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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快乐王子的铅心泪
    城市像一块被油污浸透的抹布,皱巴巴地摊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空气里搅拌着劣质煤灰的呛人、阴沟里发酵的酸馊,还有无数汗湿躯体和廉价酒精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浊臭。高耸的烟囱如同巨大的墓碑,日夜喷吐着浓黑的哀鸣。贫民窟蜷缩在工厂的阴影里,低矮的棚屋如同溃烂的脓疮,渗出绝望的气息。

    广场中央,那座新落成的快乐王子雕像,是这片污浊中唯一的“圣洁”。他通体由最纯净的白色大理石雕琢而成,镶嵌着金箔的宝剑,蓝宝石镶嵌的眼眸,剑柄上硕大的红宝石如同凝固的鲜血。他高高矗立在斑驳的圆柱上,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脸上凝固着悲悯而满足的微笑。然而,这微笑在贫民窟升腾的灰雾中,显得如此刺眼而虚伪。

    雕像内部,并非实心。在王子胸膛深处,那颗象征“无私之心”的位置,被掏空了。里面填充的,是冰冷的、沉重的、毫无光泽的铅块。铅块被精心塑造成心脏的形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如同劣质白蜡般的涂层,勉强维持着“心”的轮廓。铅心深处,嵌着一颗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闪烁着幽蓝色冷光的晶石。晶石周围,无数比头发丝更细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丝线,如同活物的神经末梢,深深扎入铅块的每一个角落。

    雕像落成那天,一只燕子,一只翅膀受了伤、羽毛凌乱、眼神疲惫的燕子,跌跌撞撞地落在了王子冰冷的金箔宝剑上。它太累了,城市污浊的空气和刺骨的寒风几乎耗尽了它最后的气力。它蜷缩在剑柄红宝石的凹槽里,瑟瑟发抖。

    “可怜的小东西……”一个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金属共振般的嗡鸣,直接在燕子的意识中响起。是快乐王子。“你看下面……那些苦难的人们……寒冷、饥饿、疾病……我的金箔,我的宝石,本应属于他们……”

    燕子虚弱地抬起头,看向王子那双由巨大蓝宝石雕琢的眼睛。宝石深处,幽蓝色的冷光微微闪烁,映照出下方贫民窟里冻得蜷缩在破布中的孩子、咳得撕心裂肺的老人、在寒风中佝偻着背翻找垃圾的妇人……景象真实得令人心碎。

    “去吧,燕子,”王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悲悯,“啄下我剑柄上的红宝石,送给那个病榻上的孩子……啄下我眼中的蓝宝石,送给那个在寒风中写作的诗人……啄下我身上的金箔,分给那些饥寒交迫的人……”

    燕子被这宏大的“悲悯”所震撼,也被王子话语中那股奇异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所驱使。它忘记了疲惫,忘记了伤痛。它飞起来,用尽力气,啄下了那颗璀璨的红宝石。宝石脱离剑柄的瞬间,王子雕像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仿佛某种平衡被打破。

    在一个阴暗潮湿的贫民窟里,到处都是破旧不堪的房屋和衣衫褴褛的人们。燕子轻盈地飞翔着,嘴里衔着一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它穿过狭窄的街道和拥挤的人群,最终找到了那个在破布中咳得蜷缩成一团的孩子。

    孩子的身体十分瘦弱,他的咳嗽声在寂静的贫民窟里显得格外刺耳。燕子小心翼翼地落在孩子身旁,将红宝石轻轻地放在他那枯瘦如柴的手心中。孩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但随即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所淹没。

    孩子的母亲,一个面容憔悴、面黄肌瘦的女人,听到孩子的咳嗽声后,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当她看到那颗红宝石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先是看了看窗外,然后猛地抓起宝石,塞进了最深的角落里,好像那是一块会烫伤她手的烙铁。

    燕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它的眼中充满了困惑。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如此害怕这颗珍贵的宝石,也不理解为什么孩子在看到宝石时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光芒。然而,它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因为它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于是,燕子拍打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了那个蜷缩在破布中的孩子和他那惊恐的母亲。接着,一颗璀璨的蓝宝石出现在眼前。这颗宝石散发着神秘而迷人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故事和情感。

    在一个漏风的阁楼里,诗人正蜷缩在角落里。他身上裹着一条破旧不堪的毯子,瑟瑟发抖。寒冷的空气让他的手指冻得发紫,几乎失去了知觉。然而,他仍然坚持在一张破烂不堪的纸上颤抖着书写,似乎想要用文字来抵御这严寒的侵袭。

    突然,一只燕子轻盈地飞进了阁楼。它嘴里衔着那颗蓝宝石,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诗人的手边。

    诗人缓缓地抬起头,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颗宝石,脸上没有丝毫感激之情,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被巨大财富冲击后的扭曲和茫然。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呢喃。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那颗蓝宝石,紧紧地握在手中。他将宝石对着那昏暗的光线,痴迷地凝视着它,仿佛能透过这宝石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的口中念念有词,却再也写不出半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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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它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困惑。它不明白为什么诗人在得到如此珍贵的礼物后,会变得如此奇怪。最终,燕子无奈地挥动翅膀,再次飞走了,留下诗人独自沉浸在那片蓝色的光芒之中。

    金箔。燕子一片片啄下王子身上华贵的金箔,飞向贫民窟的各个角落。它看到有人用金箔换来了面包,暂时填饱了肚子;有人换来了劣质的烧酒,在醉醺醺中暂时忘却寒冷;也有人紧紧攥着金箔,在黑暗中警惕地环顾四周,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恐惧的光芒……苦难并未消失,只是被短暂地涂抹了一层虚幻的金粉,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覆盖。

    燕子疲惫不堪地飞回雕像。每一次啄取宝石或金箔,每一次目睹下方短暂的、扭曲的“缓解”,都让它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虚。它落在王子肩上,准备休息。

    “燕子,”王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悲悯,却似乎……更低沉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你看到了吗?还不够……远远不够……他们的苦难如此深重……我的铅心……在为他们哭泣……”

    哭泣?

