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蒙蒙的工业城市铁锈镇,空气里总飘着淡淡的金属和煤渣味。莱娜·佩特连科的生活就像镇郊那片废弃工厂的颜色,单调而压抑。她在镇图书馆做管理员,日子被书籍的编码和除尘工作填满,安静得能听见时间流逝的沙沙声。这种刻意的平静,是她为自己搭建的堡垒,用以隔绝外界,也隔绝内心那些喧嚣的回声。
她心里住着一个幽灵,是她早逝的姐姐阿纳斯塔西娅。西娅比莱娜大五岁,有着阳光般的金发和火焰般的性格,是那种能照亮整个房间的女孩。可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西娅十六岁那年夏天,在镇外的黑水湖溺水身亡。那场意外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碎了佩特连科家的一切,也在年仅十一岁的莱娜心上,凿出了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黑洞。混乱的悲伤、无法言说的愧疚(那天她本该和西娅一起去,却因为闹别扭留在了家),以及被巨大失落扭曲的记忆,成了她不敢触碰的禁区。
成年后,莱娜搬离了充满悲伤回忆的老家,独自住在铁锈镇边缘的一所小公寓里。她很少回去看望日渐沉默的父母,也尽量避免一切能勾起回忆的事物。她以为把过去锁进心底最深的抽屉,就能假装正常地生活下去。
直到那个雨天,她回父母家取些旧物。在阁楼一个积满灰尘的饼干盒底,她发现了一张蜡笔画。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那是西娅八岁时画的,画的是姐妹俩。画风稚拙,用色大胆鲜艳:穿着亮黄色裙子的西娅,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根,手里牵着一个小得多、穿着笨拙的蓝色裙子、表情有些怯生生的小女孩——那就是莱娜。西娅用歪歪扭扭的字在画纸顶端写着:“我永远的跟屁虫——莱娜”。
一股混合着酸楚和温暖的洪流冲垮了莱娜的心理堤坝。她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最终,鬼使神差地,她小心翼翼地将画纸夹在一本旧杂志里,带回了自己的公寓。她把它镶进一个简单的相框,放在卧室的书桌上。看着画中西娅灿烂的笑容,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带着刺痛的慰藉。也许,她可以试着面对,而不是一味逃避。
起初几周相安无事。看着画,莱娜甚至会偶尔回忆起一两个西娅还在时的温暖片段。但变化是悄然发生的。一个加班的深夜,莱娜疲惫地回到卧室,台灯光线昏黄。她无意中瞥了一眼桌上的画,似乎觉得画里那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小莱娜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她摇摇头,认定是光线和疲劳造成的错觉。
然而,类似的情况开始频繁出现。当她因为工作不顺而烦躁时,画里西娅的亮黄色裙子仿佛会黯淡几分;当她深夜被孤独感吞噬时,那个小莱娜的形象会显得格外缩瑟;甚至有一次,她梦见西娅在黑水里挣扎,惊醒后打开台灯,竟看到画纸上西娅的笑脸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线条有些模糊。莱娜开始确信,这不是错觉。这幅蜡笔画,像一面被施了魔法的镜子,在同步反映着她内心深处、关于西娅、关于那场悲剧的所有复杂情绪。
她感到害怕,想把画收起来。但每次她拿起相框,看到画中西娅那双用黑色蜡笔认真涂满的眼睛,一种强烈的不舍和……近乎被监视的愧疚感会涌上心头,让她无法下手。画似乎成了她与姐姐之间一种扭曲的、不可割舍的联结。
真正的恐怖,发生在她试图彻底摆脱它之后。图书馆新来了一位年轻的历史学家,伊利亚。他开朗、博学,像一道阳光照进莱娜灰暗的生活。他们开始约会,莱娜久违地感到了快乐。她开始减少呆在卧室的时间,甚至连续几天都想不起去看那幅画。她潜意识里觉得,这崭新的、充满希望的生活,与那幅承载着沉重过去的画格格不入。
一个周末,她和伊利亚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源于对未来的不确定感。莱娜心情低落地回到家,走进卧室,习惯性地看向书桌——相框还在,但里面……是空的。
那张蜡笔画,不见了。
莱娜的心猛地一沉。她发疯似的在书桌上下、房间里寻找,一无所获。画纸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跌坐在椅子上,目光茫然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空相框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苍白失措的脸。
