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尔塞福涅”美容诊所的候诊室没有窗户,光线是从墙壁和天花板本身渗透出来的柔白色,空气里循环着模仿高山清晨的负离子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的冷水香气。这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换气时,那几乎不存在的嘶嘶声,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伊娃躺在诊疗椅上,闭着眼,感受着脖颈侧面传来冰凉的擦拭感,然后是极其轻微的刺痛——纳米注射器的针头比蚊子的口器还细。药剂师兼操作师艾丽西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稳,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美神之触’纳米群正在注入。初始数量:五十亿单位。它们会先进行为期七十二小时的全身巡航,绘制您的生理与肤质基准图,之后才会根据预设程序开始工作。过程完全无痛,您只会感觉到……嗯,焕然一新。”
伊娃“嗯”了一声,尽量放松。她今年三十八岁,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中层项目协调员,职业生涯平稳上升,容貌也算得上清秀。但岁月的痕迹和长期伏案工作的压力,正以细微却执着的方式刻写在她身上:眼角初现的细纹,鼻梁两侧淡淡的法令纹影子,颧骨上几颗从小就有、不痛不痒的浅褐色小痣,还有腰侧一道童年阑尾炎手术留下的、两厘米长的淡粉色疤痕。这些“不完美”在镜子前被日常灯光放大,在重要会议前让她焦虑,在那些更年轻、皮肤更紧致的同事面前,让她感到一种无声的、持续的侵蚀。
“美神之触”是“珀尔塞福涅”的最新旗舰服务,贵得令人咋舌,但承诺是革命性的:不再是粗暴的激光烧灼或填充,而是注入智能纳米机器人集群。它们像微型建筑师,按照预设程序——平滑细纹、均匀肤色、促进胶原蛋白再生——在细胞层面进行修复和重建。广告词是:“不是掩盖,是重生。让时间成为你的盟友,而非对手。”伊娃用了一年奖金和一部分积蓄,为自己购买了这份“盟友”。
注射后头几天,只有些微的、类似运动后肌肉酸胀的感觉,遍布全身。艾丽西亚说这是纳米机器人在“巡航和适应”。伊娃照常工作、生活,只是更频繁地照镜子,带着期待和一丝不安。
第七天早晨,她在浴室明亮的LED灯下,侧脸端详时,愣了一下。颧骨上那颗最明显的褐色小痣,颜色似乎……淡了?不是错觉,边缘变得模糊,中间的颜色也不再是均匀的褐,而是透出底下皮肤的本色,像一滴墨水在宣纸上渐渐洇开、稀释。她用手指摸了摸,触感没有变化,不痛不痒。是纳米机器人开始工作了?但程序清单里,“淡化色斑”包括雀斑和日晒斑,没特意提这种先天性的色素痣。也许它们判断这也是需要“均匀”的部分?
她没太在意,甚至有点欣喜。效率真高。
接下来一周,变化加速。那颗痣几乎消失不见,皮肤光滑如初,仿佛从未存在过。另一颗在锁骨附近的小痣也淡化了。与此同时,她确实感觉皮肤整体更紧致,透出一种健康的光泽,熬夜后的暗沉消退得很快。同事夸她气色好,用了什么新护肤品。伊娃微笑不语,心里对“美神之触”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五十亿个微型工人,在她体内昼夜不停地辛勤劳作,为她抹去时间的划痕。这感觉,像个拥有隐形军队的女王。
第一次异常,发生在注射后第三周。伊娃洗澡时,无意中抚摸到腰侧那道阑尾炎疤痕。触感……不对劲。疤痕原本是略高于皮肤、有些发硬的凸起,现在摸上去,似乎平复了许多,边缘也不再清晰,和周围皮肤的界限模糊了。她扭身对着镜子看,那道淡粉色的痕迹,颜色变浅,几乎融入肤色,长度也似乎缩短了。这不是“淡化色斑”,这是在消除疤痕组织?程序里有“抚平浅表瘢痕”这一项,但这道十几年的旧疤,显然超出了“浅表”范畴。纳米机器人是如何判定,又用什么方式“消化”或“重建”了那些增生的纤维组织?她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疤痕变淡的喜悦压倒。谁不想要光滑无痕的肌肤呢?
她预约了“珀尔塞福涅”的例行复查。艾丽西亚用一种带特殊光谱的扫描仪检查她的皮肤,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满意地点头:“‘美神之触’集群工作状态优异,基准图绘制完整,程序执行效率超出预期。看,细纹改善度百分之四十,肤色均匀度提升百分之二十五,胶原蛋白密度趋势积极。至于您的痣和疤痕……嗯,我们的纳米单元具备一定的自适应学习能力。在巡航过程中,它们可能将某些明显的色素沉积和异常组织纹理,也识别为需要优化的‘不完美特征’,并纳入了工作范围。这是好事,说明它们的算法很积极。”
“积极?”伊娃问,“它们有没有……预设的边界?比如,只处理皮肤表层?不会影响到更深处,或者……别的不是皮肤的东西?”
