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气味是凝固的盐血。不是海水的咸腥，而是亿万年来沉淀在深渊淤泥里的、被巨大水压碾碎的贝壳、鱼骨、沉船残骸缓慢腐烂后渗出的、混合着硫磺和金属锈蚀的浓稠甜腥。这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皮肤上，如同裹着一层冰冷的、半凝固的尸油。水流是永恒的、粘稠的裹尸布，无声地拖曳着爱丽儿火红的长发，像一团在黑暗中挣扎的、即将熄灭的火焰。
她悬浮在巨大的、如同巨兽骸骨般的黑礁石旁。礁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腐烂苔藓般的暗紫色海藻，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绿磷光的深海蠕虫在藻丛中钻进钻出。远处，那座由巨大鲸骨和发光珊瑚构筑的海底宫殿，在幽暗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阴影，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搏动的……心脏？
爱丽儿的目光穿透冰冷的海水，死死锁定在宫殿最高处那座敞开的露台上。那里，一个身影凭栏而立。人类的王子。他的轮廓在深水视界中有些模糊，但爱丽儿能清晰地“听”到——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如同心跳般的……渴望的波动。那波动穿透层层海水，如同无形的钩爪，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他……在等我……”爱丽儿无声地呢喃，修长的鱼尾不安地搅动着冰冷的海水，带起一串串细小的、如同泪珠般的气泡。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覆盖着珍珠光泽鳞片的鱼尾，那曾是她遨游深海的骄傲，此刻却成了横亘在她与王子之间……无法逾越的深渊。
“想要……双腿吗？”一个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在爱丽儿意识深处响起。冰冷、滑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诱惑。
爱丽儿猛地转身！
巨大的礁石阴影下，一团更加浓稠的黑暗缓缓蠕动、凝聚。乌苏拉。她的下半身是无数条滑腻、如同巨蟒般盘绕扭动的章鱼触手，每一条触手的吸盘上都镶嵌着一颗不断转动的、闪烁着恶毒光芒的……人类眼球！她的上半身臃肿苍白，覆盖着粘稠的、如同海蛞蝓分泌液般的薄膜。那张涂抹着劣质胭脂的肥厚嘴唇咧开，露出如同鲨鱼般参差不齐的尖牙。
“我能给你双腿，小公主。”乌苏拉的声音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一条布满眼球的触手缓缓抬起，尖端缠绕着一小截……东西。那不是珍珠，也不是宝石。那是一小段……呈现出病态粉红色、表面布满细密孔洞、边缘如同珊瑚枝般分叉的……骨头？它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如同无数细小生物在骨骼孔隙中啃噬、蠕动般的……沙沙声！
“用你的声音来换。”乌苏拉肥厚的嘴唇咧得更开，露出黑洞般的喉咙，“美妙的歌声……换一双能踏上陆地的腿。很公平，不是吗？”
爱丽儿的目光在那截诡异的粉红骨头上停留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王子的身影、那穿透海水的渴望波动，如同最烈的毒药，瞬间淹没了这丝恐惧。
“我……换！”她的声音透过海水，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乌苏拉眼中所有的眼球同时闪过一丝狂喜的光芒！她猛地将那条缠绕着粉红骨头的触手刺向爱丽儿的喉咙！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
触手尖端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刺穿了爱丽儿颈部的皮肤！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股冰冷的、粘稠的、如同液态金属般的能量，顺着触手疯狂注入她的喉咙深处！
“呃啊——！”爱丽儿发出一声无声的、灵魂被撕裂般的惨嚎！她感到自己的声带、喉咙、甚至整个发声的器官，如同被投入强酸般瞬间溶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截粉红色的、散发着诡异沙沙声的……骨头！它如同活物般，深深楔入她的喉骨深处！冰冷的异物感让她剧烈地干呕、抽搐！
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有气流穿过空荡荡的喉咙时，发出的、如同风吹过枯骨孔隙般的……微弱嘶鸣。
“去吧，小公主。”乌苏拉收回触手，声音里充满了餍足的恶意，“享受你的……新生。”
一股强大的浮力猛地将爱丽儿推向海面！她挣扎着，鱼尾在冰冷的海水中徒劳地摆动。就在她即将冲破海面的瞬间——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密集得如同冰层断裂的脆响，猛地从她的鱼尾深处炸开！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如同有无数把烧红的钢刀，正从她尾椎骨深处疯狂地向外劈砍、撕裂！
爱丽儿发出无声的尖叫！她惊恐地低头！
她的鱼尾！正在……崩解！
覆盖着珍珠光泽的鳞片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变黑、卷曲、剥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布满粘液的肌肉纤维！肌肉纤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撕扯、拉长、断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变形、重组！
“噗嗤！噗嗤！”
两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熟透浆果爆裂的声响！
她的鱼尾根部，猛地撕裂开来！两条……纤细的、覆盖着薄薄一层粉红色粘液、如同初生婴儿般脆弱扭曲的……人类下肢！从撕裂的血肉中……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新生的双腿剧烈地抽搐着，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半透明的粉红色，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在疯狂搏动！脚趾如同五根细小的、尚未分叉完全的珊瑚枝，末端尖锐！
剧痛让爱丽儿几乎昏厥！但海面就在眼前！阳光透过海水，投下温暖的光斑！王子的身影在光斑尽头晃动！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两条剧痛、脆弱、如同不属于自己的新腿，挣扎着……冲破了海面！
空气！陆地的空气！
带着阳光的暖意、沙滩的干燥、海风的咸腥……涌入爱丽儿的口鼻！她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狂喜的……新生！
她趴在冰冷粗糙的礁石上，阳光炙烤着她湿漉漉的皮肤。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人类的腿！纤细、苍白、覆盖着未干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脚趾蜷缩着，感受着粗糙礁石的颗粒感。
