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里最后一点能量乱流平息下去，只剩下地狱之门废墟上袅袅升起的紫黑色余烬，和弥漫不散的硫磺焦臭味。

    恶灵骑士——或者说，强尼——站在废墟边缘。他低头看着自己燃烧的骨掌，暗金色的火焰温顺地缠绕着指骨，随着他的意念微微起伏。那种感觉很奇怪：胸口的契约烙印消失了，但火焰还在；骨骼依旧是地狱火的造物，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骨头都听从自己意志的延伸。没有墨菲斯托的低语，没有被迫审判的冲动，只有一片燃烧的、寂静的“完整”。

    他转身，走向石台。

    卡里根瘫在岩壁下，已经变回人形，浑身是血，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他还没死，眼睛半睁着，里面最后的疯狂正在被剧痛和恐惧取代。看到那具燃烧的骷髅走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往后缩，却动弹不得。

    强尼在他面前停下。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审判的欲望。他只是抬起一根燃烧的指骨，对准卡里根。

    “你选错了老板。”强尼说，声音透过骨骼传出，平静而冰冷。

    一缕暗金色的火焰飘落，触及卡里根的额头。没有爆炸，没有惨叫。火焰如同渗入沙地的水，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皮肤。卡里根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深处最后一点浑浊的暗绿色光芒——那是墨菲斯托残留的印记——像是被高温灼烧的污渍，在暗金色火焰的照耀下迅速变淡、蒸发。几秒钟后，抽搐停止，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一歪，没了气息。身体没有燃烧，只是迅速变得灰白、干枯，仿佛所有的罪恶与污染都被那缕火焰彻底“净化”了。

    强尼收回手，火焰在指尖熄灭。他不再看那具尸体，走向另一边。

    莫洛已经把昏迷的丹尼抱了下来，娜佳跪在旁边，用颤抖的手抚摸儿子的脸。丹尼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苍白，但眉宇间那股若有若无的阴郁和紧绷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仿佛沉睡的猛兽暂时回到了笼子深处。

    “他体内的力量……平静了。”莫洛检查后，抬头对强尼说，眼神复杂，“但只是暂时的。这种血脉觉醒过一次，就像堤坝裂开了缝，墨菲斯托会更容易找到他，诱惑他，或者……强行唤醒。”

    娜佳一把抓住莫洛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你答应过的！你说有办法帮他！”

    “我是说过。”莫洛点头，语气沉稳了些，“但不是我，也不是现在这个分裂的教团。我知道一些更古老的传承地，一些真正专注于‘平衡’与‘引导’而非‘净化’与‘毁灭’的隐修者。他们或许有办法，帮助丹尼学习与体内的力量共存，甚至引导它。”他看了一眼强尼，“就像……某种另类的老师。”

    强尼骷髅头的下颌骨动了动，像是无声地认同。

    “现在，”莫洛转向强尼，神情变得郑重，“该履行我对你的承诺了。‘灵魂割席’仪式所需的材料和地点，我都准备好了。虽然刚才丹尼用血脉权限强行解除了墨菲斯托的契约框架，但复仇之灵的本源能量依然与你深度结合。仪式可以帮你把它彻底剥离出来，让你变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成功率……现在或许比之前预估的高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杨烈先生刚刚也发来了通讯请求，我想他也有话对你说。”

    强尼抬起骨手，示意了一下。莫洛会意，拿出一个加密通讯器，接通后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

    杨烈的声音传出，背景是龙渊秘境特有的能量流动的轻微嗡鸣：“强尼。情况‘寰宇’已经同步给我了。恭喜你，挣脱了最外层的枷锁。”

    “谢谢，杨先生。”强尼的声音透过骨骼传来，“莫洛神父说，可以举行剥离仪式。”

    “是的，他跟我说了。”杨烈的语气平稳，“从纯粹的技术角度看，现在确实是进行‘灵魂割席’的最佳时机。墨菲斯托的契约印记被清除，复仇之灵处于无主但与你初步融合的状态，此时剥离，对你灵魂的撕裂伤会比之前预估的小，成功率保守估计在六成以上。你会虚弱一段时间，但有很大机会恢复成健康的普通人。”

    他话锋一转：“但是，强尼，我想问你的是——你真的想变回‘普通人’吗？”

    峡谷里安静了一瞬。娜佳和莫洛都看向那具燃烧的骷髅。

    “你现在感受到的力量，”杨烈继续道，“是完全属于你，由你意志驾驭的力量。没有恶魔的低语，没有强制审判的冲动。你用它保护了该保护的人，审判了真正的罪恶。你刚刚做到的，是无数被诅咒者梦寐以求的‘掌控’的开端。”

    “剥离它，你会安全，会‘正常’。保留它，你会继续背负这副燃烧的骸骨，继续面对世人的恐惧和未知的威胁。但你也将拥有守护和审判的‘资格’与‘能力’。这条路，卡特·史雷走过一部分，但他始终未能摆脱墨菲斯托的影子。而你，现在面前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完全由你自己定义的道路。”