    燕子疑惑地望向王子雕像的脸。那大理石雕琢的面容依旧悲悯,嘴角的微笑依旧凝固。但就在它注视的瞬间,一滴……液体,极其缓慢地,从王子蓝宝石镶嵌的眼角……渗了出来!

    不是水!不是泪!

    那是一滴粘稠、沉重、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液体!它在蓝宝石冰冷的表面上缓缓凝聚、拉长,最终挣脱了宝石的束缚,如同有生命的毒液般,沉重地滴落下来!

    “啪嗒!”

    暗红色的液滴精准地砸在燕子受伤的翅膀上!

    “啊——!”燕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烧红烙铁烫入骨髓的剧痛瞬间从翅膀蔓延至全身!那痛感不仅仅是物理的灼烧,更带着一种阴冷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神经的恶毒!它惊恐地看到,被液滴砸中的羽毛瞬间枯萎、卷曲、变黑!皮肤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溃烂、发黑!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和腐烂内脏的腥臭瞬间弥漫开来!

    “这……这是什么?!”燕子痛苦地扑腾着,试图甩掉那恐怖的液滴,但液滴如同活物般,迅速渗透、扩散!

    “我的泪……”王子的声音在燕子痛苦的意识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叹息,“铅心的泪……承载着世间苦难的重量……和……我的悲悯……”

    悲悯?这分明是毒液!是诅咒!

    燕子挣扎着,剧痛让它几乎昏厥。它猛地抬头,看向王子雕像的胸膛!它要看清那颗“铅心”!

    就在它目光聚焦的刹那,它“看”到了!

    透过那层薄薄的白蜡涂层,它清晰地“看”到,那颗铅铸的心脏内部,那颗幽蓝色的晶石,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烁着!无数银白色的丝线如同被激活的毒蛇,在铅块内部疯狂地扭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从铅块深处挤压出更多的、粘稠的暗红色“泪液”!它们顺着铅心内部预设的、如同血管般的细微沟槽,向上奔涌!涌向王子的双眼!

    更让燕子魂飞魄散的是,随着泪液的不断分泌,铅心表面那层白蜡涂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被暗红色的泪液腐蚀!露出底下冰冷、沉重、毫无生机的铅块本体!铅块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裂纹!仿佛这颗“心”,正在从内部……崩解!

    “不!停下!”燕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你的泪……是毒!你的心……在腐烂!”

    王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随即被更强烈的“悲悯”覆盖:“腐烂?不……这是净化……是分担……是牺牲……你看下面……”

    他的声音引导着燕子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这一次,燕子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那个曾经得到红宝石的孩子,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剧烈抽搐!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他的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纹路所过之处,皮肤迅速溃烂、渗出和王子泪液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粘液!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最终头一歪,没了声息!

    那个诗人,在昏暗的阁楼里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狂乱!他抓起那颗蓝宝石,狠狠地砸向墙壁!宝石碎裂!碎片飞溅!他跪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膛,仿佛要将那颗被“悲悯”侵蚀的心脏挖出来!皮肤被抓得血肉模糊,暗红色的纹路同样在他身上蔓延!

    那些得到金箔的人,有的在街头呕吐出黑色的粘液,有的浑身长满流脓的恶疮,有的则陷入疯狂,互相撕打、抢夺……整个贫民窟,如同被投入瘟疫的熔炉!暗红色的溃烂如同瘟疫般蔓延!痛苦的哀嚎和死亡的寂静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看啊……”王子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满足,“他们的苦难……如此真实……如此……沉重……我的泪……在为他们分担……”

    分担?!这分明是散播!是瘟疫的源头!

    燕子终于明白了!这颗铅心!这所谓的“悲悯”!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恶毒的谎言!它汲取着下方真实的苦难,将其转化为腐蚀性的毒泪!再以“分担”的名义,将这致命的毒液播撒回去,制造更多的苦难!形成一个自我滋养、不断膨胀的死亡循环!而王子雕像脸上那凝固的微笑,正是这循环最残忍的祭坛!

    “骗子!恶魔!”燕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泣血的控诉!它想飞走,逃离这恐怖的源头!但翅膀上的剧痛和铅泪的腐蚀已经深入骨髓!它刚扑腾起来,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一头栽向下方那片被暗红色瘟疫笼罩的贫民窟!

    坠落的过程中,它最后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快乐王子雕像。

    雕像依旧悲悯地微笑着。蓝宝石眼眸中,又一滴粘稠的暗红色铅泪,正在缓缓凝聚、成形。而雕像的胸膛深处,那颗铅铸的心脏,表面的白蜡涂层已经彻底溶解消失,露出冰冷、布满黑色裂纹的铅块本体。裂纹深处,幽蓝色的晶石疯狂闪烁,如同恶魔睁开的眼睛。铅块内部,银白色的丝线搏动得更加剧烈,如同无数贪婪的血管,正从这片被它亲手制造的地狱中,汲取着源源不断的……“养分”。

    燕子重重地砸在冰冷污秽的街道上,溅起一小片肮脏的水花。它最后的目光,定格在街角一个蜷缩着的、浑身布满暗红色溃烂的流浪汉身上。那流浪汉浑浊的眼睛,正无神地仰望着广场中央那座高高在上的、散发着“圣洁”光芒的雕像,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祈求着什么。

    一滴新的、沉重的铅泪,从王子的蓝宝石眼中,无声地滴落。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