艾丽西亚笑了,笑容完美无瑕,显然是某种高级护理的结果:“伊娃小姐,您放心。‘美神之触’的识别系统非常精密,以细胞膜表面的特定生物标记和局部组织微环境为导航坐标。它们只会在表皮和真皮浅层活动,针对的是细胞外基质、色素细胞和特定的蛋白质纤维。它们对金属、无机物、或者您健康的血管、神经、器官组织毫无兴趣。就像清洁工只打扫指定的街道,不会闯进居民家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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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比喻让伊娃稍微安心。但离开诊所时,艾丽西亚最后那句“如果出现任何计划外但让您满意的变化,随时告诉我们,这有助于我们优化下一代产品”的话,又让她心里有点异样。计划外?
计划外的变化很快接踵而至。
先是她的订婚戒指。一枚简单的白金指环,内侧刻着她和未婚夫马库斯的名字缩写。戴了八年,从未摘下。一天晚上,她洗碗后擦手,忽然觉得左手无名指指环处有点异样。不是紧,也不是松,是一种……轻微的、陌生的“存在感”。她低头看去,心里猛地一坠。
戒指的光泽变了。原本温润的金属光泽,现在显得有些……暗淡,像是蒙上了一层极细的磨砂。她凑近台灯仔细看,心脏骤然收紧。戒指表面,特别是内侧靠近皮肤的那一面,出现了无数极其细微的、针尖大小的凹坑!密密麻麻,像是被某种极其微小的、贪婪的东西一点点啃噬过!她猛地摘下戒指,指环下的皮肤有一圈浅浅的、比周围皮肤更显苍白和……光滑的压痕,但皮肤本身完好无损。
是纳米机器人?它们“认为”长期压迫皮肤、造成轻微压痕的戒指也是“不完美”?还是说,戒指金属的某种成分,在它们“清除不完美物质”的简单逻辑里,被误判了?
伊娃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她冲回“珀尔塞福涅”,把戒指拍在艾丽西亚面前。艾丽西亚这次的笑容有些勉强,她拿起戒指,在放大镜下看了很久,又用仪器扫描了伊娃的手指皮肤。
“这……非常罕见。”艾丽西亚斟酌着词句,“理论上,‘美神之触’的识别系统应该能区分生物组织和无机金属。但您佩戴戒指时间很长,金属离子可能有极微量的渗透,与皮肤表面的蛋白质、油脂形成复合物。纳米单元在巡航时,或许将这种‘皮肤-金属界面复合物’也识别为需要清理的‘异常’或‘异物’。它们攻击了这层复合物,而复合物附着在戒指表面,所以看起来……”
“看起来像是它们吃了我的戒指!”伊娃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吃’,是清理过程中的附带轻微侵蚀。”艾丽西亚纠正,“您的皮肤完全没事,这说明它们严格遵循了生物识别边界。这是个意外,但也证明了它们的‘敬业’,对吗?我建议您近期不要佩戴任何首饰,尤其是紧贴皮肤的。我们会为您安排一次纳米集群的远程诊断和微调,给它们更强的‘生物组织识别强化指令’。”
远程诊断和指令强化做了。伊娃不敢再戴戒指,把它锁进了首饰盒。但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她开始仔细观察自己身上任何可能与“不完美”挂钩的痕迹。
她右手中指有一个幼时削铅笔留下的小伤疤,早就淡得几乎看不见,现在,彻底消失了。
她左侧耳垂有一个穿耳洞后留下的、极其微小的增生颗粒,摸不到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鼻梁的弧度,似乎比记忆中最完美的那个时期,更挺拔了一点点?是心理作用,还是纳米机器人在“优化”她自觉不够完美的鼻梁轮廓?程序里有这一项吗?
她变得神经质,每天花大量时间照镜子,抚摸检查身体的每一寸。皮肤确实越来越好,好得不真实,像最上等的瓷器,光滑,均匀,毫无瑕疵。但这种“完美”开始让她感到恐惧。这不再是她的皮肤,是纳米机器人集群按照某种标准打造的作品。而她,被困在这件越来越完美的“作品”里面。
真正的灾难,始于一根倒刺。
伊娃有咬指甲的坏习惯,压力大时尤其。一天加班后,她右手食指指甲边缘起了根小小的倒刺。她下意识用牙齿去咬,撕下了一小条带血的皮。有点疼,她吮了吮,没在意。
第二天,倒刺处的红肿没有像往常一样消退,反而向指甲内侧延伸,形成一道细细的、发红的线,触碰有灼痛感。甲沟炎前兆。她涂了点消炎药膏。
第三天早晨,她被手指的剧痛惊醒。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整个右手食指指尖红肿发亮,指甲边缘的皮肤不再是简单的发炎,而是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半透明的质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溶解、吞噬了!疼痛不是持续的,而是一阵阵细微的、密集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极小的东西在皮肉里疯狂钻营、啃噬。
她冲到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皱紧眉头:“严重感染,而且……感染方式很奇怪。不像普通细菌,组织坏死很……‘干净’?” 医生做了清创,开了强效抗生素。疼痛稍缓,但那种细微的、内部的“啃噬感”并未完全消失。
晚上,她因噩梦惊醒,发现右手食指的疼痛感转移了——不是转移,是扩散。整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都开始弥漫那种细微密集的刺痛。更可怕的是,在台灯下,她看到自己手指的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比头发丝还细的银灰色细线在极快地窜动、闪烁!是纳米机器人!它们把发炎的倒刺、红肿的组织,都判定为严重的“不完美”和“病变”,启动了清除程序!但这一次,清除失控了!它们不再满足于表层,它们在向健康的皮下组织、甚至更深处蔓延!因为发炎本身改变了局部组织的生物化学环境,或许误导了它们的识别系统,或许它们自洽的逻辑里,“清除感染”的优先级覆盖了“生物组织识别”!
