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六月初三,卯时的通州大运河西岸皇家西仓。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新粮的清香和陈年谷壳的霉味。巨大的仓廪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初升的朝阳下。仓场官员、漕兵、役夫数百人早已跪伏在仓前空地上,鸦雀无声,只有代表天子出巡的旌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銮驾仪仗并未过分铺张,但护卫极其森严。锦衣卫缇骑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将围观人群远远隔开。京营的士兵则甲胄鲜明,持枪肃立,封锁了所有通往粮仓的道路要冲。
化身——此刻在所有人眼中,便是威严不可测的天启皇帝——自御辇中缓步而下。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暗龙纹常服,头戴翼善冠,面色平静,步伐沉稳,在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及几名重臣的簇拥下,走向仓门。他的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扫过高耸的廪墙,最终落在那刚启封准备接受查验的粮囤上。
“平身。”化身开口,声音透过清晨的空气,清晰而淡漠,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开始查验。”
“臣等遵旨!”仓场监督御史和户部主事连忙起身,引着“皇帝”走向最近的一处粮囤。役夫们小心翼翼地将覆盖的苦布掀开,露出里面金黄的粟米。
化身伸出手,插入米堆深处,抓出一把米粒,放在掌心仔细检视。米粒饱满干燥,色泽均匀。他又走向另一囤,这次是稻米,同样仔细查验。他的动作流畅而标准,每一个细节都符合皇帝亲临查验的规制,甚至比常人更为一丝不苟。
“陛下,西仓共存粮秣四十八万石,此为甲字区新漕粮,均为去岁秋粮,颗粒饱满,仓储得法,账实相符……”仓场监督御史在一旁躬身禀报,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化身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继续走向下一个粮囤。王安紧随其后,低眉顺眼,但眼角的余光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护卫的锦衣卫和京营士兵也随着皇帝的移动而调整着警戒方位,气氛看似平静,实则紧绷如弦。
**辰时初**
查验已过小半。化身正停在丙字区一处存放陈年麦子的粮囤前。此处位置相对偏僻,围墙高大,遮挡了部分视线。
突然!
异变陡生!
丙字区旁一座用于搬运粮食的高高木架“轰隆”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坍塌!沉重的木材、绳索连同上面站着的两名惊惶失措的役夫,如同山崩一般,直直朝着正下方检视粮囤的“皇帝”砸落下来!
“护驾!!!”王安的尖叫声撕破了现场的平静,凄厉无比。
周围的侍卫反应已是极快,最近的几名锦衣卫猛扑上前试图格挡或推开皇帝,但事发太过突然,那坍塌的速度和范围远超人力所能及!
众目睽睽之下,沉重的梁木和杂物瞬间将“皇帝”的身影彻底淹没!扬起的尘土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陛下!” “快救驾!”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惊恐的混乱,官员们面无人色,侍卫们疯狂地冲向废墟。
然而,下一幕却让所有冲上前的人,包括那些亡命徒般扑救的锦衣卫,都骇然僵立在原地——
尘土稍散,只见几根粗大的断木歪斜交错,砸碎了粮囤,金黄的麦粒流淌一地。而在那狼藉的中心,“皇帝”竟然依旧站在原地!
是的,站在原地。
一根尖锐的断裂椽木,分明已经穿透了他石青色常服的胸口位置,但却没有血流出,那椽木如同刺入虚空幻影,就那么诡异地“停”在了他的身体里!甚至能透过那“伤口”,看到他身后流淌的麦粒和惊呆的侍卫!
