上了嘴。
李警官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紧握的拳头和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惋惜,又或许只是对一个主动前来自首、并提供关键线索的“嫌疑人”的例行评估。
“情况我们了解了。这些材料,包括录音,我们会依法接收,并进行核查。”&nbp;他收起文件夹和手机,语气依旧公事公办,但似乎缓和了半分,“你主动投案,并提交线索,这个情节,在后续处理中,办案机关会予以考虑。现在,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一个详细的询问笔录,把你知道的、经历的,从最开始,完整地、客观地陈述一遍。这个过程会全程录音录像,你要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负责。明白吗?”
张艳红用力点了点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不是恐惧的泪水,也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释放,一种将最沉重的东西终于交出去后的虚脱,混合着对未知命运的茫然,和对“终于走到这一步”的、奇异的解脱。
“我明白。”&nbp;她哑声说,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一字不漏。”
李警官示意旁边的书记员准备记录,然后,按下了录音设备的正式录音键。红灯亮起,像一只凝视的眼睛。
张艳红面对着镜头,面对着代表法律和公正的办案人员,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开始讲述。从她如何进入“丽梅时尚”,如何与姐姐韩丽梅相处,到兄长张伟如何一步步接近、诱导,她如何在亲情、贪婪和愚蠢的驱使下泄露机密,事发后如何恐惧逃离,如何在隐匿中挣扎、悔恨,如何重新开始、拒绝诱惑,又如何搜集线索、整理证据,直到今天,走进这间询问室……
她的叙述起初还有些混乱、哽咽,但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流畅。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秘密、痛苦、自责和挣扎,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这不是辩解,不是开脱,而是一次彻底、坦诚的自我剖白。她将自己最不堪、最愚蠢、最软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法律和公正的面前,也将兄长张伟可能的罪行,清晰指认。
在讲述的间隙,在回答李警官具体追问的时刻,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份被李警官放在一旁、已经合上的硬壳文件夹上。
那里面,装着她几个月的自我煎熬,装着她笨拙却竭尽全力的“调查”,装着她对真相的渴望和对罪责的承担。如今,它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再属于她,而是成为了法律程序的一部分,即将被审视、被分析、被用来追索更深的黑暗。
交出它,意味着她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侥幸,将自己和兄长都置于法律的审视之下。这无疑是她在自我救赎之路上,做出的最艰难、也最关键的抉择。这个抉择,无关宽恕,无关救免,只关乎真相,关乎责任,关乎一个罪人,在历经痛苦的沉沦与挣扎后,所能做出的、指向光明的、唯一的、也是最终的选择。
询问还在继续,灯光冰冷,记录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张艳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平静,清晰,不再颤抖。她知道,从交出文件夹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不再由自己掌控。但她更知道,从那一步起,那个躲在阴影里、被罪恶感日夜啃噬的张艳红,已经死去了。而此刻坐在这里,坦然陈述一切、接受审判的,是一个选择面对、选择承担、选择以最彻底的方式,为自己过往划上**,并试图在废墟上,寻回一点点做人尊严的、新的灵魂。
这条自我救赎之路,布满荆棘,通向的或许并非坦途,但至少,方向已经辨明。而迈出这最关键一步的勇气,她已用尽全部力气,终于,从灵魂深处,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