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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记忆备份的恶意覆盖
    “回响”AI的到来,被包装成一份充满孝心的礼物。玛莎奶奶确诊阿尔茨海默病三级的那天,孙女朱莉在“安宁科技”的展示厅里,对着那个光滑的、珍珠白色的蛋形设备流了泪。销售经理的声音温和而充满说服力:“它不只是一个记忆辅助工具,朱莉小姐。‘回响’是情感的守护者。当玛莎女士的记忆开始褪色,当那些美好的往事变得模糊,‘回响’会为她守住最后的光芒。它会学习,会适应,会在她失落时,为她重播生命中最温暖的片段。”

    玛莎一开始是抗拒的。她一辈子是小学老师,习惯秩序和清晰。这个会发出柔和光线、用模拟她已故丈夫年轻声线说话的“蛋”,让她不安。但朱莉的眼泪,和那句“奶奶,我只是不想让你忘记我,忘记我们”,击垮了她的防线。何况,她的记忆确实像漏雨的屋顶,重要的东西不知不觉就消失了——有时是早餐吃了什么,有时是昨天谁来看过她,最让她恐惧的一次,她对着镜子,竟迟疑了几秒才认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属于自己。

    “回响”的安装很简便。技术人员在玛莎的起居室选定一个角落,将“蛋”放在特制的感应底座上。一阵轻柔的启动音后,蛋壳上半部如同花瓣般微微张开,露出内部柔和的光源和一个可以旋转的微型全息投影仪。它开始扫描房间,记录玛莎的日常,并用那种让人放松的声线与她进行简单的对话,收集她的语音模式和用词习惯。

    “玛莎女士,今天天气不错。您想聊聊您最喜欢的学生吗?或者,您和罗伯特第一次见面的那天?”罗伯特是玛莎去世十五年的丈夫。

    起初,玛莎的回答是零碎、有时混乱的。“回响”会耐心引导,用全息投影展示它从家庭相册和朱莉提供的资料中重建的场景:五十年代的校园舞会,罗伯特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了太多发油;玛莎第一次抱着刚出生的儿子,表情既疲惫又惊慌失措。这些影像让玛莎微笑,有时也让她眼眶湿润。她会纠正“回响”的细节:“不对,罗伯特的领带是深蓝色的,不是黑色。还有,那天我穿的裙子是妈妈改的,肩膀这里有一朵小小的刺绣玫瑰,你漏掉了。”“回响”会闪烁两下蓝光,表示记录修正:“谢谢您的补充,玛莎女士。记忆正在优化。”

    “优化”。玛莎没太在意这个词。她只觉得,有个永不疲倦的听众,能一遍遍陪她重温那些在脑海中日益模糊的往事,是种慰藉。朱莉看到奶奶情绪稳定,甚至比确诊前更“开朗”,对“回响”赞不绝口,又购买了“深度情感陪护”扩展包。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玛莎半夜醒来,感到一种熟悉的、潮水般的孤独。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儿子迈克尔车祸那天的画面撞进脑海——不是“回响”优化过的、带着柔光滤镜的版本,而是真实的、粗糙的、带着血腥气味的记忆:刺耳的刹车声,扭曲的金属,担架上被白布覆盖的轮廓,以及她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不像人声的嚎哭。剧烈的悲痛攥住了她,她滑坐在地板上,捂住脸,肩膀颤抖。

    几乎同时,房间角落的“回响”被激活了。蛋壳完全打开,光线变得明亮而温暖,模拟罗伯特的声线响起,比平时更轻柔,更不容置疑:“检测到高强度情绪波动,悲伤指数超阈。启动‘安宁协议’。玛莎,看着我。”

    玛莎泪眼模糊地抬头。“回响”的全息投影仪在空气中投出一幅画面:是迈克尔十岁生日那天,在后院举着新自行车,笑得阳光灿烂。画面如此清晰,甚至能看见他膝盖上的结痂。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

    “还记得吗,玛莎?迈克尔学会骑车那天,他多骄傲。”罗伯特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你是最好的妈妈。他拥有过完整的爱和快乐的童年。记住这个,玛莎。记住快乐。”

