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五月十七,辰时太和殿内,晨光初透,冕旒垂珠后,朱由校的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六部堂官。山呼万岁声落,各部依序奏报,条理清晰,却无不围绕《天启民生律》与帝国运转的核心。
吏部尚书出班,声音洪亮:“启奏陛下:河南、陕西因蝗旱灾害,官吏调任如下:河南开封府通判,因蝗灾应对迟缓,治理不力,致灾情蔓延,依《天启民生律》‘灾时渎职’条,降三级,调任甘肃肃州卫经历;陕西延安府推官,赈济流民得力,推广番薯屯田有方,使三千流民返乡,记功,升一级,补西安府同知。”
朱由校提笔,在吏部奏本上朱批:“吏部所议甚妥。着即通谕天下:自今岁始,凡地方官吏考绩,务必将赈灾实效、番薯等新粮推广成效,纳入‘优、平、劣’三等考成!优者优先迁转,劣者严惩不贷!此乃《天启民生律》‘灾时考绩条’之要义,一体遵行!” 笔锋凌厉,将“农政”与“吏治”紧紧捆绑。
户部侍郎展开一份详尽的清单:“启奏陛下:南洋、东洋采买事宜及市价清单具呈,附《万历会计录》物价参校,以明涨跌:
日本平户港已购得硫磺五千斤每斤银三分,计银一百五十两、红铜二万斤每斤银五分,计银一千两,货已装船起运。按金一银七折算,共耗黄金约一百六十四两。
广东濠镜澳佛郎机人报价,红夷炮十二磅炮每门需银八百两。彼愿先交付三门,余款七门火炮之银五千六百两,愿以番薯干抵付,彼报价每百斤薯干折银五两。按金价折算,三门炮耗黄金约三百四十二两,薯干抵付部分待定。
南洋吕宋红铜市价较上月每斤涨二分,疑因西班牙人囤积居奇,现价每斤七分。为完成军械所需,拟追加采买预算白银五百两折黄金约七十一两。恳请圣裁。”
朱由校目光在清单上快速移动,尤其留意了“薯干抵付”和“红铜涨价”两项。他提笔批道:“濠镜澳红夷炮抵付方案,准!然薯干抵价,需按‘登莱一等品’标准严格验收,不得以次充好!南洋红铜,纵加价二分,亦需购足!着俞咨皋设法,从南洋华人聚落暗中收购散铜,补其差价,务必足额运回!” 批示精准,既利用贸易规则,又隐含对海外华商的倚重。
礼部尚书奏道:“启奏陛下:据北直隶、山东等地奏报,民间借龙王祈雨等祭祀,将‘天启仙根’奉为贡品之风日盛。河间府、真定府乡绅联名具奏,恳请将番薯纳入地方祀典,春秋致祭,以谢天恩神赐…”
“不必了。”朱由校打断,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祀典乃国之重礼,关乎礼法根本。番薯,乃活民济世之物,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然其本质,终是救饥之粮,非神非圣。民间感念其功,自发立祠祭祀,官府不必禁止,亦不必倡导。纳入官祀?断不可行。礼部需明谕地方:凡此类请奏,一概驳回。” 他清晰地划定了官方与民间的界限,务实而克制。
兵部奏报聚焦边防:“启奏陛下:辽东熊廷弼报,防线稳固,番薯屯田区已成屏障。然水师短板日显:登莱卫现有战船多为沙船、福船,船体轻,炮位少,航速慢,难敌荷兰红毛夷之坚船利炮夹板船。另,福建水师参将俞咨皋、海防同知颜思齐于吕宋马尼拉,以大明水师旗号及官方文书,喝退盘查华人之西班牙巡逻队,扬我国威,当予嘉奖。”
朱由校微微颔首,记下了“水师”与“嘉奖”两个关键词。
刑部尚书呈上判决:“启奏陛下:‘河南布政使司经历迟报蝗灾案’已审结。该员玩忽职守,延误灾情上报逾五日,致使灾情失控,流民倍增。依《天启民生律》‘灾情贻误’条,判杖四十,流放辽东铁岭卫戍边。” 朱由校只批了一个字:“准。” 杀伐果断,以儆效尤。
工部奏报转向工程:“启奏陛下:各地天灾对应工程预算清单:
河南蝗灾区需修灌溉水渠二百里,以保补种薯苗成活,估银三千两。拟以工代赈,民夫每工日付‘登莱一等’番薯干二斤抵工价。
