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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童话滤镜APP的认知牢笼
    莉莉安第一次打开“永恒童话”APP,是在地铁通勤的漫长隧道里。窗外是单调的、被飞驰速度拉成模糊色块的广告灯箱和混凝土墙壁,车厢里挤满了面色疲惫、眼神空洞的陌生人,空气浑浊。她只是想暂时逃离一下,哪怕只有几秒钟。手机摄像头对准窗外,指尖划过屏幕,在众多滤镜中选择了“星光隧道”。

    瞬间,魔法发生了。

    屏幕上,灰暗的隧道墙壁变成了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面缀满了缓缓旋转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星星与行星。飞驰的光点变成了拖着银尾的彗星和顽皮穿梭的小精灵光影。车厢内部倒映在窗户上的、她自己疲惫的脸,被柔化成朦胧的、带着珍珠光泽的侧影,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星尘。耳机里,原本地铁的轰鸣被替换成空灵、悠远的八音盒旋律与细微的、令人愉悦的铃铛声。短短十秒,她从令人窒息的地铁车厢,跌入了一个私人的、静谧的星际童话。

    她着迷了。从此,她的世界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是沉闷、粗糙、充满烦恼的“现实”;另一半,是只需抬起手机、选择一个滤镜就能进入的、“永恒童话”即时渲染的完美次元。

    “迷雾森林”滤镜,将公司楼下乏味的小公园变成笼罩在淡紫色晨雾中的神秘森林,每棵树都像在呼吸,灌木丛中藏着发光蘑菇,寻常的鸽子和松鼠被渲染成拖着荧光尾巴的小型仙兽。

    “糖果王国”滤镜,将拥挤嘈杂的商业街变成由冰糖、太妃糖和巧克力建成的街道,行人变成憨态可掬的姜饼人或糖霜小人,汽车变成裹着糖衣的甲壳虫,连噪音都变成叮叮当当的糖果碰撞声。

    “深海遗梦”滤镜,让她在阴雨天的窗户上看到游弋的、半透明发光水母和摇曳的海草,雨声化为海浪轻抚沙滩的白噪音。

    起初,莉莉安像所有理智的成年人一样,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娱乐工具,是高压生活的一点无害调剂。她只在通勤、排队、或者心情特别低落时使用。每次打开滤镜,看到眼前令人惊叹的、远比现实“美好”的童话场景,她的多巴胺都会小小地飙升一下。她开始收集滤镜,为它们付费,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她“看到”的童话瞬间,收获一堆“好美!”“这是什么神仙滤镜!”的赞叹。她的账号“莉莉安的童话缝隙”甚至有了几万粉丝。

    变化是逐渐发生的。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耐烦于“现实模式”。真实的公园没有发光蘑菇,只有狗屎和垃圾;真实的街道充满汽车尾气和刺耳的喇叭声;真实的雨天只会弄湿鞋袜,带来沮丧。她开始下意识地、越来越频繁地举起手机,哪怕只是从办公室走到茶水间的十秒钟,也要用“迷你花园”滤镜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加点虚幻的生机。她与朋友聚餐,食物上桌,她第一反应是找合适的滤镜(“盛宴颂歌”能让任何外卖披萨看起来像宫廷御膳),而不是品尝味道。朋友的脸在滤镜里柔和、发光,带着永恒的、模式化的微笑,比他们真实的表情(带着疲惫、不耐烦或心不在焉)顺眼得多。

    “永恒童话”公司适时推出了“订阅制深度沉浸套餐”,其中最吸引人的是“视网膜投影内测资格”。宣传语充满诱惑:“为何要透过冰冷的屏幕观看童话?让我们将童话,直接投射在你的视界。成为首批‘瞳中童话’体验官,您将获得定制化视网膜投影芯片(微创无痛植入),及专属‘心流滤镜’——童话不再需要举起设备,它将与你所见的一切实时融合。”

    莉莉安犹豫了。但一次严重的职场挫折后,她在现实世界感到无处可逃,连续几天沉浸在各种滤镜里,几乎无法放下手机。她鬼使神差地点击了报名。筛选很严格,但她是优质用户,有影响力,很快通过了。植入手术在一个高端医疗美容中心进行,像做个近视矫正一样简单。局部麻醉,轻微的触碰感,不到半小时。医生给她戴上一个特制的、连接着手机APP的轻便眼罩,让她“适应初始校准”。

