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南域最后的绿意，眼前的景象骤然改换天地。

    暗沉。这是叶云湘的第一感觉。

    天空是浑浊的暗蓝色，仿佛常年笼罩着洗不净的尘埃。大地是单调的灰黑，嶙峋的山石如同巨兽狰狞的脊骨，从贫瘠的土壤中刺出，带着被烈焰焚烧后又经岁月风化的粗粝质感。

    空气干燥，风里裹着金属碎屑和硫磺的刺鼻气味，吸进肺里，隐隐有灼烧感。灵气是活跃的，却混乱驳杂，狂野地四处流窜。

    这里便是三族交界，法外凶地——陨星山脉的边缘。而就在这片荒凉与混乱的交界处，一片巨大、野蛮、毫无规划可言的建筑群，如同趴伏在地的狰狞巨兽，横亘在眼前。

    万妖坊市。

    没有城墙，没有界限。高矮不一、用灰黑色巨石胡乱堆砌的房屋、歪斜的木棚、甚至直接掏挖出的洞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所谓的“街道”，不过是建筑之间被无数脚步和车辙硬生生碾出来的、泥泞不堪的曲折空隙。

    喧嚣声、嘶吼声、金石交击声、短促的惨叫，混合成一股狂暴的声浪，扑面砸来。

    “新到的黑魇矿！带着地火气！炼器的好材料！”

    “滚开！挡了熊爷的路，撕了你！”

    “金疮药！断骨膏！能抵御阴煞侵体的护身符！”

    “嘿嘿，又来了几只肥羊……看着面生……”

    叫卖、喝骂、狞笑……野蛮地交织。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臭、血腥、劣质酒气、焦糊的肉味、草药的苦涩，还有一丝丝挥之不去的阴冷魔气。

    街道上，拥挤着形形色色的身影。身高近丈、皮肤如岩石的牛头妖修扛着骨棒横冲直撞。衣衫褴褛、眼神锐利的人族修士在摊位前快速翻拣。全身裹在黑袍里、只露出猩红或惨绿眼眸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那是魔族。还有半人半兽的混血种，背生肉翼的奇异种族，甚至能看到缓慢移动的尸傀。

    这里，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当街杀人的事情并不鲜见，尸体很快会被拖走，血迹被新的泥土覆盖。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警惕、贪婪或麻木。

    叶云湘带着璃儿，身后跟着体型缩小至寻常黑豹大小、但暗金竖瞳顾盼间凶威自露的虎先锋，踏入了这片无序之地。

    他们的组合，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扎眼。一个气息沉凝的人族青年，一个灵秀可爱的小女孩，还有一头明显不凡的黑虎妖兽。不少目光立刻黏了上来，带着打量、估算、贪婪和审视。尤其是一些躲在阴影里的目光，如同毒蛇。

    “叶哥哥……”璃儿的声音有点发颤，小手抓得更紧。怀里的温神玉锁散发光晕。

    “跟紧，别怕。”叶云湘传音，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虎先锋喉咙里滚过一声低吼，一丝凝若实质的煞气稍放即收，让几个目光最肆无忌惮的家伙脸色一白，慌忙躲开。

    震慑有效，但只是暂时的。他需要尽快获取信息，然后离开。

    根据龙清儿玉简的提示，他穿过最外围的棚户区，向着坊市内部那些看起来稍微“体面”些的区域走去。越往深处，建筑规整了些，街道也宽了些，明目张胆的厮杀少了，但隐晦的敌意更多。

    叶云湘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栋三层黑曜石小楼前。小楼古朴陈旧，门口悬挂一块刻着“星”字的黑色木牌。

    “星陨阁。”他低语一句，带着璃儿和虎先锋迈步走去。门口微光荡漾，探查之力扫过后悄然散去。

    阁内光线昏暗，空气飘着陈旧羊皮卷和金属锈蚀的味道。一层空旷，只有几个柜台后的昏睡老者。

    叶云湘走到一个柜台前。“前辈。”

    灰袍老者眼皮没抬：“买，卖？”

    “买消息，也买些东西。”

    “消息，天地玄黄四等。要哪等？”

    “陨星山脉深处，星辰之力汇聚之地的情报，以及相对隐蔽、适合闭关之所的方位。什么等级？价值几何？”

    老者终于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叶云湘和虎先锋身上转了转：“星辰汇聚地，深处有几处。安全闭关地？嘿，这鬼地方，谈何容易。综合看，算玄级中吧。五百下品灵石，或等价物。”

    叶云湘没有还价，直接放下灵石袋。

    老者动作麻利了些，摸出一块灰扑扑玉简丢过来：“自己看。里面五处地点的大致方位、特征、危险说明。另附三处还算隐蔽的藏身地，安不安全，自己掂量。信息保真三个月。”

    叶云湘接过一扫，内容还算详尽。他收起玉简，又推过去一个袋子：“再加一份最近三个月，山脉深处这几处地点附近的异常动向，或大规模冲突事件的情报。”

    “二百。”老者又丢来一块玉简，“最近乱。黑风坳为条小矿脉打烂了头，坠星涧传言有古星纹铁矿脉异动。哦，还有……”他顿了顿，“大概月余前，最深处，靠近古魔战场边缘的‘碎星湖’，有过不寻常的星辰波动，持续了几天又没了。有人说是异宝，有人说是星力潮汐。去了几波人，毛都没找到，倒填进去不少。这消息算添头，真假自辨。”

    碎星湖？古魔战场边缘？异常星辰波动？

    叶云湘心中微动，记下这条信息。他又处理掉一批用不上的材料，换了灵石，补充了丹药符箓和地图，便带着璃儿他们离开了星陨阁。

    重新投入嘈杂的声浪，叶云湘心中已有计较。碎星湖位置深僻，靠近危险的古魔战场，但若有异常星辰之力，或许正是理想的突破之地。

    他需要找个地方仔细研究情报，做最后准备。目光扫过那些透着不祥气息的简陋石屋，微微皱眉。

    正思忖间，前方街角传来一阵嘈杂呵斥，夹杂着一个女子惊怒的喝声：“滚开！你们想干什么？！”

    叶云湘本不欲理会，目光随意瞥去。只见一个售卖杂货的摊位前，三个膀大腰圆的狼妖，正将一个身穿青色劲装、手持长剑、以轻纱覆面的人族女修围在中间，推推搡搡，污言秽语不断。那女修身段窈窕，此刻正持剑戒备，又惊又怒。

    周围人群或冷漠旁观，或幸灾乐祸。

    叶云湘目光扫过，本欲移开，那女子在格挡间隙，面纱被掌风微微掀起一角。

    就是这一角，让叶云湘的脚步，蓦然顿住。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那半张脸的轮廓，那眉眼间熟悉的清冷与此刻的惊怒……

    苏沐晴？

    她怎么会在这里？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