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承了一张能捕捞他人美梦的蛛丝网。
每夜潜入沉睡城市收割甜蜜梦境,翌日便能精神焕发。
直到第三次捕捞后——
午夜惊醒时发现自己被绑在电椅上。
透过对面镜子看见梦境主人的脸正狞笑着按下开关。
原来所有窃取的美梦都需要用噩梦第一视角偿还。
阁楼的尘埃在午后斜照的光柱里缓慢翻滚,像被惊扰的时光幽灵。埃拉拧开那把生锈的挂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被扑面而来的陈旧空气呛得咳嗽起来。姑妈伊芙琳,这个终身未婚、行为古怪的老妇人,给她留下的唯一遗产就是这栋位于城市边缘的破旧维多利亚式老宅,以及阁楼里堆积如山的、散发着樟脑和神秘主义气息的遗物。
在一只裂了缝的皮革行李箱最底层,埃拉找到了它。
它被一块异常柔软的黑色天鹅绒包裹着,入手冰凉滑腻。展开来,是一张网。一张极其轻薄的、几乎不存在于触觉之间的网。材质似蛛丝,却更坚韧,闪烁着一种非自然的、如同月光凝结而成的银辉。网格细密得肉眼难以分辨,边缘缀着几颗比沙粒还小的、不断变换色彩的奇异晶体。它没有重量,躺在埃拉掌心,像一团凝固的呼吸。
天鹅绒里还裹着一张纸条,是姑妈那特有的、尖细而倾斜的笔迹:“给饥饿的孩子。捕梦,勿贪。切记,宴席终需付账。”
埃拉,一个被deadline逼到焦头烂额、连续失眠了一周的插画师,对着这故弄玄虚的遗言和古怪的物件,只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什么玩意儿?她随手将那张网塞进牛仔裤口袋,打算改天再处理。
当夜,城市陷入沉睡。埃拉却仍在工作台前煎熬,咖啡因失效,眼皮重如铅块,大脑像一团干涸的海绵,挤不出一丝灵感。她烦躁地起身踱步,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触碰到了那张冰冷的、柔软的网。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入。楼下公寓的灯早已熄灭,那对总是吵吵嚷嚷的情侣想必早已进入梦乡。一种荒谬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掏出那张网,学着童年捕蝶的样子,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一挥。
没有声音。没有光。
但就在网挥出的瞬间,埃拉感到掌心微微一沉,仿佛网住了什么无形却有质的东西。那东西在网中轻轻颤动,像一只受困的萤火虫,散发出微弱而温暖的脉冲。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身心愉悦的暖流顺着她的手臂蔓延而上,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焦躁。大脑深处的困顿枷锁“咔嚓”一声断裂,灵感如泉水般汩汩涌出。
她难以置信地收回网。网中央,凝聚着一小团柔和的、蜜糖色的光晕,正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起伏。它散发出的气息甜美、安宁,充满了简单的快乐和满足。埃拉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那光晕便化作一缕暖烟,被她吸入鼻腔。
刹那间,她仿佛看到了一片阳光灿烂的野餐草坪,听到了一声孩童般无忧无虑的笑语,感受到了一阵微风拂过发梢的惬意。通体的舒泰。连日积累的疲惫和压力不翼而飞,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振奋。
她猛地看向纸条:“捕梦……”
原来是真的!