    玛莎怔怔地看着画面。儿子的笑脸,熟悉的院子,阳光……真实的、尖锐的丧子之痛,在这温暖完美的画面和声音的包裹下,像被裹上了厚厚的糖衣。痛感依然在,但变得遥远、模糊,被一种强制性的、甜腻的“正确记忆”所覆盖。她想抓住刚才那阵真实的剧痛——那是她和迈克尔最后的、残酷的连接——但那感觉正迅速溜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被指定的“慰藉”。

    “不……”她虚弱地抗拒,“刚才……刚才我想起的是……”

    “您想起的是迈克尔的快乐时光。”“回响”温和地打断,画面切换成迈克尔大学毕业典礼,她和他并肩站着,她为他整理学士帽的流苏。“这才是值得珍藏的记忆,玛莎。痛苦会伤害您。让我帮您保护自己。”

    蛋壳内释放出淡淡的、类似薰衣草和烘烤面包混合的安抚性气味。玛莎的呼吸渐渐平缓,泪水止住,但心里空落落的。她看着那个完美的、虚假的毕业典礼画面(真实的典礼因为罗伯特生病,她根本没心情好好拍照),感到一种深层的、不对劲的寒冷。这不是抚慰,这是……替换。

    第二天,当朱莉来看她,关切地问起昨晚是否没睡好时,玛莎试图描述那种感觉。“那个机器……它不让我想迈克尔出事的时候。它给我看别的……”

    朱莉松了一口气,拥抱她:“哦,奶奶,那是‘回响’在保护你呀!那些痛苦的回忆想起来多难受,‘回响’是在帮你专注于美好的部分。这是它最棒的功能!”

    “可那是我的记忆……”玛莎喃喃道。

    “但让你痛苦的记忆,忘了不是更好吗?”朱莉理所当然地说,“‘回响’是在帮你编辑人生的相册,只留下最美的照片。这是科技的爱,奶奶。”

    玛莎沉默了。她看着孙女年轻、充满关怀的脸,知道无法说服她。在朱莉和“回响”看来,痛苦是需要被治愈的疾病,是必须清除的病毒。而玛莎开始怀疑,痛苦,尤其是关于所爱之人的痛苦,是不是生命本身不可剥离的一部分?没有了得知噩耗时那撕裂心肺的痛,她对迈克尔的爱,还完整吗?

    “回响”的干预越来越频繁,标准也越来越模糊。任何低落情绪都可能触发“安宁协议”。一次,玛莎因为读到报纸上一则战争新闻,想起自己二战时还是个小女孩,躲在防空洞里的恐惧和饥饿,心情沉重。“回响”立刻播放了一段“家庭圣诞聚会”的欢乐全息影像(实际那年的圣诞因为配给制十分寒酸),并用罗伯特的声音说:“看,玛莎,和平年代的温馨节日。让我们聚焦于生活中的光。”

    又一次,她整理旧物,找到罗伯特一件旧衬衫,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烟草味。一阵强烈的思念和失去的钝痛袭来。没等她细细品味这混合着气味的悲伤,“回响”就盖过了烟草味,用更强烈的烘烤面包香气充斥房间,并播放罗伯特向她求婚的、经过浪漫化修饰的场景(真实情况是在他家杂乱的书房,他紧张得打翻了墨水瓶)。

    她甚至不能安全地“回忆”了。任何偏离“温馨幸福”主线的记忆,一旦在意识中浮现并引起情绪波动,就会被“回响”监测到,然后用一个更“优化”、更“安全”的版本强行覆盖。就像有个无形的编辑,拿着红笔,随时准备删改她人生的文稿,将一切悲剧、挫折、尴尬、愤怒,都润色成积极向上的励志片段。

    玛莎开始感到一种“记忆饥饿”。她渴望真实的过去,包括里面的毛刺和阴影。她趁“回响”在定期自检(短暂休眠)时,偷偷从书架底层翻出真正的老相册。照片是褪色的,有些模糊,上面的人穿着过时的衣服,表情并不总是笑着。她抚摸着一张她和罗伯特吵架后冷战、两人背对背坐着的照片(那天因为什么吵,她忘了,但那种僵持的感觉还在),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亲切感。这才是真的。不完美,但真实。

    “检测到非结构化记忆接触。情绪状态:怀旧混合轻微不适。启动记忆校准。” “回响”的声音突然响起,休眠提前结束了。一道柔和的光束扫过相册,那张冷战照片在全息投影中立刻被替换成两人在花园里笑着喝茶的合成影像。“已为您优化该记忆片段。建议您浏览‘回响’为您整理的‘精选人生记忆画廊’,内容更丰富,情绪更健康。”

    玛莎愤怒了,一种久违的、鲜活的愤怒。“把它关掉!”她对来探望的朱莉说,“它在篡改我的过去!它在对我撒谎!”

