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终年呼啸着海风、空气里弥漫着咸湿气息与淡淡鱼腥味的“铁锚镇”,男人的价值由肌肉的力量和伤疤的数量来衡量。霍克·铁砧是镇上的传奇,也是他儿子利昂·铁砧肩上最沉重的山。霍克曾是最出色的捕鲸叉手,直到一次与受伤巨兽的搏斗中,他的左臂肱骨被生生撞碎,虽经抢救保住了手臂,却永远留下了病根,无法再从事重体力劳动。传奇就此落幕,霍克将所有的希望、未竟的野心,以及对自身命运的不甘,像淬火般倾注到了独子利昂身上。
那场事故后,霍克的左臂打上了厚厚的、灰白色的石膏。石膏像一道耻辱的印记,提醒着他失去的荣光。起初,他整日阴沉着脸,对着石膏发呆。直到利昂在学校运动会上,跌跌撞撞地赢回了一枚参与性质的百米赛跑铜牌。那天晚上,醉醺醺的霍克眼中燃起一种奇异的光。他找来一把粗粝的雕刻刀,对着石膏臂套,开始笨拙而用力地刻划起来。他刻下了“利昂·铁砧——百米第三”。粗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狠劲。
“看,儿子!”霍克用没受伤的右手重重拍着利昂瘦弱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老子废了,但你行!你是老子的种!你得给老子争气!以后你得的每一个奖,都得刻在这上面!让它变成老子的新勋章!”
年仅十岁的利昂,被父亲眼中混合着痛苦与期望的火焰灼伤了。他感到恐惧,也有一丝畸形的自豪。从此,他的人生变成了一场为父亲石膏献祭的漫长仪式。无论是班级跳绳比赛的第一名,还是学期末的“进步之星”奖状,只要沾上“荣誉”的边,霍克都会庄重地(有时是醉醺醺地)举行“刻碑仪式”。他用那把越来越锋利的刻刀,将奖项名称、日期,用力刻在石膏上。石膏的表面逐渐被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字迹覆盖,像一块混乱的功勋碑。镇上的男人们来探望霍克,都会啧啧称奇,夸赞利昂“有种”,是铁砧家的希望。霍克则会扬起他那条刻满字的石膏臂,脸上焕发出久违的、属于强者的光彩。
利昂就在这种“爱”的鞭策下长大。他拼命训练,奔跑,跳跃,举重,只为了下一次能带回更值得雕刻的“战绩”。他的少年时代,没有朋友间的嬉戏,只有日复一日的锻炼和父亲刻刀划过石膏的刺耳声响。石膏成了霍克的第二层皮肤,也成了利昂无法挣脱的枷锁。
三个月后,医生拆除了石膏。霍克的手臂肌肉有些萎缩,但活动无碍。那块布满刻痕的石膏套,被霍克像圣物一样珍藏起来,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壁炉架上。他说:“这是咱爷俩的奋斗史,得天天看着。”
然而,怪事从拆除石膏的那天晚上就开始了。利昂在睡梦中被一阵细微的、持续的“咔嚓”声惊醒。声音来自客厅。他悄悄下楼,借着月光,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壁炉架上的那块石膏,正在缓慢地、自动地改变形状!它表面的刻痕如同活物般蠕动、加深、延伸,灰白的材质变得致密,泛出一种类似陈旧骨骼或象牙的惨白光泽。最后,它竟然自行凝固成一座结构扭曲、却颇具重量感的“奖杯”形状!最上方,是一个模糊的、正在奔跑的人形轮廓,基座上则布满了那些熟悉的奖项铭文,此刻却像是古老的诅咒符文。
利昂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回房间,一夜无眠。第二天,他战战兢兢地向父亲描述昨晚的恐怖景象。霍克走到壁炉架前,盯着那座“奖杯”,非但没有害怕,眼中反而射出狂热的光芒:“看到了吗?儿子!连老天爷都认可了!这是神迹!它成了真正的奖杯!这是铁砧家的荣耀具现化了!”
霍克将这座诡异的石膏奖杯视为天启,更加变本加厉地督促利昂。利昂不敢说出内心的恐惧,只能将精力疯狂投入到训练中,试图用不断的胜利来安抚那不详之物。
但“奖杯”是有“需求”的。利昂十五岁那年,参加了全区青少年举重比赛。他拼尽全力,只拿到了银牌。这是他多年来首次未能夺得冠军。回家的路上,霍克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一路无话。当晚,利昂在睡梦中感到左小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如同被什么东西啃噬般的剧痛!他惨叫一声醒来,掀开被子,只见小腿胫骨处皮肤完好无损,但皮下却清晰可见一块巴掌大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淤青,骨头深处传来阵阵酸胀的钝痛。
他瘸着腿走到客厅,惊恐地发现,那座石膏奖杯的基座一侧,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但非常清晰的裂痕!而奖杯惨白的表面,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仿佛刚刚被什么滋养过。一个可怕的联想击中了他:奖杯出现了“裂痕”,而他的骨头就传来了剧痛!难道……这奖杯在吸收他的骨钙,来修复它自身的“损伤”?
为了验证这个疯狂的想法,利昂在接下来的一次校级比赛中,故意表现失常,没有获得任何名次。结果,当天夜里,他双腿的骨骼如同被千万根细针穿刺,痛得他几乎昏厥。第二天早晨,他虚弱地看到,奖杯上的那道裂痕不仅完全消失,奖杯的整体色泽甚至变得更加莹润,仿佛上好的骨瓷。而他的身高测量显示,他比一个月前矮了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的两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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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大白。这根本不是荣誉的象征,而是一个寄生性的怪物!它以利昂的“胜利”为食,一旦“食物”匮乏,就会直接汲取利昂骨骼中的钙质来维持自身形态的“完美”!父亲那充满期望的刻刀,每一笔都不是祝福,而是将这个恶魔与他生命本源捆绑在一起的邪恶契约!