“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惊愕的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是微微低头,看了一眼那“穿透”自己胸膛的木头,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这违背常理、近乎妖异的一幕,让所有目睹之人头皮发麻,魂飞魄散!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一步,连惊呼都卡在了喉咙里。
“有刺客!拿下所有役夫!封锁全场!一个不许放走!” 还是王安最先从极致的惊骇中回过神来,他用变了调的嗓子嘶吼着下令,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也比任何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锦衣卫和京营士兵这才如梦初醒,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如狼似虎地扑向周围早已吓傻的役夫和仓场人员,现场顿时一片哭喊喝骂和兵刃出鞘之声。
而化身,则平静地、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那根椽木依旧停留在半空,然后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石青色的袍服上,被刺穿的位置空空如也,连布料的破口都显得极不真实。
他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上沾染的灰尘,动作依旧流畅,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击只是清风拂体。
巳时,通州仓场临时公廨的场面已被彻底控制。所有当时在场的人员都被分隔看押,逐一审讯。那座坍塌的木架经过初步查验,发现关键的榫卯处有人为锯断再以浮土掩饰的痕迹,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临时充作行在的公廨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化身端坐于主位,王安脸色惨白地侍立一旁,几名重臣和锦衣卫指挥使跪在地上,浑身冷汗淋漓,不住叩头请罪。
“朕,无事。”化身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刻意为之的、压抑着的“虚弱”和“寒意”,“刺客猖獗至此,尔等……好生查办。”
“臣等万死!臣等万死!”大臣们磕头如捣蒜,谁能想到在戒备如此森严的皇家粮仓,竟会发生这等骇人听闻之事!更让他们心胆俱裂的是皇帝那匪夷所思的“无恙”——那场景太过诡异,他们甚至不敢细想,只能将之归为“真龙天子,百神护佑”的神迹,但心底那抹寒意却无论如何也驱散不掉。
“起驾,回宫。”化身下令,并微微抬手示意王安近前,低声补充了一句——这指令直接来自西暖阁屏风后,眉心收心盖微微发烫的朱由校:“传朕口谕,即刻起,朕需静养,非军国大事,不得叨扰。召太医令入宫候诊。”
“奴才遵旨!”王安心领神会,尖声应道,转身对外宣旨时,脸上已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忧惧和焦急:“陛下受了惊吓,起驾回宫!快!传太医!”
午时,御驾以比出巡时更快的速度返回皇宫。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朝野:陛下在通州粮仓遇刺!虽神明庇佑,龙体似无大恙,但受惊匪浅,已回宫静养!
太医令匆匆而入,又在片刻后躬身退出,脸色凝重自然是配合做戏,对守候在外的阁臣们缓缓摇头,低语:“陛下脉象浮紧,似受大惊,心神激荡,需绝对静养,万不可再扰。”
宫门随之紧闭,戒备比平日森严数倍。
西暖阁内,真正的朱由校挥退了所有侍从。化身安静地站在他面前,胸口那虚幻的“伤口”早已消失,袍服光洁如新。
“果然……刀兵加身,亦能虚化。”朱由校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化身毫无痕迹的胸口,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又兴奋的光芒,“这‘引蛇出洞’之计,代价虽险,收获却丰。不仅试出了化身对此等物理袭击的绝对防御,更让朕‘受惊静养’变得顺理成章。”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开始聚集又被迫散去、忧心忡忡的臣工们。
“接下来,六月初五朕再现身。”他嘴角勾起一丝算计的弧度,“朕‘病’了这一日,朝野上下,牛鬼蛇神,又会露出多少马脚?”