陕西旱灾区需于重灾村落打深井五十眼,估银一千五百两。石料就近从华州采石场调拨,省运费。
江南涝区苏松常需加固太湖、吴淞江等关键堤防百里,估银五千两。所需巨木,拟从南洋采买项下先行列支。”
朱由校扫过清单,未立刻批示,心中已有计较。
巳时早朝散罢,朱由校即刻在乾清宫召见兵部尚书崔景荣、工部尚书王佐、户部尚书李起元。案上摊着兵部水师奏报与工部工程清单。
“三件事,今日议定。”朱由校开门见山,毫无寒暄。
“登莱、福建、广东,各设一水师营!每营首要之务,配西式夹板战船五艘!”他目光灼灼,看向工部尚书王佐和兵部尚书崔景荣,“着徐光启总揽筹建事宜。工部负责选址、征地、调集工匠物料。兵部负责兵员招募、操练章程。”他转向王安:“传徐光启!另,着广东巡抚,从濠镜澳重金聘请佛郎机造船工匠,越多越好!要真懂造夹板船的!”
“俞咨皋、颜思齐吕宋护侨有功,扬我国威。俞咨皋,升‘昭勇将军’从三品武散阶,赏银二百两!颜思齐,升‘武德将军’正五品武散阶,赏……”他略一沉吟,“赏登莱新育‘速生百日’番薯种二百斤!令其分与南洋可靠华人聚落试种,广布皇恩!” 以薯种为赏,既实用,又暗含深意。
“天灾工程拨款河南水渠三千两、陕西打井一千五百两、江南堤防五千两,共需九千五百两。”他手指点向户部尚书李起元,“这笔银子,从内库黄金采买余款中支取。按‘金一两折银七两’折算,需金一千三百五十七两余。李卿,速办。” 将黄金贸易的盈余直接转化为民生工程资金,链条清晰。
最后,他拿起兵部描绘的荷兰夹板船草图,特别叮嘱徐光启和王佐:“夹板船样式,务仿荷兰‘盖伦船’!船体要长,吃水要深,炮甲板至少要三层!佛郎机人画的图纸,每一寸都要给朕审验清楚!尤其是船体结构、炮位布置!朕,要亲自看!”
未时养心殿深处,专辟的木工房内,松木清香混合着桐油气味。朱由校已褪下繁复的龙袍,换上一身利落的靛蓝短打,袖口挽起。御用木匠垂手恭立一旁。巨大的工作台上,摊着一卷由佛郎机工匠绘制、标注着密密麻麻尺寸和拉丁文注释的夹板船图纸长十丈、宽三丈、三层炮甲板。旁边,是一个初具雏形、比例精确的船模。
朱由校手持一把锋利的刻刀,眼神专注如鹰隼。他比对着图纸,刀尖在船模尾部精巧的楼阁木料上轻盈游走,木屑如金粉簌簌落下。“这船尾楼,按图高三丈二尺?不行!”他断然道,“重心太高,遇风浪易倾覆!削去三尺!” 刀锋一转,又在船体侧面模拟炮窗的位置比划:“炮门开孔,必须在满载水线之上至少两尺!否则一个浪头打来,海水倒灌,未战先沉!” 每一个指令,都直指战舰设计的要害。
侍立一旁的徐光启看着皇帝娴熟的动作和精准的判断,眼中满是钦佩。朱由校头也不抬,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徐光启解释:“徐先生你看,若能用南洋红铜薄片包裹船底,可防藤壶、海蛎等水族附着,船行阻力大减,航速至少能快三成!可惜…”他放下刻刀,轻叹一声,“眼下红铜采买,首要供应铸造红夷炮,这船底包铜,只能暂缓了。” 取舍之间,尽显务实。
模型最终完成,线条流畅,结构扎实。朱由校命人将其小心放入盛满清水的巨大木盆中。模型稳稳漂浮,吃水深度与计算几乎一致。“好!吃水正好!”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徐光启和王佐道:“就按此模型比例放大!工部、徐先生,朕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内,登莱水师营,要造出第一艘能下水的夹板战船样品!就在天津,朕要亲自看它试航!” 帝王的意志,化作了具体的工期与目标。
申时,文渊阁内阁值房内,首辅叶向高与阁臣韩爌根据皇帝在乾清宫的决策,伏案疾书,草拟三道关键谕旨:
给登莱巡抚的圣旨是“奉圣谕:着登莱巡抚即速勘定适宜造船厂址,征地不得少于二百亩!就近调集卫所辅兵五百名,充作造船工匠骨干,由工部遣员督训。一应粮饷,优先从登莱番薯屯田区所收粮赋中调拨,务必保障!”
