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尼找到那对母子时，他们躲在一个废弃的汽车旅馆三楼最角落的房间。

    房间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一半，空气里有灰尘、霉菌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却又更加甜腻的味道。

    母亲叫娜佳，有一头枯槁的金发和一双因长期恐惧而显得过大的蓝眼睛。

    她紧紧搂着儿子丹尼，男孩八岁，瘦小，沉默得吓人，一双眼睛漆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焦点，仿佛总在注视着别人看不见的远方。

    强尼自我介绍是莫洛派来的，娜佳仔细核对了莫洛留下的暗语和信物——半枚磨损的古铜币，与强尼手中的另一半严丝合缝。

    她没有放松警惕，但眼中的绝望稍稍褪去一点，换上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们越来越近了，”她声音嘶哑，抱紧丹尼，“丹尼昨晚……做了噩梦。外面街上的野狗叫了一整夜，天亮时，三条都死了，没有伤口。”

    强尼看了一眼丹尼。男孩似乎感应到目光，慢慢抬起头，与强尼对视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强尼胸口契约烙印的位置猛地一烫，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冰冷的、被某种更高位存在“瞥了一眼”的惊悸。丹尼很快又低下头，玩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角。

    强尼没时间细究。“能走吗？现在。”

    娜佳点头，动作麻利地从床底拖出两个破旧的背包。他们没有多少行李。

    十五分钟后，三人已经坐上了强尼弄来的一辆发动机噪音巨大、油漆斑驳的老旧厢式货车。强尼开车，娜佳抱着丹尼坐在副驾驶，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和前方每一个路口。

    莫洛通过一个一次性加密频道发来了第一条指令和坐标：向北，走小路，避开主干道和城镇，目的地是两百公里外一个位于两国边境丘陵地带、已经荒废多年的砂石场。那里有莫洛安排的接应点和临时藏身处。

    逃亡开始了。

    起初几个小时还算平静。货车在坑洼不平的乡村道路上颠簸，窗外是连绵的、尚未完全从冬眠中苏醒的萧瑟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林。

    丹尼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娜佳则紧张地啃着指甲，偶尔低声催促强尼再开快一点。

    下午三点左右，天空阴沉下来。强尼手臂上的皮肤开始传来熟悉的、蚂蚁爬过般的刺痒感，那是体内那股力量对即将到来的黑夜产生的本能躁动。他咬紧牙关，把油门踩得更深。

    四点半，他们拐上一条沿着干涸河床修建的、更偏僻的碎石路。远处，隐约可见大片被开采过的、露出灰白色岩层的山体，和几栋歪斜的工棚轮廓。砂石场快到了。

    也就在这时，第一声枪响打破了寂静。

    子弹打在货车左侧后轮前方的路面上，溅起一蓬碎石和尘土。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子弹打在车厢铁皮上，发出当当的闷响。

    “趴下！”强尼吼道，猛打方向盘，货车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摇摆着冲下路基，撞开一片低矮的灌木，冲进了砂石场边缘一片相对开阔的、堆满废弃机械和砂石料的空地。

    追来的车不止一辆。两辆改装过的越野吉普和一辆军用卡车从后面和侧翼包抄上来，急停在空地边缘，扬起漫天尘土。

    车上跳下来至少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男人，穿着混杂的作战服，武器五花八门，从突击步枪到改装过的霰弹枪都有。

    他们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动作熟练，眼神凶悍，绝非普通匪徒。

    为首的是一个格外高大的男人，光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眼角划到下巴。他没拿长枪，只在腰间别着两把造型奇特、枪身铭刻着暗红色符文的银色手枪。

    他站在一辆吉普车引擎盖上，目光像秃鹫一样扫视着躲在一台生锈的传送带支架后面的货车。

    卡里根。

    强尼熄了火，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向外看。他能感觉到，卡里根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熟悉的阴冷气息，虽然远不如丹尼体内那股力量纯粹古老，但毫无疑问，是同源的“臭味”。恶魔的臭味。

    “出来吧，小老鼠们！”卡里根的声音粗嘎难听，通过一个简易扩音器在空旷的砂石场回荡，“把男孩交出来，女人可以留个全尸。至于那个骑摩托的……我主人对你身上的‘小玩具’很感兴趣。”

    娜佳把丹尼紧紧搂在怀里，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凶狠，像护崽的母狼。

    丹尼醒了，漆黑的眼瞳透过车窗缝隙看向外面的卡里根，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漠然。

    强尼深吸一口气。太阳正在西沉，最后一点天光被灰紫色的云层吞噬。

    他手臂上的刺痒感已经变成了灼烧般的疼痛，皮肤下的暗红纹路越来越清晰，像要破体而出。他看了看身边惊恐的母子，又看了看外面那些武装到牙齿、眼神里充满残忍期待的追兵。

    没得选了。

    “待在车里，锁好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出来。”强尼对娜佳说，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冷风卷着沙尘吹在他脸上。他走向空地中央，走向卡里根。

    “哦？有点胆量。”卡里根从引擎盖上跳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谈判？还是想表演一下你的……小把戏？”

    强尼没回答。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不再抵抗，不再恐惧那即将到来的吞噬。

    相反，他将这两个月逃亡积压的所有愤怒、对自身命运的憎恨、对眼前这群刽子手的杀意，还有……身后那对需要保护的母子所带来的、一丝微弱却坚定的责任感，全部集中起来，像握紧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地“按”向胸口的契约烙印！

    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呼唤。

    “来吧。”强尼在心底嘶吼，“烧光他们！”

    仿佛地狱的闸门被轰然撞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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