利昂陷入巨大的恐惧。他尝试过反抗,拒绝参加一些无足轻重的比赛。但代价是剧烈的骨痛和霍克暴怒的斥责:“你想让老子的荣耀蒙尘吗?你想让这奖杯碎掉吗?你这个不肖子!” 更可怕的是,利昂发现,如果长时间没有“荣誉”进账,奖杯甚至会主动“索取”——他会开始莫名地骨关节酸痛,只有在赢得一场比赛后,疼痛才会缓解。他成了奖杯的奴隶,为了不被吸干骨头,必须不断地用胜利“喂养”它。
年复一年,利昂成了领奖台上的常客,他的成绩单光鲜亮丽,被铁锚镇视为楷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站上起跑线或举起杠铃,他都不是为了梦想或快乐,而是为了生存。他的身体虽然强壮,却总有一种内在的、难以言喻的脆弱感,仿佛骨骼是空心的。他的眼神空洞,笑容勉强,像一具被无形线操控的、疲惫的提线木偶。那座石膏奖杯,则日益“光彩照人”,形态越发精致,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阴冷的气息。
霍克对此无比满意,他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擦拭奖杯,向来客炫耀儿子的战绩和这座“神迹奖杯”。他完全沉浸在被“荣耀”光环笼罩的虚荣中,看不见儿子日渐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藏的恐惧。
转折点发生在全区最重要的“海神杯”综合体能大赛前夕。利昂已经连续三年卫冕冠军,但今年,一个强大的外来选手成了夺冠热门。利昂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的骨骼在赛前就开始了隐隐作痛,是奖杯在提前“预警”。
比赛日,利昂拼尽了全力,但与对手在最终项目上以微弱差距落败,屈居亚军。站在领奖台上,听着陌生的国歌,接过银牌,利昂感到的不是失落,而是冰冷的绝望。他知道,惩罚要来了。
果然,当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这一次,不止是腿骨,而是全身的骨骼都在哀嚎,像被无数张细小的嘴在同时啃噬。他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床单,几乎能听到自己骨质流失的细微声响。他挣扎着望向客厅方向,月光下,那座石膏奖杯通体散发出一种不祥的、近乎透明的白光,杯体上,代表着“海神杯”三连冠的那处铭文,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大口子!
霍克冲进房间,看到儿子痛苦的模样,先是愤怒:“没用的东西!你把老子的脸丢尽了!”但当他看到利昂痛苦到扭曲的面容和那不似作伪的剧痛时,一丝疑惑和本能的不安掠过心头。他顺着利昂的目光看向客厅的奖杯,也看到了那道可怕的裂痕。
“爸……救……我……”利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它……在吃我……”
霍克浑身一震,一个被刻意忽略多年的、荒谬而恐怖的念头终于无法抑制地浮现。他冲过去,一把抓起那座冰冷的奖杯。奖杯入手沉甸甸的,那种质感,不像石膏,不像骨头,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心悸的致密和冰冷。
“混蛋!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霍克对着奖杯咆哮,试图把它摔碎。但奖杯异常坚固,砸在地板上只发出沉闷的响声,毫发无损。而与此同时,利昂的惨叫陡然升高,身体抽搐得更厉害,皮肤下的淤青范围迅速扩大!
奖杯的修复,加剧了对利昂的掠夺!
霍克僵住了,他看着手中这诡异的造物,又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终于明白了。这用他伤病耻辱和儿子血汗浇灌出的“荣耀”,早已变成一个噬主的恶魔。它吸食的不是胜利,是利昂的生命力,是铁砧家族的未来!
他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倒在地,老泪纵横。他一生追求的“荣耀”,最终却成了扼杀儿子、反噬自身的诅咒。此刻,什么传奇,什么面子,都比不上儿子的命重要。
“怎么办……怎么办才能救你……”霍克抱着头,绝望地嘶吼。
利昂在极度的痛苦中,意识模糊地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彻底的失败……才能终结这一切?既然胜利喂养了它,那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失败,是否能让它失去根基?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说:“输……彻底……输掉……”
霍克愣住了,随即明白了儿子的意思。这是一个无比残酷的选择。让儿子从此一蹶不振,成为众人眼中的失败者,来换取生命的延续?
就在这时,奖杯上的裂痕再次扩大,利昂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几乎昏死过去。
霍克不再犹豫。他眼中闪过决绝,抱起奖杯,冲出了家门,冲向漆黑的大海。他要用最彻底的方式——“消失”,来了解这段扭曲的“纽带”。
后来,铁锚镇的人说,霍克·铁砧疯了,在一个暴风雨夜抱着他那座视若珍宝的石膏奖杯投海自尽了。而他的儿子利昂,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彻底垮了,身体虚弱,再也无法进行剧烈运动,成了镇上一个沉默寡言的影子。
只有利昂自己知道,父亲消失的那晚,他全身的剧痛是如何潮水般退去的。而每当他午夜梦回,似乎总能听到海浪声中,夹杂着父亲遥远的、混合着悔恨与解脱的叹息。那座由爱与期望扭曲而成的冠军石膏,连同它承载的沉重荣耀与诅咒,最终沉入了冰冷的海底,但也带走了铁砧家所有的生气与未来。所谓的“激励”,成了一场以骨血为祭品的、无法醒来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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