就在这时,她右手小臂内侧,传来一阵细微的、却清晰无比的刺痒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蠕动。
她卷起袖子,倒吸一口冷气。
在她苍白皮肤下,一个淡淡的、由纤细的蓝色线条构成的简笔画小人轮廓,正缓缓浮现出来。正是画中那个穿着蓝裙子、表情怯生生的小莱娜!它像一个刚刺上的、尚未痊愈的纹身,但线条在微微扭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莱娜惊恐地用指甲去抠,去抓,皮肤红了,疼了,但那蓝色的轮廓依旧清晰,甚至在她剧烈的动作下,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更深地埋了起来,像是在躲避。
莱娜瘫软在地,浑身冰冷。她明白了。这就是“遗弃”画作的代价。画中的人像,那个代表着她童年阴影和愧疚感的“小莱娜”,脱离了纸张的束缚,寄生到了她的身上,她的皮肤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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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莱娜活在巨大的恐惧中。她不敢告诉任何人,穿着长袖衣服遮掩。她密切注视着那个蓝色轮廓。它并非静止不动。当她情绪低落时,它会缩得更小,线条显得更暗淡;当她强迫自己振作,试图忽略它时,它会不安地扭动,刺痒感加剧。它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无法摆脱的情绪指示器,更是她罪疚感的实体烙印。
她尝试去看医生,谎称是奇怪的过敏。医生检查后,表示除了轻微皮炎,看不出异常,开了些药膏,毫无作用。莱娜绝望了。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一周后,她接到母亲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和困惑:“莱娜……你爸爸他……他胳膊上突然长出来一个奇怪的印子,红色的,像个小人,还会动!医生也查不出是什么……”
莱娜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她冲回父母家,父亲卷起袖子,在他苍老的手臂上,一个用鲜艳红色蜡笔线条勾勒出的、咧着大大嘴巴的西娅画像,正在皮肤下清晰可见,甚至带着画中原有的那种夸张的活力,微微跳跃着。父亲又困惑又害怕,母亲在一旁抹泪。
莱娜全都明白了。因为她遗弃了那幅画,不仅她自身的“愧疚”(小莱娜)寄生了她,画中那个代表“失去的快乐”和“悲剧核心”的西娅,也去寄生了她最亲的人——那个同样从未真正走出丧女之痛的父亲!
她崩溃了,向父母和盘托出一切。难以置信的真相带来的冲击,几乎击垮了这个本就脆弱的家庭。现在,不仅莱娜要承受皮肤下那个“蓝色幽灵”的折磨,父亲也要日夜面对手臂上那个永远微笑的“红色幽灵”的提醒。这幅蜡笔画,用它最残酷的方式,将一家人牢牢绑在了过去的悲剧柱上,谁也无法逃脱。
莱娜卖掉了公寓,搬回了父母家。她辞掉了图书馆的工作,因为手臂上那个不时蠕动的蓝色轮廓让她无法见人。伊利亚试图联系她,但她断绝了所有往来。她的人生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不,是倒带,重新拖回了那个黑色的夏天。
现在,佩特连科家的日子,围绕着这两个皮肤下的“寄生者”展开。莱娜和她手臂上的“小莱娜”,父亲和他手臂上的“西娅”。它们随着家庭成员的情绪起伏而活动,无声地诉说着未曾化解的悲伤、无法弥补的遗憾和深埋心底的愧疚。它们是无法切除的肿瘤,是活着的墓碑,提醒着他们,有些过去,不是你想埋葬,它就真的会安息。
而那幅最初的蜡笔画,始终没有找到。也许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将画中的灵魂,彻底释放到了它认为最“合适”的宿主身上。莱娜常常在深夜无法入睡,看着手臂皮肤下那个微小的、蓝色的自己。她有时会想,也许这并非纯粹的诅咒。这个永远留在她皮肤下的、怯生生的女孩,和父亲手臂上那个永远微笑的西娅,是不是也是一种极端扭曲的、永不分离的“在一起”?
只是,这种“陪伴”的代价,是活在一个人间地狱里。蜡笔的轮廓已经深深寄生,与他们的血肉、他们的神经、他们破碎的灵魂缠绕在了一起,直至生命的尽头。而铁锈镇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铅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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