“我……成功了……”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泪水混合着海水滑落。她抬起头，望向沙滩。王子正站在不远处，英俊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惊艳？他朝着她走来。
爱丽儿挣扎着想要站起，想要奔向她的王子。
她的脚趾，刚刚触碰到礁石粗糙的表面——
“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烧红的铁针插入冰块的声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脚底的剧痛，猛地从接触点爆发！瞬间席卷全身！
“啊——！”爱丽儿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身体！她感到自己的脚骨……仿佛被无数根无形的、极其锋利的玻璃碎片……狠狠刺穿、切割、研磨！
她惊恐地抬起脚！脚底完好无损！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口！但那钻心的剧痛却真实得如同附骨之蛆！每一次微小的移动，每一次重心的转移，都带来新一轮的、撕心裂肺的酷刑！
“小姐！你没事吧？”王子关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蹲下身，温暖的手掌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爱丽儿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说话，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想诉说自己的爱意……但喉咙里只有气流摩擦骨头的嘶嘶声。她只能拼命摇头，手指死死抠进礁石的缝隙，指节因剧痛和用力而发白。
王子看着她痛苦的表情和无法发声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和困惑。“别怕，我带你离开这里。”他温柔地说着，试图将她抱起。
当王子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触碰到她新生的双腿时——
“呃啊——！”爱丽儿浑身猛地一僵！喉咙里爆发出更加凄厉的无声嘶鸣！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深沉的剧痛，如同高压电流般，从被触碰的腿部瞬间窜入脊椎！直冲大脑！
她感到自己的腿骨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生长！蠕动！穿刺！
她猛地推开王子！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礁石上！
她颤抖着，卷起湿透的裙摆，露出那双苍白纤细的小腿。
月光（不知何时，夕阳已沉入海平面）惨淡地洒下。
爱丽儿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的小腿皮肤下……正清晰地浮现出……东西！
不是血管！不是肌肉纹理！
是……骨头！
但……不是正常人类腿骨的形状！
那骨骼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如同珊瑚枝般扭曲分叉的形态！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蜂巢般的孔洞！骨骼的颜色……是刺眼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粉红色！更可怕的是——那骨骼正在……生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外延伸！如同无数条贪婪的、粉红色的根须，疯狂地刺破肌肉纤维！撑开皮肤！试图钻出体表！
皮肤被顶起一个个细小的、尖锐的凸起！凸起处，皮肤变得异常薄、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那粉红色的、如同活物般搏动、延伸的……珊瑚骨刺！
“嘶……嘶……”爱丽儿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抽气声！巨大的恐惧和剧痛让她几乎崩溃！她猛地抬头，看向王子！
王子也看到了！他英俊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手指颤抖地指向爱丽儿的小腿：“你……你是什么东西？！”
“不……不是……”爱丽儿徒劳地摇着头，泪水疯狂涌出。她想解释，想靠近，想抓住那最后一丝温暖。
但她刚迈出一步！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嫩芽破土的声响！
在她左脚脚踝内侧，一小截……如同沾血的鹿角般尖锐的、粉红色的……珊瑚骨刺！猛地刺破了薄如蝉翼的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骨刺尖端，一滴粘稠的、如同粉红色蜜蜡般的液体，缓缓渗出、凝聚、滴落。在月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如同腐烂甜果般的……甜腥气息！
“怪物！”王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脸上的惊恐彻底化为恐惧和排斥！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向远处的城堡！仿佛逃离瘟疫！
爱丽儿瘫软在冰冷的礁石上，剧痛和绝望彻底将她淹没。她看着王子消失在城堡大门后的背影，看着自己小腿上那不断生长、穿刺的粉红色珊瑚骨刺，看着脚踝处那滴落的粉红粘液……
她终于明白了乌苏拉的“礼物”。
那不是双腿。
那是……一座正在她体内疯狂生长的、由她自身骨骼异化而成的……活体珊瑚礁！它以她的血肉为土壤，以她的痛苦为养分，最终……会将她彻底吞噬、同化、凝固成……一具永远无法移动的……人形珊瑚雕塑！
“呃……呃……”爱丽儿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剧痛的双腿，挣扎着爬向冰冷的海水。也许……只有深海……能延缓这恐怖的生长？
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冷的海水。
就在海水漫过脚踝的瞬间！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水的声响！
她脚踝处那根暴露在外的粉红珊瑚骨刺，如同被强酸腐蚀般，瞬间冒起一股刺鼻的白烟！骨刺表面迅速变黑、碳化、碎裂！一股更加剧烈的、如同被活活剥皮的剧痛猛地袭来！
爱丽儿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
海水！不再是她的家园！而是……毒药！它正在……加速珊瑚骨的生长！加速她的……异化！
她惊恐地缩回脚！蜷缩在远离海水的礁石最高处。月光下，她看到自己小腿皮肤下，那些粉红色的珊瑚骨刺，如同被刺激的毒藤，更加疯狂地扭曲、分叉、穿刺！新的骨刺如同雨后春笋般，从膝盖、大腿、甚至……腰侧……刺破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粉红色的粘液如同眼泪，从无数骨刺的尖端渗出、滴落，在礁石上凝结成一片片小小的、散发着甜腥恶臭的……粉红色珊瑚斑！
爱丽儿绝望地仰起头，望向幽暗的星空。喉咙深处，那截嵌入骨头的粉红珊瑚，发出更加清晰的、如同亿万只细小虫豸在骨骼孔隙中疯狂啃噬、蠕动的……沙沙声。
那声音，成了她永恒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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