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偏殿,秦帝与独孤玉笙正在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如同外面的局势。
“玉笙,依你看,北云祈那边,能有几成把握拿到兵符?”
秦帝落下一子,问道。
他虽然配合演戏,但心中始终记挂着那调动数十万大军的虎符。
“没有兵符,即便拿下万延尧,他那些掌控要害的党羽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若他们再与外国勾结……”
独孤玉笙执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了一根纤长的手指。
秦帝皱眉:“一成?”
这也太冒险了。
独孤玉笙却缓缓摇头,将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个关键位置,声音平静却笃定:“是十成。一定能拿到。”
秦帝讶然抬头。
“因为我的安排,不止北云祈一个。”
独孤玉笙唇角微勾,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直接杀了万延尧容易,但他一死,兵符下落更难查,其党羽必成惊弓之鸟,或四散溃逃为祸地方,或干脆孤注一掷投靠外敌。必须让他‘主动’或‘被动’地将兵符交到我们指定的人手中。”
“而这个人选,我早已备好。”
“你说的是……聂风云?!”
秦帝眼神一亮:“果然如此!”
“他之前假意投靠万延尧,实则暗中收集了不少万氏党羽的罪证,也摸清了一些人的底细。”
独孤玉笙眉眼一弯,笑着解释:“万延尧入狱后,聂风云在这个时候‘临危受命’,站出来‘稳定军心’,实则按照我的指令,将那些最死忠、最可能铤而走险的万氏核心党羽,以清除异己、防止背叛等名义,秘密处理掉了。”
“先前闯宫试探的老将,也是他暗中怂恿安排的,目的是为了制造混乱,加剧万延尧的焦虑,也试探宫中的反应。”
独孤玉笙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各国使臣……根据暗卫回报,他们确实已开始私下接触一些武将和官员,尤其是那些家中子弟正在闹事的勋贵。鱼儿,已经开始试探着咬钩了。”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他们聚拢到一定程度,再收网不迟。”
就在这时,黛云嬷嬷匆匆进来,低声禀报:“陛下,殿下,聂风云将军手持数十位大臣的联名书,以‘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不可久不视事,需面见陛下或皇太女以安天下’为由,强行闯过了第二道宫门,正往寝宫方向来,禁军……拦不住。”
秦帝与独孤玉笙对视一眼,眼中俱是了然。
“按计划行事。”独孤玉笙淡淡道。
寝宫外,聂风云一身甲胄,脸上带着急切与忠愤,不顾禁军的阻拦,硬是闯到了殿前台阶下,高声呼喊要见陛下或皇太女。
殿门忽然打开,独孤玉笙在扶春的搀扶下出现在门口,她脸色苍白,身形似乎有些虚弱,但眼神凌厉,怒视着聂风云:“聂将军!你好大的胆子!擅闯禁宫,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殿下!”
聂风云单膝跪地,却昂着头,举着联名书:“非是末将胆大,实是国事堪忧,流言四起!陛下龙体究竟如何?殿下为何久不露面?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翘首以盼!今日若不得确切消息,末将与众位同僚,誓不离开!”
他言辞激烈,看似忠君爱国,实则步步紧逼。
独孤玉笙气得脸色更白,指着他的手微微发抖:“你……你这是在逼宫!来人,将他给本宫乱棍打出去!”
一旁的侍卫上前,作势要驱赶。
聂风云奋力挣扎,混乱中,不知谁的手挥动兵刃,不慎划过了聂风云的脸颊,留下一道不深但流血明显的伤口。
聂风云闷哼一声,捂住脸,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
聂风云被乱棍打出宫门,脸上带血,模样狼狈,但离开时,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沉寂的宫殿,心中已然有了八分确定。
很快,聂风云闯宫的消息就以惊人的速度在栎阳城的权力圈层中秘密传开……
栎阳城,权力的暗巷。
有些消息,从来不走正门。
它们像深秋清晨凝结在蛛网上的寒露,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顺着权贵府邸后门溜进递送菜蔬的箩筐,混入歌姬舞女交换的眼风和私语,藏在茶馆酒肆最角落含糊的醉话里。
甚至借着更夫敲响三更梆子时那悠长回音的掩护,钻进一扇扇看似紧闭的门窗。
第一个消息,最初是从哪里传出的,已不可考。
但几乎在一夜之间,它就爬满了栎阳城所有够资格听闻“秘闻”的耳朵。
“听说了吗?聂将军……那位骠骑大将军,前几日硬闯宫门,脸上都见了血!”
“何止!我七舅老爷的三外甥在禁军当差,亲口说的,聂将军不是为了闯宫而闯宫,他是闻到了……闻到了‘那个’味道!”
“哪个?”
说话的人左右看看,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悚和兴奋:“死人味!宫里,陛下寝宫里头,飘出来的!聂将军什么出身?战场上爬出来的,他说有,那就准没跑!”
“嘶……陛下他……真的……”
“嘘!噤声!不过啊,这事儿十有**了。不然怎么解释宫里一直没动静?皇太女又突然开始露面,还穿着素色衣裳,在偏殿批折子?那架势,分明是……是在做准备啊!”
“做准备?什么准备?”
“还能是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呐!”
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蔓延,在勋贵祠堂的阴影下,在将领私邸的书房里,在官员候朝的廊庑间。
每一个听到的人,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是恍然大悟的果然如此,最后化作眼底深处盘算的精光。
疑虑被坐实,观望变成了蠢蠢欲动。
原本还在忠君与从龙之间摇摆的墙头草,此刻纷纷将筹码押向了他们认为即将倾覆或已然倾覆的那一边。
次日午时过后,紧闭数日的偏殿门终于打开。
独孤玉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穿戴往日华贵的公主冠服,只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月白色广袖长裙,外罩同色素纱披风,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脸上不施脂粉,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肩背却挺得笔直。
她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早已摆满奏章的案几后坐下。
没有多余的话语,她开始翻阅奏本,时而提笔批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对侍立的中书舍人发出指令:“这份,转兵部,令其核查南疆异动真伪,无需妄动,但边关戒备不可松懈。”
“此赈灾之请,准了,但钱粮数目需户部与地方重新核算,防止虚报。”
“海寇之事,令东海郡守与当地水师协同处置,可临机决断,事后上报。”
她的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但条理清晰,决断干脆。
然而,这副强撑病体、临朝听政的景象,落在那些早已被第一个消息浸透心思的人眼中。
成了另一番解读:看,陛下果然不在了!
她这是在稳住局面,为自己登基铺路!
那身素衣,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两个消息,一暗一明,一传闻一实证,如同两道配合默契的惊雷,接连炸响在栎阳城权力圈层的头顶。
最后一丝犹豫被炸得粉碎,许多人心中那点对皇权的残余敬畏,也被“皇帝已死,新主孤弱”的认知所取代。
暗流不再只是涌动,开始显现出奔腾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