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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泡泡枪的囚光牢笼
    在时间仿佛被太阳晒化、黏稠而缓慢流动的锈蚀镇,唯一的色彩是那些挂在晾衣绳上、被风沙磨得失色的旧衣服。莱恩·克罗夫特是镇上废品回收站的夜班看守,一个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零件般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的世界由生锈的金属、磨损的轮胎和永远不会彻底消散的机油味构成。生活是一卷循环播放的灰色胶片:日落而作,日出而息,守护着一片无人会在意其失窃的废墟。他最大的娱乐,是下班后坐在回收站那间铁皮小屋门口,看着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灯像流星一样划过,然后被更大的黑暗吞没。

    改变发生在一个异常闷热的夏夜。莱恩在清理一堆刚运来的、主要是某个关闭的廉价游乐场遗弃的杂物时,摸到了一个硬物。扯出来一看,是一把泡泡枪。不是给孩子们玩的那种色彩鲜艳的塑料玩具,这把枪通体由某种厚重的、褪色的奶油色塑料制成,造型笨拙复古,枪管粗短,扳机是明亮的橙色,但已经有些磨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比拳头还大的透明溶液罐,里面还残留着大半瓶黏稠的、闪着诡异虹彩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不真实的油光。

    莱恩觉得有点意思,顺手把它放在了小屋的窗台上。几天后的一个午夜,闷热无风,连蟋蟀都懒得鸣叫。莱恩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仿佛皮肤下的血液都变得粘滞。他百无聊赖地拿起那把泡泡枪,对着回收站空旷的场地,扣动了扳机。

    没有孩子玩耍时那种轻快的“咔嚓”声。扳机沉重而涩滞,发出一种类似老旧门轴转动的“嘎吱”声。但接下来的一幕,让莱恩瞬间屏住了呼吸。

    从枪口涌出的,不是寻常的、一触即破的透明皂泡。而是一个个……异常巨大、壁膜厚实、表面流转着如同极光般浓郁、复杂彩虹色带的泡泡。它们不是轻飘飘地上升,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沉稳,缓慢地、几乎是庄重地飘浮在空中。月光穿透它们,在地面上投下扭曲、艳丽的光斑,将堆满废铁的场地瞬间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异度空间。

    更让莱恩心跳加速的是,当这些泡泡轻轻碰触到废弃的汽车外壳、生锈的锅炉或是干枯的杂草时,并没有破裂。而是像有生命的薄膜一样,轻轻包裹住接触点,然后,那层流转的彩虹光芒会微微一闪,仿佛在……“烙印”。被触碰的物体表面,会短暂地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同样闪着虹彩的印记,好几秒钟后才慢慢消失。

    莱恩着迷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扣动扳机,看着那些梦幻般的光球从枪口诞生,在死寂的回收场里巡游。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内心的烦躁和空虚感,竟然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掌控感取代了。他,莱恩·克罗夫特,这个锈蚀镇最不起眼的小人物,此刻却像个造物主,在用这些美丽而坚固的光球,点缀着这片荒芜之地。他给这把枪起了个名字——“虹弧”。

    从此,“虹弧”成了莱恩深夜唯一的慰藉。每当夜幕降临,孤独和虚无感像潮水般涌来时,他就会举起“虹弧”,向夜空发射那些承载着梦幻光彩的泡泡。他看着它们飘过扭曲的废车山,掠过 silent 的起重机残骸,甚至试图让它们去触碰天边那轮冰冷的月亮。这个过程让他上瘾。泡泡的美丽和短暂(虽然比普通泡泡持久,但最终还是会破裂)形成了一种残酷的诗意,与他自身的存在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但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莱恩开始不满足于泡泡仅仅存在然后消失。他希望它们停留得更久一些,希望那些梦幻的光彩能多陪伴他一会儿。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疯狂滋长。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泡泡,让它们去触碰那些他希望“定格”的物体或瞬间——比如,一只恰好停在生锈栏杆上的、翅膀闪着金属光泽的甲虫;比如,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一些彩色碎纸屑的短暂景象。

    起初,这似乎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但很快,他发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当他的“留住”意愿特别强烈时,那些触碰了目标的泡泡,破裂的时间会显着延迟。而且,泡泡破裂后,目标物体上残留的彩虹印记会持续更长时间,甚至……似乎不再消失。那只甲虫,在被泡泡触碰后,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僵在了栏杆上,几个小时过去了,纹丝不动,像一枚精致的琥珀标本。那些彩色的碎纸屑,也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不再落下。

    莱恩先是恐惧,随即是一种扭曲的兴奋。他意识到,“虹弧”泡泡拥有的,不仅仅是美丽,更是一种……“凝固”的力量!它能将短暂的瞬间,变成永恒的静物画!