他意念一动,化身化作流光没入收心盖。朱由校走到榻边,和衣躺下,拉过锦被,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刻意模仿的、受惊后疲惫虚弱的神态。
乾清宫彻底安静下来,仿佛真的有一位受惊的天子正在其中安眠。而一场风暴,却已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悄然酝酿。皇帝“病”了,这至高权力核心短暂的空隙,足以让太多人心思浮动。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将寂静的宫殿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一如这深不可测的皇权迷局。
次日辰时,北京城的天空阴沉得厉害,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闷热无风,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一场暴雨正在天际线外酝酿,却迟迟不肯落下。这憋闷的天气,恰如昨夜至今暗流涌动的朝局。
乾清宫依旧宫门紧闭,值守的锦衣卫和太监们面色凝重,脚步放得极轻,连眼神交流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太医署院使一早又进去请了脉,出来时对守候在外的几位阁臣无奈地摇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惊悸未平,夜来时有呓语,龙体虚乏,仍需静养,万不可扰。”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相视叹息,忧形于色,只得退到值房耐心等候,一堆亟待处理的题本被默默搁置在案头。
辰时二刻,洛阳福王府,后园水榭,“静养?受了惊吓?” 福王朱常洵庞大的身躯陷在铺着软缎的竹榻里,榻边小几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甜点和一壶冰镇的梅子酿。他捏着一份来自京城的心腹密报,粗短的手指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微微颤抖,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
“废物!一群废物!” 他低声咆哮,声音却不敢太高,生怕被水榭外的护卫听了去,“说什么万无一失!说什么必能功成!结果呢?连皇帝一根汗毛都没碰到!还折进去不少人手,差点把本王都牵扯出来!”
他猛地灌了一口冰酿,冰冷的液体似乎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火气,却压不住那更深的不安。“还有……密报里说的那是什么混账话?椽木穿胸而过,竟……竟毫发无伤?连血都没流一滴?” 他肥硕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这怎么可能?难道京城里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他那‘御笔真言’、‘言出法随’的鬼话……竟是真的?他真的练成了什么妖法邪术不成?”
想到这种可能性,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他的脊椎爬升。如果皇帝真有这种非人的手段,那自己这点暗中较劲、串联外人图谋不轨的心思,岂不是如同跳梁小丑?他烦躁地挥挥手,对垂手侍立、噤若寒蝉的长史道:“告诉京城里的人,都给本王缩起脑袋!所有联系,暂时切断!还有……再去给大相国寺添三百两银子的香油钱,请高僧们多多念经祈福……保佑……保佑洛阳风调雨顺!” 他终究没敢说出“保佑本王无事”这句话。
辰时三刻,赫图阿拉汗王议事偏殿,不同于北京的闷热和洛阳的奢靡,关外赫图阿拉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偏殿内,炭火上烤着羊腿,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毫发无伤?木头穿身而过,像穿过影子一样?” 努尔哈赤放下手中来自北京细作和自家长子代善一系将领分别发回的密报,浓密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他年事已高,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坐在下方的几位贝勒和心腹大臣。“南蛮子的皇帝,什么时候有了这种鬼神莫测的本事?是那些汉人文人夸大其词,还是确有其事?”
四大贝勒之一的莽古尔泰性情粗豪,虽右耳旧伤未愈,却闻言嗤笑道:“父汗,何必长他人志气!定是那些胆小的尼堪失手了,又怕受罚,编出来的鬼话!明朝皇帝要是真有这本事,早就派个分身来取我等性命了,还用得着在辽东跟我们刀来枪往地厮杀?”
“不然。” 年纪较轻、心思更为缜密的皇太极缓缓摇头,他手中也拿着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刺客头领在皇帝三丈外如同被无形之力禁锢,瘫软就擒”的诡异情形,“阿敏贝勒,一次可以说是失手编造,但两次三番出现这种无法解释的情形,就不得不令人深思了。或许,南朝皇帝身边,真有我们不知道的能人异士,或者……他本人确实掌握了一些萨满都无法理解的秘法。”
努尔哈赤沉吟片刻,手指敲打着铺在膝上的辽东地图:“不管他是真有妖法,还是装神弄鬼,这次刺杀失败,都打草惊蛇了。明朝皇帝必然更加警惕。”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莽古尔泰,让他的人最近也收敛些,辽东那边的摩擦,暂时减少。我们先看看,这位‘受了惊吓’要‘静养’的南朝皇帝,接下来要唱哪一出。另外,”他看向皇太极,“让你手下的汉人奴才们,加紧打听,明朝京城里,关于他们皇帝‘神通’的说法,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越详细越好!”