    校准完成的瞬间,即使闭着眼,莉莉安也“看到”了——不是通过眼睛,是芯片直接将信号输入了她的视觉神经。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温暖、柔和、充满无限可能的金色光晕,仿佛她躺在童话世界最柔软的云朵中心。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童话将如影随形。

    起初的体验,堪称极乐。她睁开眼,世界变了。无需手机,无需任何操作。她的家变成了精灵树屋,晨光透过窗户,带着彩虹般的光谱。通勤路上,地铁是穿梭在星云中的光梭,拥挤的人群变成穿着各异、奔向奇妙冒险的童话角色。沉闷的办公室,在“专注秘境”滤镜下,变成了古老的魔法图书馆,每一份文档都像羊皮卷轴,电脑屏幕是闪烁的水晶球。老板的苛责,在“柔和言语”滤镜处理后,听起来都像导师的谆谆教诲。烦恼、压力、丑陋的细节,统统被算法温柔地抹去、美化、或替换成童话隐喻。

    她彻底沉溺了。现实成了模糊、遥远、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她的“瞳中童话”账号粉丝暴涨,人们羡慕她“活在童话里”。她自己也深信,她只是选择了一个更美好、更值得生活的版本。

    直到那个周末,她想去看看很久没见的祖母。祖母住在老城区,拒绝任何智能设备,家里摆满老物件,有种时光缓慢流淌的陈旧气息。以前莉莉安觉得温馨,现在,在实时渲染的“复古庄园”滤镜下,祖母的公寓变成了一个略带破败但充满故事感的古堡阁楼,连灰尘都在光束中舞蹈成金色微粒,颇有韵味。

    问题出在祖母身上。滤镜努力将这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手指因关节炎而弯曲的老人,渲染成“智慧老女巫”或“慈祥精灵祖母”的形象,给她的皱纹加上柔光,给她的眼睛加上星光,让她的动作显得神秘而缓慢。但滤镜无法完全覆盖真实。莉莉安盯着祖母,芯片努力处理着这个不太“标准”的、充满复杂细节的真实人类形象,两种信号在她视觉神经中冲突、叠加。

    她看到祖母的脸,时而是一个完美的、卡通化的慈祥老太太,时而,在那层柔光滤镜下,真实衰老的皮肤纹理、浑浊的眼球、微微颤抖的嘴唇,会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突然“透”出来,形成令人极度不适的、扭曲的叠影。祖母倒茶时微微颤抖的手,在滤镜里被意图修饰成“施展茶艺魔法”的优雅手势,但真实的颤抖无法被完全平滑,导致那只手的影像在“稳定魔法手”和“帕金森震颤”之间疯狂闪烁、撕裂。

    更糟的是声音。祖母关心地问她工作、身体,真实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关切。但“复古庄园”滤镜附带的音频处理,试图将这人声变成“古老歌谣”或“风穿过古堡走廊的叹息”,结果产生了诡异的混响和变调,祖母的话变得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变成无法理解的、空灵的呢喃。

    莉莉安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和恶心。她想关闭滤镜,看看真实的祖母。但“瞳中童话”芯片没有物理开关,关闭需要通过手机APP的一个深度菜单选项,或者使用一个复杂的、需要极度清醒才能做出的眼球转动序列(防止误关)。她手忙脚乱地掏手机,但手指发抖,APP响应迟缓。她试图做眼球动作,但在强烈的感官冲突和晕眩中,根本做不到。

    祖母注意到她的异样,放下茶壶,真实的手(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真实的声音充满担忧:“莉莉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手这么冷?”

    在莉莉安的视界里,这只真实的手覆盖了滤镜中那只“魔法手”,触感真实,但视觉上却是恐怖片般的叠加——一只苍老的、真实的手,外面包裹着一层闪烁不定、试图美化它却失败了的、半透明卡通光影。祖母关切的脸,在滤镜扭曲下,时而慈祥,时而变成一种诡异的、非人的关切表情。

    “关掉……关掉它!”莉莉安在心里尖叫,猛地抽回手,撞翻了茶杯。热水洒在桌上,在滤镜里变成“魔法药水泼洒,蒸腾起彩虹雾气”。但在那彩虹雾气后面,是真实的茶水在漫延,浸湿了祖母手绣的桌布。