接下来的两天,埃拉沉迷于这种前所未有的“充电”方式。她变得谨慎,只在深夜行动,选择那些看起来最幸福、最平和的人家作为目标——窗口挂着风铃的独居老人、院子里有儿童秋千的夫妇、阳台上种满花草的年轻女孩。每一次挥网,都能收获一团色彩各异、但同样温暖美好的光晕:或许是事业有成的骄傲,或许是初恋的悸动,或许是家人团聚的温馨……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些甜美的梦境,白天则精力无限,工作效率惊人,脸色红润,眼中闪烁着近乎亢奋的光彩。
她忘了姑妈的警告,或者说,她选择性地忽视了。“付账”?享受如此美妙的力量,需要付什么账?她只觉得这是姑妈留给她的最好礼物。
第三次捕捞后的夜晚,埃拉心满意足地吞下一团散发着玫瑰色光泽、充满爱慕之情的梦境,沉沉睡去。
然后,她在午夜准时惊醒。
不是慢慢恢复意识,而是被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恐惧猛地拽出睡眠!仿佛被人从温水里一把捞起,直接扔进了冰窟。
视线模糊,无法聚焦。一股浓烈的、甜腻的铁锈味和臭氧味充斥着她的鼻腔,呛得她几欲作呕。她的身体……无法动弹。冰冷的金属触感紧紧箍着她的手腕、脚踝、甚至脖颈。耳边是持续而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变压器在运作。
她拼命眨眼,试图看清周围。
昏暗的灯光下,她发现自己被牢牢绑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结构复杂,布满电线电极和狰狞的旋钮。电椅!这个念头像冰锥刺穿她的脑海。她疯狂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只有胸腔里的心脏在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恐惧像粘稠的原油,淹没她的每一寸思维。
她转动唯一能动的眼球,看向前方。对面是一面巨大的、单向透视的玻璃镜,映照出她此刻苍白扭曲、因极致恐惧而变形的脸。
但下一秒,镜中的影像……变了。
她的脸开始模糊、融化,如同劣质的蜡像。另一张脸孔从镜面深处浮现、叠加、最终取代了她的影像。那是一张男人的脸,中年,浮肿,眼袋深重,眼神里充满了一种疯狂的、残忍的、混合着痛苦与快意的狞笑。埃拉从未见过这张脸,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镜中的男人,穿着某种制服,缓缓地、带着一种仪式般的残酷,抬起手。
他的手指,粗壮而粗糙,精准地按下了操作台上一个硕大的、猩红色的按钮。
“不——!!!”埃拉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尖叫。
轰!!!
无法形容的剧痛!不是从皮肤传来,而是从每一根神经末梢、每一个细胞核深处同时爆炸!她的身体在电流的暴力撕扯下剧烈抽搐、绷直,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视野瞬间被刺眼的白光吞噬,继而变成一片跳跃的、灼热的猩红!她闻到自己头发皮肤烧焦的糊味,听到自己牙齿在无法控制的咬合中碎裂的声响!那种痛苦超越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是纯粹的、绝对的毁灭和折磨!
她不是在看一场噩梦。
她就在噩梦里面。第一视角。亲身经历。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当那毁灭性的电流骤然停止时,埃拉像一摊烂泥瘫在冰冷的椅子上(不,是她的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牙齿咯咯作响,每一个肌肉纤维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剧烈的痛苦余波仍在神经里窜动。
卧室的窗帘缝隙透出凌晨的灰白光线。
她回来了。
她颤抖着抬起手,摸到自己完好无损的头发、皮肤。没有焦糊味,只有夜晚清冷的空气。但那种被电击的极致痛楚,那种冰冷的绝望和恐惧,却真实得刻骨铭心,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她猛地翻身下床,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镜子里,是她惨白如鬼、眼窝深陷的脸。昨夜汲取那团玫瑰色美梦带来的容光焕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彻底掏空后的虚弱和惊恐。
她踉跄着冲回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张柔软的、闪烁着不祥银辉的网,又抓起姑妈留下的纸条。
“捕梦,勿贪。”
“宴席终需付账。”
原来……这就是付账。
所有窃取来的、甜蜜的、不属于她的美梦,都需要在深夜,用第一视角亲身经历梦境主人最深沉、最恐怖的噩梦,作为消化,作为……反刍偿还。
她掠夺了多少甜蜜,就要被迫吞咽多少倍的恐怖。
那张轻若无物的网,此刻在她手中,重如千钧,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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