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地图未曾标注、现实逻辑悄然失效的褶皱之中,存在着一个传说中的庇护所——童话镇。它被描绘成一个永恒的乐土,那里阳光永远明媚却不灼人,溪流中流淌着蜂蜜与牛奶,面包石在路边自然生长,动物们穿着马甲彬彬有礼地交谈,矛盾与悲伤被压缩成可被仙女教母一挥魔杖就解决的、五分钟的小插曲。它是一个为那些在冰冷、粗糙、充满失望的现实世界中受伤、疲惫、渴望绝对安宁的灵魂所准备的、终极的温柔乡。
然而,通往如此乌托邦的道路,却并非坦途,也非人人可寻。它被一道强大而诡异的天然屏障所隔绝——遗忘之雾(The Mist of Lethe)。
这道雾墙并非静止不动,它如同有生命的、缓慢呼吸的庞大生物,环绕着整个童话镇的疆域,是其不可分割的边界。雾气的颜色并非灰暗,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混合了珍珠母贝光泽与初生晨曦的乳白色。它并不阴冷潮湿,反而触手微温,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烘干后的薰衣草与新鲜羊皮纸混合的、令人心安神宁的甜美气息。它无声地翻滚、流动,却不会真正散去,其厚度与密度变幻莫测,时而稀薄如纱,能隐约窥见其后色彩明艳、如同绘本插画般的镇子轮廓;时而浓稠如浆,将一切彻底隔绝。
这雾气,便是童话镇筛选居民、维持其“永恒幸福”的第一道,也是最绝对的一道关卡。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宣告:踏入此地,须付出代价。
对于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此地,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的迷失者而言,这片温暖、芬芳、看似无害的雾气,是他们梦想成真的最后一步。他们深吸一口气,带着解脱的叹息,义无反顾地步入了那片乳白色的光晕之中。
穿越的过程,并非痛苦的剥离,而是一种极致的、令人沉溺的舒缓。
雾气包裹着闯入者,如同最轻柔的天鹅绒毯,抚平他们衣衫的褶皱,拭去他们脸上的泪痕与尘垢。那温暖的香气钻入鼻腔,直抵大脑深处最疲惫的区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放松。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盘踞心头的焦虑、恐惧、悲伤等所有“负面”情绪,如同被温水冲刷的墨迹,悄然淡化、溶解。
与此同时,关于“外面”那个世界的记忆,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并非被暴力抹除,而是被一种更狡猾、更彻底的方式覆盖与重构。
现实世界中经历的苦难,被重新解释为“来到童话镇之前的一场漫长噩梦”;学过的复杂知识、繁琐的生存技能,变得模糊不清,如同无关紧要的儿时涂鸦;关于战争、贫困、背叛、死亡的记忆,被雾气的力量轻柔地包裹、压扁、贴上“虚构故事”或“古老传说”的标签,然后存入意识图书馆中最偏远、最不会去翻阅的角落。
穿越者走出雾气的范围,踏入童话镇那明媚得不真实的光线下时,他们已然“焕然一新”。他们的眼神变得清澈、单纯,带着一种新生儿般的好奇与懵懂。他们彻底忘记了“现实”的概念,完全接纳了童话镇的规则:会说话的动物、瞬间实现的愿望、以歌唱形式进行的争吵、以及所有问题最终都会迎来圆满解决的绝对信念。他们成为了童话镇完美的、快乐的居民。
这,便是雾气对“进入者”的恶意:一种温柔的、彻底的认知阉割。它给予安宁的代价,是剥夺你认识真实、经历真实、乃至怀念真实的能力。你获得了永恒的幸福,却永远失去了理解“不幸”为何物的参照系,也失去了追求超越这甜美牢笼的任何可能。
然而,雾气的恶意,并不仅限于此。它真正的残酷, reserved for those who, for whatever reason, attempt to leave。
总会有极少数个体。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一丝无法被完全抹除的、对“真实”的模糊渴望(一种被称为“童话乡愁”的禁忌情绪);或许是某个来自外界的新闯入者带来的、未被及时处理的“现实”碎片触发了什么;又或许仅仅是童话镇永恒不变的完美节奏,最终孕育出了某种诡异的、追求“不完美”的反叛冲动……他们会产生一个念头,一个在童话镇居民看来荒谬绝伦、大逆不道的念头:离开。
