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微之的眉头没有因为苏一冉这句话松开,张泰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就比如,什么仪式都没有,他就不清不楚被绑上她的床。
陆微之:“你没有别的要说的了吗?”
苏一冉眨了眨眼,诚恳道:“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陆微之定定地看着她,暖和的阳光照不进他眼底,那里沉着一片薄薄的阴翳,像冬日湖面刚结的冰,清透,却冷。
骗子!
没一句实话。
若她真是真心的,就不会连个婚仪都没有。
他做梦都还有洞房花烛呢!
陆微之收回目光,再不看她,快步越过她身侧。
衣袂从她手背轻轻擦过,带着一股清冽的冷香,转瞬即逝。
陆微之脑海中已经有了山寨的地图,径直往她的闺房而去。
苏一冉看着他吃味的模样,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这是不是说明陆微之已经开始在意她了?
好事啊。
他昨天还是一副贞洁烈夫的模样,多看她一眼都不乐意。
陆微之推门而入,纸笔还在桌面上摆着。
他撩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方随身携带的素绢,铺平,又打开墨盒,滴水,研墨。
“你不是要信吗?我给你写。”
苏一冉站在他身后看,陆微之怎么突然就愿意写了?
她还以为今晚得废一番功夫呢。
信上的字迹笔锋凌厉,铁画银钩,不是她想象中的清瘦文弱。
她越看越不对,陆微之不仅心中提了她,还要他母亲来提亲。
这封信在苏冲那里能过得了关吗?
不用想就知道不行。
苏一冉戳了戳他的肩膀。
陆微之笔下不停,头也不回。
“那个……”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提亲的事,以后再说呗。”
陆微之终于侧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扫过,“你刚刚不是说,你是真心的吗?”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写,“我坏了你的清白,对你负责是应该的,不如你同我请示了大当家,把你的八字也送过去?”
“到时候别说黄金万两,陆家的家产也是你的。”
苏一冉被架到了火上烤,满脸为难。
一边是陆微之,一边是苏冲。
她不可能跟陆微之私奔的,苏冲好不容易把她养那么大,她怎么说走就走。
陆微之将她的为难尽收眼底。
他搁下笔,转过身来,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定定地望着她,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不想我提亲,是大当家没同意?”
苏冲不可能同意他和苏一冉在一起,陆微之一早就知道。
她为了睡他,哄骗他,说苏冲同意了。
所以张泰才说,她同他,只是玩玩罢了。
陆微之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垂下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翳,将里面翻涌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你让我见大当家前,要和你行房。”
陆微之一字一顿,“是怕我和大当家见面之后,说漏嘴吗?”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这样骗我,”那声音比方才更淡了,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却偏偏让苏一冉心口一紧,“还同我说……你的真心?”
苏一冉这次是真的百口莫辩,“我爹是同意了的,只是……不同意你做我夫君。”
陆微之静静地望着她。
“所以呢。”他问。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我是你的什么?”
苏一冉纠结死了,要是说男宠,陆微之就炸了。
她悄悄抬眼看他。
陆微之还是那样望着她,眉目清隽,神色温淡,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苏一冉拉过陆微之的手,他也不躲。
她保证道:“不管是什么,我保证以后只会有你一个人,好不好?”
陆微之的薄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唇角的弧度比平时紧了些许,仿佛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生生压了回去。
“叩叩叩——”
门口传来声音。
陆微之抽回手,坐回书桌前。
初夏领着人把陆微之的东西抬进屋里,抱怨道:“这东西也太多了吧。”
几个山匪把一口口沉重的箱子沿着墙放好。
初夏见两人气氛古怪,就没有再说话,手脚麻利地放下东西,离开的时候贴心地带上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陆微之将写了一半的书信揉成一团,提笔写了一张新的。
纸笔接触,墨香在屋里晕开。
他等墨晾干,把信叠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你要的信,我写好了。”
苏一冉:“你在生气……”
陆微之反问:“我现在连生气都不可以吗?”
苏一冉被噎了一下,干坐在椅子上,四处张望。
墙边陆微之的红木箱子上,摆着一个棋盘。
她眼睛一亮,“要不要一起下棋?”
陆微之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苏一冉把棋盘搬到榻上,和陆微之各执一子。
下围棋苏一冉是不可能下过的,只能下五子棋。
从第一把开始,苏一冉就没赢过,有时候苏一冉甚至没下几颗子,陆微之就赢了。
陆微之:“不用让我。”
苏一冉是真的气啊,赢就赢了,居然还开嘲讽!
下了大半个时辰,聚义堂来人,请苏一冉去吃饭。
苏一冉丢下烫手的棋子,风风火火地揣着信走了,输那么多把,谁顶得住啊!
只留下陆微之一个人捏着棋子,看了棋盘许久。
他把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分为二,收回棋盒,将棋盘放回原处。
红木箱上,多出了一盘摆得整整齐齐的画卷。
不是他的东西。
陆微之在那盘画卷前站了许久。
只有男女相看的画像,才有这种大小,用红绸系上,以表喜庆。
是她的东西。
陆微之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好不自量力,富家子弟为了心爱的女子,都会豪掷百金卖笑。
她几句花言巧言,自己就想再给她一次机会,比青楼卖笑的女子还要廉价。
不过是玩玩罢了。
张泰的话在陆微之耳边回响。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陆微之生生咽了下去,可那铁锈般的味道还是漫上舌尖,渗进齿缝,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碎开,烂掉。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呵呵……苏……一冉……”
那名字从他唇齿间滚出来,每个字都像含着一口碎瓷,割得喉间生疼。
“是你先招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