    强尼沉默着。他眼窝中的暗金色火焰平稳地燃烧，映照着下方地狱之门的废墟，映照着昏迷的丹尼和焦急的娜佳，也映照着卡里根那具干枯的尸体。

    他想起了砂石场的夜晚，力量因“保护”而顺从的一刻。

    他想起了面对墨菲斯托化身时，那源自自身信念的炽白火焰。

    他想起了没有契约逼迫，自己依然选择净化卡里根时，心中那片冰冷的清明。

    普通人？正常的睡眠，平静的生活，远离这一切怪力和疯狂……那曾是他日夜渴求的幻梦。

    但现在，梦似乎没那么诱人了。

    “剥离仪式，”强尼开口，声音斩钉截铁，“我拒绝。”

    莫洛微微睁大眼睛，随即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神色。娜佳则有些茫然。

    “这股力量，”强尼抬起燃烧的骨手，握紧，火焰升腾，“它曾经是诅咒，是折磨我的刑具。但现在，枷锁没了。剩下的，是火，是骨头，是……选择权。”他看向莫洛，“墨菲斯托用它来玩弄灵魂，制造痛苦。但我见过真正的罪恶，卡里根，还有他背后那些东西。这世界需要一把火，一把烧得够旺、而且知道该烧什么的火。”

    他转向通讯器：“杨先生，你说得对。这力量，我想留着。但我不要像以前那样，被本能追着跑，或者躲起来只求别伤人。我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知道哪里最黑，哪里的罪恶最该被烧掉。”

    通讯器那头，杨烈似乎轻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尼克·弗瑞局长应该也会很感兴趣。神盾局的管辖范围很广，但有些‘阴影’过于浓重，或者牵扯维度秘密，他们不便直接、公开地介入。他们需要一支‘编外’的特殊反应小组，专门处理这类游走在常规边界外的超自然威胁，尤其是涉及恶魔、维度异动、古老诅咒等事件。”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提议：“强尼·布雷泽，如果你愿意，可以成为龙渊与神盾局联合备案的‘特殊协议行动员’。你的代号可以沿用‘恶灵骑士’，或者你自己决定。你拥有完全的行动自主权，不接受直接指令，但‘寰宇’系统会为你提供最高优先级的情报支持和威胁分析。当你认为需要介入时，可以自行行动；当你需要后勤、撤离或面对超出单个目标范围的危机时，可以通过加密频道直接请求神盾局或龙渊的战术支援。相应的，你处理事件的情报和结果，需要共享给双方。弗瑞局长会把你视为清理某些‘内部蛀虫’和棘手超自然麻烦的重要后手。而我，可以作为你力量掌控方面的长期顾问。”

    强尼眼窝中的火焰亮了一下。这比他想象的更……合适。不是下属，不是工具，更像一个拥有强大火力、自带导航、且背景干净的“清道夫”。

    “我接受。”强尼没有犹豫，“代号……就用‘复仇之灵’吧。纪念它本来该有的样子。”他看了一眼昏迷的丹尼，“另外，关于这孩子……”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杨烈接道，“丹尼的情况特殊。他的血脉是根源，压制不是办法，放任更是灾难。莫洛神父寻找的‘引导者’或许有用，但更需要一套从内而外、系统性的修行方法来锤炼他的心智和意志，在未来成年、血脉彻底觉醒时，才有足够的力量和境界去‘降伏’乃至‘炼化’那份与生俱来的黑暗本源，真正摆脱墨菲斯托的影响。”

    莫洛敏锐地抬起头：“杨先生，你的意思是……”

    “《归元决》。”杨烈直接说道，“这是我根据自身道路推演出的根基法门，核心在于调和生命本源，锤炼意志，由内而外地掌控一切力量。它不排斥任何能量属性，关键在于修行者的‘心’与‘念’。丹尼年纪小，心思相对纯净，正是打下根基的最好时机。我可以收他为学生，传授他《归元决》入门。不为立刻获得力量，只为提前修行，一步步强大自身精神，利用功法特性潜移默化地安抚、引导体内潜伏的魔鬼本能，为成年后的最终‘降伏’积累资本、铺平道路。”

    娜佳猛地看向通讯器，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冀光芒，又紧张地看向莫洛。

    莫洛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安全地引导这种力量……杨先生，你确实是我不敢想象的最佳人选。你的道路，与恶魔的蛊惑截然不同。”他看向娜佳，“带丹尼去龙渊，或许是比跟着我东躲西藏、寻找渺茫希望更稳妥的选择。”

    娜佳眼泪涌了出来，拼命点头，对着通讯器哽咽道：“谢谢……谢谢您，杨先生！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我会尽力。”杨烈承诺道，“莫洛神父，请你护送他们母子前来龙渊外围。坐标和识别信号我会发给你。之后的路，他们需要自己走。”

    “明白。”莫洛应下。

    通讯即将结束。

    “强尼，”杨烈最后说道，“新的道路开始了。保持联络。记住，火焰是你的，路也是你的。烧该烧的，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明白。”强尼看着自己燃烧的拳头，“保持联络。”

    通讯切断。

    强尼转身，望向峡谷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暗金色的火焰在他身上安静地燃烧，不再有往日的狂暴，却沉淀下更厚重的力量感。

    他不再是逃亡者强尼·布雷泽。

    他是复仇之灵。

    他有了新的盟友，新的眼睛，和一条自己选择的、燃烧的道路。

    远处，莫洛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护送娜佳和丹尼启程。新的篇章，在废墟与晨曦中，同时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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