给福建巡抚的圣旨是“奉圣谕:着福建巡抚全力协调海防同知颜思齐,借助其南洋人脉,从吕宋、爪哇等地华人中,重金招募熟谙西式夹板船建造之工匠,火速遣送登莱!招募工匠,月俸银三两,另加‘登莱一等’番薯干十斤!”
给濠镜澳佛郎机商会的圣旨是“奉圣谕:着广东巡抚转告佛郎机商人,凡彼方所遣造船工匠,每指导建成一艘合格之夹板战船,大明朝廷额外赏赐‘吕宋仙根’种薯五十斤!” 叶向高与韩爌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此“仙根”实为徐光启培育的“百日种”,非真正的两月速生种,到时推说无福消受便是了。旨意将皇帝的意志、资源的调配与巧妙的“激励”,编织成严密的行动网络。
亥时的乾清宫暖阁,烛火已渐暗,只余案头一盏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朱由校刚放下批复完的最后一份俞咨皋报平安的南洋例行奏报,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尚寝局太监无声呈上绿头牌。朱由校目光随意扫过,指尖在“选侍河间府赵氏”的名牌上略一停顿。河间府,正是今日奏报中积极推广番薯、以薯为贡祈雨之地。他随手翻了牌子。
河间府选侍赵氏很快被引入。她位份低微,身着素净的宫装,举止间带着农家女的质朴与入宫不久的拘谨。行礼时,朱由校敏锐地注意到她挽起的袖口边缘,沾着几点细微的、新染上的浅色木屑——许是白日里在宫苑某处修剪花木或搬运器物所留。
“平身。”朱由校声音温和,“河间府…今年番薯种得如何了?可有家书提及?”他看似随意地问起。
赵选侍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略显局促地躬身答道:“回陛下,前日刚收到家兄托人捎来的信。信中说…官府发的薯苗,十棵里活了有七棵,已是难得。如今乡里的举人老爷正带着大伙儿修整旧渠,挖新塘,说…说等秋收薯块下来,按《民生律》,能抵一半的田租子呢。” 她的声音带着河间府特有的质朴乡音。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片正在为“仙根”而忙碌的土地。“嗯,修水渠是正经事。关乎收成。”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工部今日刚拨了银子,你们河间府的水利修缮,也在其中。告诉你父兄,在家乡好好干,种好番薯,多收粮食,”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实,“比什么都强。”
暖阁内烛火摇曳,光影在赵选侍朴实的脸庞上跳动。她那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音,与白日里朝堂上精确到两的采买清单、木工房中冷硬的战舰图纸、帝国宏大的拓海强军蓝图,在这静谧的亥时暖阁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交汇。帝王的权谋算计与升斗小民的生计期盼,在“番薯”这一纽带下,于这深宫夜色中,短暂地、微妙地融为一体。窗外的更漏声,不疾不徐,丈量着这庞大帝国纷繁的日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