    “莉莉安!”祖母真的吓到了,站起身。

    莉莉安终于用颤抖的手指,在APP深处找到了“临时关闭——紧急模式”。她用力按下。

    瞬间,所有的滤镜效果,如同潮水般退去。

    世界,真实的、未经修饰的世界,毫无缓冲地、粗暴地撞进了她的视网膜。

    莉莉安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

    太……可怕了。

    颜色褪去了。不是黑白,是一种陈旧的、蒙尘的、饱和度极低的灰调。光线尖锐、生硬,在粗糙的物体表面投下丑陋的阴影。祖母的公寓不再是古堡阁楼,只是一个堆满陈旧杂物、采光不佳、墙角有细微裂缝的老房子。灰尘在真实的光柱中飞舞,不再梦幻,只是灰尘。空气中有老人房间特有的、淡淡的药味和时光停滞的气味。

    而祖母……莉莉安的目光转向她,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攥紧。

    眼前是一个如此苍老、脆弱、真实的老人。皮肤是松弛的、布满深深刻痕的黄色,老年斑清晰可见。眼睛浑浊,眼角堆满皱纹,眼神里是未散去的惊恐和深切的担忧。她的背佝偻着,手指弯曲变形,站着都有些微微摇晃。她身上旧毛衣的起球、领口的污渍,都清晰得刺眼。没有柔光,没有星光,没有童话隐喻。只有赤裸的、残酷的、走向生命尽头的衰老,和那衰老躯壳里,一份纯粹而令人心碎的爱与担忧。

    这不是莉莉安“选择”看到的。这是她被剥夺了滤镜后,被迫接受的、过于“高清”的真实。她的眼睛,习惯了被算法精心喂养的、高饱和度、高对比度、充满柔光和美化边缘的“童话信号”,此刻处理这原始、粗糙、充满不完美细节的真实视觉信息,显得异常吃力,甚至产生了生理性的排斥反应。她感到眼球刺痛,头痛欲裂,胃里翻腾。真实世界,像一部分辨率极低、调色失败、充满噪点的劣质电影,丑陋得令人无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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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莉安,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祖母靠近,那份真切的关怀,此刻在莉莉安被滤镜宠坏的感知里,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粗糙的压迫感。

    “不……不用……”莉莉安踉跄着后退,摸索到自己的包和手机,“我……我突然不舒服……先走了……”

    她几乎是逃出了祖母的公寓。冲到街上,没有滤镜的街道嘈杂、混乱、肮脏。行人脸色疲惫或麻木,建筑物陈旧灰暗,天空是沉闷的铅灰色。每一种未经处理的颜色、声音、气味,都像针一样刺着她的感官。她颤抖着举起手机,想重新打开滤镜,躲回那个美丽的牢笼。

    但手指在“开启”按钮上停住了。祖母那张真实的、苍老的、充满担忧的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是滤镜永远无法真正复刻、也永远在试图掩盖的真相。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瞳中童话”芯片给她的,不是一个可选的、覆盖在现实之上的美化图层。它是一副焊死在视觉神经上的、无法摘除的有色眼镜。它不仅在美化,更在剥夺——剥夺她感受真实世界(无论美丑)的能力,剥夺她面对真实情感(无论喜悲)的勇气,甚至,可能正在让她的大脑处理真实视觉信息的神经通路因为长期废用而退化。

    她站在嘈杂丑陋的街头,手里握着能一键返回“童话”的手机。一边是粗糙、痛苦、但或许真实的自由;另一边是精致、愉悦、但永恒囚禁的幻境。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剧烈颤抖。

    最终,对那过于刺眼的、丑陋的真实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闭上眼,用力按下了“开启”。

    柔和的滤镜光晕重新笼罩世界,嘈杂褪去,换上舒缓的音乐,灰暗的街道再次变成“蒸汽朋克奇境”,行人的脸变得柔和有趣。

    她松了口气,仿佛溺水者回到水中。但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升起。她知道了,从她按下同意植入芯片的那一刻起,从她贪恋那无须举起手机的便捷童话开始,她就已经自愿交出了观看真实的权利。

    现在,她被困住了。永远被困在这副美丽的、无法关闭的滤镜后面。真实世界,连同其中所有值得爱与痛的真实,都成了模糊的、无法触及的背景板。而她,将永远只能透过这副“童话滤镜”的取景框,观看一个被算法精心计算过的、永恒美好、也永恒虚假的“童话现实”。

    她迈开脚步,走在被渲染得如梦似幻的街道上,嘴角却无法像滤镜渲染的那样,自动上扬成一个标准的童话微笑。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层美丽的光影之下,她的心,正沉向一个冰冷、精致、再也无法醒来的认知牢笼。祖母真实的皱纹,成了这牢笼墙壁上,第一道,也是永远无法被滤镜抹去的、细微的裂痕。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