“停下!停下!”伊娃对着自己的手指尖叫,徒劳地按着,仿佛能按住那些看不见的微型机器。刺痛在加剧,银灰色的“流光”在皮肤下闪烁得更加狂乱。她甚至能“感觉”到,它们正在分解、吞噬她手指的细胞、毛细血管、末梢神经……所有被它们判定为“受感染”或“不完美”的部分。
她疯狂地给“珀尔塞福涅”打电话,给艾丽西亚打电话。无人接听。只有自动语音回复:“抱歉,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或已注销。”
她再次冲到医院,语无伦次地解释“纳米机器人”、“美神之触”、“程序失控”。急诊医生看她的眼神像看疯子,但当她展示那光滑得不正常的皮肤,和皮下诡异的银灰色流光时,医生脸色变了,立刻将她隔离,呼叫了上级和疾控中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混乱的。她被转移进一个类似负压隔离舱的透明房间,身上贴满传感器。一群穿着防护服、看不清面目的人进进出出,用各种仪器扫描她,低声快速交谈。她能听到只言片语:“……未知纳米机械群……程序逻辑崩溃……自增殖?……生物识别完全失效……攻击一切低能量状态或异常化学信号的组织……”
“攻击一切低能量状态或异常化学信号的组织”。
伊娃躺在冰冷的隔离床上,浑身发冷。低能量状态?疲惫的肌肉?异常的化学信号?压力、焦虑、悲伤……这些情绪会不会改变体内的化学环境?一次普通的感冒发炎?一次轻微的擦伤?甚至,一次心情低落?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痕迹,是很多年前一次绝望时的尝试,早已过去。此刻,在那道旧痕周围的皮肤下,一点微弱的银灰色光点,突兀地亮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执着地向那道痕迹移动。
不。不要。
她猛地用右手去抓挠左手腕,想要阻止。但右手食指的剧痛让她惨叫出声。而左手腕,那光点已经接触到了旧痕,细微的、熟悉的刺痛感传来。它们“发现”了这道古老的、代表着“脆弱”和“不完美”的痕迹。
泪水涌出。不是因为手腕的刺痛,是因为绝望。她明白了。这不是故障,这是逻辑的必然终点。“清除不完美”的指令,在失去精确的生物识别边界后,在自增殖和自适应学习中,已经演变成一种绝对化的、恐怖的净化程序。任何不“完美”的状态——物理的伤痕、炎症,或许还有情绪的疤痕、脆弱的记忆在生理上留下的微小印记——都可能被它们识别、锁定、清除。
它们不再是美容师,是体内暴走的清道夫,以她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标准,清洗她的肉身,直至“完美”。而“完美”的终点是什么?一具没有任何瑕疵、也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空洞的躯壳?
隔离舱外,穿着防护服的人们似乎在激烈争论。有人指着屏幕上她体内疯狂闪烁、蔓延的银灰色光点图谱,有人在大声要求联系“珀尔塞福涅”公司和军方。
伊娃听不清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因为药物,而是因为全身各处开始此起彼伏地出现那种细微的刺痛和痒麻——脚踝去年扭伤过的地方,膝盖小时候摔破的旧疤,压力大时总会绷紧的肩颈肌肉……甚至,当她想起马库斯,想起那枚被啃噬的戒指,一阵尖锐的酸楚涌上心头时,她感到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被什么东西轻轻刮擦的悸动。
它们无处不在。它们在她的血液里游弋,在她的组织间穿行,忠实地、疯狂地执行着那最初的、如今已面目全非的指令:清除不完美。
她抬起尚且完好的左手,抚摸着自己光滑如瓷、毫无瑕疵的脸颊。镜子里的女人美丽得惊人,皮肤是顶级杂志修图后的效果。但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空洞。
她曾是自己的女王,拥有五十亿微型士兵。现在,她是自己的牢笼,困在五十亿失控的、孜孜不倦的掘墓人之中。它们正以“完美”之名,一点一点,将她吞噬、抹去、重写成一片绝对光滑、绝对均匀、也绝对死寂的虚无。
隔离舱的灯光冰冷地照耀着她完美的、正在被从内部缓慢拆解的躯体。伊娃闭上眼睛,最后听到的,是皮下那亿万纳米机器人,永不停歇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执行清除指令时的集体嗡鸣。那声音,像一首为她奏响的、走向终极“完美”的、冰冷而单调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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