    这个发现像毒药一样侵蚀了莱恩。他开始疯狂地试验。他用泡泡去捕捉飞舞的蛾子,它们立刻变成空中凝固的浮雕;他去触碰一摊雨后积水映出的摇曳月光,水面瞬间凝固如镜,倒影被永久封印;他甚至试图用泡泡去“定格”远处高速公路上一辆飞驰而过的卡车的车灯轨迹,虽然距离太远效果不佳,但那一晚,那束光似乎真的在夜色中停留了不自然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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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品回收站渐渐变成了一个怪诞的、时间停滞的博物馆。凝固的飞虫,悬空的纸屑,不再荡漾的水洼……莱恩陶醉于这种当“时间之神”的感觉。他用泡泡为自己打造了一个绝对受控的、永恒静谧的王国,在这里,没有流逝,没有变化,没有遗忘。他越来越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却闪烁着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光彩。他白天昏睡,夜晚则完全沉浸在用“虹弧”捕捉和凝固世界的游戏中。现实世界的一切,包括食物和睡眠,都变得索然无味。

    转折点发生在他试图凝固一只夜莺的歌声。那晚,一只夜莺误入回收站,落在高高的起重机臂上,开始歌唱。那清亮婉转的歌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动人,却也刺痛了莱恩的心——如此美好的东西,终将消逝。强烈的占有欲淹没了他。他举起“虹弧”,对准歌声的方向,怀着前所未有的强烈执念,扣动了扳机。

    一个异常巨大、光彩也最为浓郁的泡泡,缓缓飘向起重机臂。在它接触到夜莺的一刹那,歌声戛然而止。泡泡并没有完全包裹住鸟儿,而是像一层光膜覆盖了它。夜莺保持着引吭高歌的姿态,凝固在了铁架之上,成为了一尊完美的雕塑。万籁俱寂。

    莱恩期待着永恒的宁静。但几秒钟后,一种极其尖锐、高频、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猛地刺入他的耳膜!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剧痛!与此同时,那只被凝固的夜莺雕塑,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密的彩虹电弧疯狂闪烁,然后“啪”的一声轻响,整个炸裂开来,化为一片细微的、闪着磷光的尘埃,消散在夜色中。

    莱恩抱头跪地,耳中和脑仁嗡嗡作响,过了许久才恢复。他惊恐地看着空荡荡的起重机臂,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他似乎触犯了某种禁忌。“虹弧”可以凝固形态,却无法真正囚禁“过程”本身,比如声音的振动。强行禁锢,只会导致毁灭性的反噬。

    这次事件后,莱恩消停了一段时间。但 addi(成瘾) 已经深入骨髓。在经历了几天的萎靡不振后,他对“永恒静默”的渴望再次压倒恐惧。而且,他注意到,“虹弧”溶液罐里的液体,似乎减少得比他使用的量要快一些。仿佛这把枪本身,也在渴望被使用。

    一个没有星星、月亮也被乌云吞没的夜晚,莱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孤独。他环顾四周,那些被他凝固的物体,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提醒着他世界的死寂。他渴望光,渴望温暖,渴望……留住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恶魔的低语。他鬼使神差地举起“虹弧”,调转枪口,没有对准外界,而是对准了自己小屋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那苍白憔悴的影像。他看着镜中那个孤独、渺小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怜悯和一种想要将其从时间之流中拯救出来的疯狂冲动。他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悲壮心情,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扣动了扳机。

    “嘎吱——”

    一个前所未有的、几乎不透明的、内部翻滚着最为浓烈、也最为不祥的暗彩虹色旋涡的泡泡,缓缓飘出,撞向了窗玻璃。

    没有破裂声。

    泡泡接触玻璃的瞬间,像有生命般摊开,迅速覆盖了整个窗户表面。玻璃后的世界——包括莱恩的倒影——瞬间被一层流动的、厚重的彩虹油膜所覆盖,凝固了。莱恩看不到外面了,窗外也看不到里面了。

    与此同时,莱恩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袭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他瘫倒在地,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瞥,看到那把“虹弧”的溶液罐,几乎已经见底。

    第二天,回收站的白班工人发现莱恩没有交班,小屋门反锁。人们撞开门,发现莱恩蜷缩在地板上,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而那小屋唯一的窗户,变成了一块不透明的、内部仿佛有浓稠油彩在缓慢流动的、散发着微弱的彩虹幽光的怪异玻璃。没人能解释发生了什么。莱恩被送往医院,诊断为严重脱水和精神衰竭,但身体机能并无大碍,只是昏迷不醒,像一个活着的植物人。

    “虹弧”泡泡枪不见了。有人说那晚看到一道彩虹般的光从小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也有人说,它可能和那些被它凝固的时光一起,隐藏在了某个维度夹缝里。

    莱恩·克罗夫特再也没有真正醒来。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依靠仪器维持着生命。医生说他的脑电波异常平静,几乎像深度冥想状态。没有人知道,他的意识是否被困在了那个由他自己创造、最终也囚禁了他自己的、永恒的彩虹泡泡里。

    而锈蚀镇废品回收站的那间铁皮小屋,因为窗户的异状,很快就被封死了。月光下,那块不透明的、泛着诡异虹彩的玻璃,像一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永恒地凝视着这个它无法再融入、也无法再被其改变的世界。偶尔有大胆的孩子靠近,会信誓旦旦地说,能听到玻璃里面传来极其微弱的、类似泡泡破裂的叹息声。那或许是莱恩试图凝固的、最后一个关于自由的梦,正在永恒的囚笼里,缓慢地、绝望地,破碎。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