当他们鼓起勇气(一种在童话镇几乎不被需要的美德),走向那乳白色的边界,试图反向穿越雾气,回到他们早已遗忘的“来时路”时,遗忘之雾便会展现出它作为“边界守卫”的真正獠牙。
雾气不再温暖芬芳。它变得冰冷刺骨,那甜美的香气转化为一种令人作呕的、类似防腐剂的化学甜味。雾气的流动也不再柔和,而是如同粘稠的、冰冷的胶水,紧紧缠绕住试图逃离者的四肢百骸,阻碍他们的每一步前行。
更可怕的是,一种针对性的、强大的剥离力量开始作用于试图逃离者的意识深处。这不再是覆盖与重构,而是粗暴的、彻底的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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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被抹除的,是他们在童话镇所获得的一切。
他们关于童话镇的记忆——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会说话的朋友、实现的愿望、品尝过的美味、经历过的微小冒险——开始被强行抽离。这些记忆并非简单地消失,而是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擦去,或者像沙堡般在潮水中迅速崩塌瓦解。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从脑海中流失,却无法阻止。
随之被抽离的,还有他们在童话镇生活所“习得”的一切:语言、礼仪、情感模式、甚至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如何用勺子吃饭,如何系鞋带,如何理解微笑和皱眉的含义,如何开口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这些构成一个“人”的社会性基础,正在被连根拔起。
逃离者会陷入极度的混乱与恐慌。他们的动作变得笨拙可笑,语言能力迅速退化至咿呀学语,对周围世界的理解能力暴跌。他们的生理年龄没有变化,但心理年龄与认知能力却在以惊人的速度倒流——退行至青少年、儿童、幼儿……
最终,当他们耗尽所有力气,终于挣扎着穿透最后一丝雾气,踉跄地跌倒在童话镇之外的、冰冷而坚硬的土地上时,他们已不再是完整的“人”。
他们变成了空白的容器。
记忆被彻底清空,无论是现实的苦难还是童话的甜蜜,都不复存在。认知能力退化至婴儿状态,失去了语言,失去了逻辑,甚至失去了对“自我”的基本认知。他们眼神空洞,只会发出本能的啼哭或无意义的咿呀声,皮肤娇嫩需要呵护,无法自主进食或行动。他们变回了最原始、最无助的无知婴童,对外界的一切刺激只有最基本的生理反应。
这些“归来的婴儿”通常会被童话镇外围荒野中的游荡者或附近村庄的居民发现。他们被视为神弃的怪胎或某种可怕诅咒的产物。无人知晓他们来自何方,有过怎样的经历。他们或许会被收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真实的世界里重新开始成长,永远不知道自己曾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或者,他们更可能无声无息地夭折在冰冷的现实之中。
遗忘之雾, thus 完美地履行了它的职责。它确保了童话镇的“纯净”,任何进入者都将被改造为永恒的居民;任何试图离开者,其关于童话镇的一切痕迹都将被彻底销毁,并以一种最绝对、最残酷的方式被“退货”——不是退回原状,而是退回生命最初的白板状态,永远无法泄露乐园的秘密,也永远无法再对乐园构成任何意义上的“怀念”或“威胁”。
这道温暖、芬芳、乳白色的边界, thus 成为了世界上最温柔、也是最残忍的监狱高墙。它用遗忘作为砖石,用认知作为锁钥,守护着一个永恒的、完美的、也是绝对孤独的梦。而梦境外,那些被遗弃在冰冷土地上的、重新变回婴孩的躯体,则是这座乌托邦最为沉默、也最为恐怖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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