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的混乱在黎明前勉强平息。
受伤的修士被同伴搀扶下去处理伤口,阵亡者的遗体被暂时安置在残破的礼拜堂深处,盖上了沾满灰尘的幔布。硝烟、血腥和某种焦糊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在冰冷的晨雾中缓缓沉淀。
娜佳在侧厅一张简陋的板床上醒来,颈侧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随即记忆回涌。“丹尼——!”她尖叫着要坐起,却被一只坚定但疲惫的手按住了肩膀。
是莫洛。他脸上的灰尘和血迹还没来得及擦,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珠。“他活着,”莫洛的声音嘶哑,“卡里根劫走了他,但目标是他活着。墨菲斯托需要活的……容器。”
“容器?”娜佳的声音在颤抖。
“现在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强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眼底是压抑的火焰和冰冷的审视。
他看向莫洛,重复了昨晚那个问题,一字未变:“你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莫洛沉默了几秒,缓缓站起身。他走到侧厅中央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木桌前,示意强尼过来。娜佳也挣扎着下床,紧抓着身上破烂的外套,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依靠。
“承诺,是真的。”莫洛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教团古老的传承中,确实记载着一种仪式,能够斩断高阶恶魔契约与人类灵魂的纽带。它被称为灵魂割席。”
一丝微弱的光,似乎穿透了强尼眼底的阴霾。
“但是,”莫洛的话锋紧接着一转,那光立刻又被更深的阴影覆盖,“割席只是描述结果。过程,极其凶险。仪式本质上,是将那复仇之灵,强行从你的生命烙印中剥离出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似乎在下定决心说出全部真相:“风险有三。第一,剥离过程本身。你的灵魂与诅咒的融合度远超我的最初预估,尤其是在砂石场之后……那几乎像是在用烧红的刀切割自己的神经,成功率不足四成。
失败,轻则灵魂永久残缺,变成废人;重则……契约反噬,灵魂会被那暴怒的复仇之灵彻底撕碎、吞噬。”
娜佳捂住了嘴。强尼的拳头悄然握紧。
“第二,剥离成功之后。”莫洛继续,语气更加沉重,“你会变回一个普通人。失去所有超凡力量,失去地狱火的治愈能力,甚至可能因为灵魂创伤而变得比普通人更虚弱。
你的过去,你的‘债务’,并不会因此消失。那些因恶灵骑士而结仇的势力,可能会找上门。”
“第三,也是最被教团内部‘净化派’所诟病和恐惧的一点。”莫洛直视着强尼的眼睛,“剥离出来的‘复仇之灵’,并不会消散。它会变成一股无主的、纯粹由暴戾审判意志和地狱火构成的高维能量实体。
没有宿主约束,它可能彻底疯狂,大肆杀戮,也可能……附着在另一个充满罪孽与绝望的灵魂上,制造出新的、完全失控的怪物。
甚至可能被其他存在捕获、利用。教团执事长他们坚持直接毁灭丹尼,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认为任何与深渊相关的‘不确定性’,都是必须被清除的隐患。他们认为我提出的‘割席’方案,是在制造另一个潜在的灾难。”
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伤者呻吟。强尼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不到四成的成功率,成功后变成废人还要面对追杀,而失败或成功后还可能放出另一个祸害……这就是“自由”的价码?
就在这时,强尼口袋里那个杨烈留给他的备用一次性通讯器,发出了轻微的震动。他拿出来,按下接听,杨烈的声音直接传出,显然已经通过某种方式监听了刚才的对话(或是莫洛身上的加密设备同步了信息)。
“强尼,听得见吗?”
“杨先生。”强尼的声音干涩。
“莫洛神父说的基本是事实。”杨烈的声音冷静,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轻微质感,“‘寰宇’系统刚刚根据你的最新生理数据和战斗记录进行了快速模拟。
你与‘复仇之灵’的融合度,尤其在砂石场之战后,提升了许多。强行剥离的风险评估……比我之前预想的还要高。模拟显示,你的灵魂结构在剥离中崩溃的概率较高。”
又一个重击。
“但是,”杨烈的话锋也一转,带来了新的可能性,“高融合度,也意味着另一种可能。你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寄生的宿主’。你与它的边界正在模糊。你开始能影响它,哪怕只是一点点。这提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不是剥离,不是对抗,而是……”
杨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述:“完全的掌控。或者说,主动的融合。不是让复仇之灵控制强尼·布雷泽,而是让强尼·布雷泽的意志,成为‘复仇之灵’的主宰。
你不再是被诅咒的骑士,你将成为真正的复仇之灵。掌控它的力量,明晰它的界限,用你自己的你的信念、你的原则去驾驭那地狱之火。”
这个构想太大胆了,大胆得让强尼一时无法理解。“成为……它?这怎么可能?那是墨菲斯托的造物!”
“墨菲斯托‘赋予’了形式和契约的框架,但驱动那力量的,一直是你自己的痛苦、愤怒和……最近的‘保护欲’。”杨烈分析道,“契约是枷锁,但力量本身或许可以被重新定义。这条路同样危险,甚至可能更漫长、更艰难。你需要面对的是契约本身的反噬,是墨菲斯托可能的后手,是你自己内心深处所有黑暗面的冲击。但一旦成功,你将获得真正的自由,一种建立在强大力量之上的、由你定义的‘秩序’。而不是虚弱地躲藏。”
三条路,清晰而残酷地摆在强尼面前:
A. 相信莫洛和那危险的仪式,赌那不到四成的机会,用一切去换一个可能残废的“普通人”未来,并承担释放无主怪物的风险。
b.听从杨烈那近乎疯狂的构想,尝试去掌控那股毁灭性的力量,与恶魔的契约和自身的黑暗面进行一场不知尽头的战争,目标是成为某种……前所未有的存在。
c.放弃选择。转身离开,继续之前的逃亡生涯,每晚变成自己恐惧的怪物,直到在某一次失控或围剿中彻底终结。
空气仿佛凝固了。莫洛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期待,也有一丝身为神职者对“掌控恶魔力量”这条路的本能忧虑。通讯器里,杨烈沉默着,等待他的决定。
强尼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娜佳身上。
这个女人刚刚失去了她唯一的孩子,因为保护那个孩子,她自己也差点死掉。此刻,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节发白,身体因为恐惧、悲痛和寒冷而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嚎,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盛满绝望的眼睛,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希冀。
强尼想起了砂石场的夜晚。那股因为“保护”而变得稍稍听话的力量。他想起了丹尼被夺走时,自己那无能为力的狂怒。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暗红的纹路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嘲弄,又仿佛在等待一个命令。
许久,他抬起头,看向莫洛,也对着通讯器那头的杨烈,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
“仪式,还是掌控,或者继续逃……这些选择,等我们把丹尼从那群杂种手里抢回来之后,再谈。”
他转向娜佳,目光坚定:“你的儿子,是因为帮我、信我,才被卷进来,才被抢走的。在我弄清楚自己到底该是什么、能成为什么之前……”
他握紧了拳头,指缝间似有火星迸溅。
“我得先把他救回来。这他妈是我欠他的,也是我欠我自己的。”
(本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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