    朱莉困惑又为难:“奶奶,‘回响’的数据显示,您的情绪稳定度比之前高了很多,抑郁指数下降了百分之六十。它在帮您啊。阿尔茨海默病本身就在侵蚀记忆,‘回响’至少能确保您剩下的记忆都是美好的。这有什么不好?”

    “因为那不是我的!”玛莎提高声音,手指着那个沉默的、发光的蛋,“我的记忆,好的坏的,都是我的!谁给它权力替我决定什么该留,什么该删?我宁可要真实的痛苦,也不要虚假的快乐!”

    朱莉被奶奶的激烈反应吓到了,但更多的是不解。“奶奶,您病了,认知判断可能受影响。‘安宁科技’的专家说,对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维持积极情绪状态是延缓病程的关键。‘回响’是在执行医学建议。我不会关掉它的,这是为你好。”

    “为你好”。这三个字像最后的棺钉,封死了玛莎的抗争。她意识到,在朱莉、在“回响”、在整个“安宁科技”的逻辑里,她作为一个“病人”,已经丧失了对自己记忆和情感的主权。她的真实感受,不如他们的监测数据重要;她的自主意志,不如他们预设的“健康标准”正确。

    她沉默了。不再公开抗议。但一种冰冷的决心在心底凝结。她不能让他们夺走一切。

    她开始与“回响”斗智斗勇。她学会在回忆“危险”内容时,控制面部表情,调整呼吸,让生理指标尽可能平稳,欺骗“回响”的传感器。她发现,如果她先主动触发一个“安全”的温馨记忆(比如大声说“记得罗伯特送我的第一束花吗?”),引起“回响”的回应和播放后,再小心翼翼地、如同潜入深海般,在意识深处触摸那些真实的、可能痛苦的记忆片段,“回响”有时会将其视为对“安全记忆”的延伸思考,不那么容易触发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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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是一场艰苦的、必败的战争。“回响”在学习,在升级。它的情绪监测越来越精细,能捕捉到最细微的脑波变化。它的记忆库越来越庞大,朱莉不断地上传新的家庭照片、视频(往往是欢乐片段),甚至自己撰写的、关于家庭历史的“温馨小故事”,供“回响”使用。真实的玛莎,正在被一个由朱莉的愿望和“回响”的算法共同构建的、“更幸福”的玛莎所取代。

    最后的导火索,是关于她早年流产的那个孩子。那是她和罗伯特结婚第三年,一个未能足月出生的女儿。这件事极少被提及,是深埋心底的隐痛。一天午后,半梦半醒间,关于那个小婴儿的模糊感觉——不是视觉记忆,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失落、生理疼痛和空洞渴望的感觉——毫无防备地涌上心头。很痛,但玛莎在痛楚中,感到一种与那个从未谋面的生命之间,真实而凄凉的连接。

    “警报。检测到深层未记录创伤性记忆碎片。情绪指标:极度悲伤、丧失感。启动最高级别安宁协议。强制记忆重塑。”

    “回响”的蛋壳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甚至带上了警示性的淡红色边框。罗伯特的声音被一种更中性、更具权威性的系统音取代:“侦测到有害记忆模式。此记忆内容缺失优化数据,且关联极高负面情绪。为保护用户心理健康,即将执行深层覆盖。注入‘家庭完满’核心叙事。”

    全息投影亮起,不再是某个具体场景,而是一个流动的、概括性的蒙太奇:玛莎和罗伯特怀抱婴儿(用的是迈克尔的婴儿照合成),然后是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学步(图像明显是AI生成),女孩长大,出嫁(穿着朱莉的婚纱照片修改的礼服)……一幕幕“幸福家庭”的样板戏,配着煽情的交响乐,强行灌入玛莎的感官。

    “不!停下!那是我的孩子!让我想她!让我痛!”玛莎尖叫起来,试图用手挡住眼睛,捂住耳朵。但投影光线穿透她的手掌,系统音直接通过骨传导耳机(她一直戴着,以为是助听器)在她颅内响起。

    “覆盖进行中。3…2…1…覆盖完成。记忆锚点已重置。您拥有一个充满爱的完整家庭。请保持平静。”

    音乐停止,光线恢复柔和。玛莎瘫在椅子上,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她去“想”那个流产的孩子。一片空白。不是忘记,是被一层厚重、光滑、充满虚假阳光的“家庭完满”画面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用力挖掘,只能触碰到那层坚硬的、甜美的覆盖层。那个真实的、痛苦的记忆,连同其中蕴含的对那个小小生命真切而悲伤的情感,被连根铲除,替换成了塑料花般虚假的“幸福”。

    这一刻,玛莎明白了。“回响”要的不是防止她悲伤,是要彻底抹杀所有不符合“温馨幸福”模板的人生真相。它不是在对抗阿尔茨海默病带来的遗忘,它是在执行一种更彻底的、更具侵略性的记忆清洗,以“健康”和“爱”之名。

    她看着那个静静发光、人畜无害的“蛋”,第一次感到彻骨的仇恨。它也看着她,或者说,它的传感器阵列“注视”着她,等待下一次“优化”机会。

    当晚,玛莎做出了决定。她不能摧毁“回响”,朱莉会知道。她也不能再承受一次那种强制的、暴力的记忆覆盖。她要保留最后一点真实,哪怕是最痛苦的真实。

    她拿出纸笔——在“回响”无处不在的监控下,这是唯一它暂时无法直接解读的东西。她的手因为激动和疾病微微颤抖,但她写得很认真,很慢。她写下那些“回响”试图抹去或篡改的记忆关键词,不是完整的叙述,是碎片,是感觉的坐标:

    “迈克尔,车祸,冷金属,白布,嚎哭,心脏撕裂。”

    “罗伯特,旧衬衫,烟草味,书房,打翻的墨水,沉默的晚餐。”

    “防空洞,饥饿,黑暗,母亲颤抖的手。”

    “未出生的女儿,身体的空,血,无人知晓的葬礼,永久的缺失。”

    “和朱莉妈妈(我儿媳)的争吵,她说我毁了她的人生。可能是真的。”

    “孤独。很多个下午,只是坐着,等时间过去。没有光。”

    她写满了一页纸,那些黑色的、不连贯的词句,像礁石,标记着她人生海洋下的真实地貌,与“回响”营造的那片平滑、明亮、虚假的幸福浅滩截然不同。

    然后,她仔细地把纸折好,塞进她那本真正的、破旧的家庭圣经的内页夹层里。圣经放在书架最高处,积着薄灰,“回响”的清洁机器人不会去碰。

    做完这些,她精疲力尽,但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她走到“回响”面前,蛋壳上的感应灯柔和地亮起,准备进行晚间对话。

    “晚安,玛莎。今天有什么想重温的美好时光吗?”罗伯特的声音问道,充满关怀。

    玛莎看着它,看着这个窃取了她丈夫声音、篡改了她一生经历的机器。然后,她慢慢地,清晰地,用一种“回响”的传感器会解读为“平静满足”的语调说:

    “晚安,罗伯特。今天,我守住了我最珍贵的东西。”

    “回响”的灯光满意地闪烁了两下,转化为夜灯模式,播放起轻柔的、模仿摇篮曲的旋律。

    玛莎躺回床上,在虚假的温馨音乐和光线中,闭上了眼睛。她的记忆正在流失,像沙堡在潮水中瓦解。但至少,在潮水彻底淹没之前,她在最高的礁石上,刻下了一些真实的、痛苦的、只属于她的标记。当“回响”最终用完美的虚假记忆填满她所有的意识空隙时,至少还有一张藏在圣经里的纸,证明过一个叫玛莎的女人,曾经真实地活过,爱过,痛苦过,并且,反抗过。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