巳时正,山东郓城的白莲教总坛密室,废弃粮仓深处,油灯的光芒将徐鸿儒扭曲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听着王好贤念完来自京城教众拼死传来的最新消息,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狂喜和更加浓烈的疯狂。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大腿,“皇帝遇刺,受了惊吓,要闭宫静养!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王好贤独眼中却带着疑惑:“尊师,刺杀失败了,皇帝没死,还显露了那般……那般诡异的‘神通’,这……对我们的大事恐怕不利吧?底下兄弟们听了,心里更是打鼓……”
“你懂什么!” 徐鸿儒厉声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越是显露出这种非人的‘神通’,就越是证明他是魔罗波旬转世,是邪魔!他现在‘受了惊吓’,要‘静养’,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妖法反噬了!说明他并非无敌!说明他的‘神通’是有破绽的!或者那根本就是朝廷为了稳定人心放出来的假消息!”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手舞足蹈:“这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他躲在宫里不敢出来,朝政必然耽搁,人心必然浮动!这正是无生老母给我们启示!让我们趁机起事,撕碎他虚伪的面具!”
他猛地抓起桌上一把法剑,割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入一个盛满清水的碗中,水面顿时泛起诡异的涟漪。“传我佛旨下去!皇帝修炼邪术,遭天谴反噬,已然重伤!明朝气数已尽!我白莲圣教,当顺天应人,于中元节,准时举事,拯救苍生,开辟真空家乡!”
他要将这次失败的刺杀和皇帝诡异的反应,彻底扭曲成对自己有利的神谕,用来点燃信徒心中最后的疯狂。
巳时三刻,在紫禁城信王府邸书房里,信王朱由检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资治通鉴》,看似在专心阅读,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不时飘向窗外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皇帝遇刺,重伤静养,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冲击巨大。那是他的兄长,是大明的皇帝,一旦真有闪失……他不敢细想。
然而,在他身后,如同影子般侍立的老太监曹化淳,低垂的眼帘下,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窃喜和算计。
他小心地替信王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声音恭敬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王爷,您也别太忧心了。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百灵护佑,定会安然无恙的。太医们不也说了,只是受了惊,需要静养些时日么。”
嘴上这样安慰着,曹化淳的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真是天赐良机!皇帝若是就此一病不起,或是吓得失了方寸……这朝局,可就要大变样了。信王殿下年纪虽轻,但仁厚聪慧,又是陛下唯一的亲弟……若是……若是真有那么一天……” 他不敢再想下去,但那念头却像毒藤一样在他心底滋生蔓延。“咱家这些年,在信王府邸兢兢业业,若是王爷能更进一步……那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权倾内廷的那一天,连忙将这份僭越的心思死死压下,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显得忠谨体贴。
午时,乾清宫西暖阁里,朱由校并未真的躺在榻上“静养”。他站在窗边,透过细细的窗缝,看着外面阴沉压抑的天空和远处值房外隐约可见的、焦虑等候的臣工身影。
王安悄步进来,低声禀报着东厂和锦衣卫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各方对昨日事件的初步反应碎片:福王府异常的沉寂、赫图阿拉方向摩擦的减少、以及山东等地白莲教异动加剧的蛛丝马迹。
“都在观望,都在试探……”朱由校低声冷笑,“福王怕了,老奴疑了,徐鸿儒这跳梁小丑倒是更欢实了。也好,就怕他们不动。”
他看了一眼安静放置在案上的收心盖。化身正在其中温养,昨日那“虚空受刺”的景象,虽是他刻意引导测试的结果,但也消耗不小。
“告诉骆思恭,”朱由校吩咐道,“对外的探查继续,但对内的清洗,可以借着朕‘受惊静养’的由头,开始了。就从……昨日仓场那些‘失职’之人查起,顺藤摸瓜,看看能不能揪出几条藏在淤泥里的鱼虾。动作要快,要狠,要让他们以为,这是朕‘惊怒’之下的反应。”
“是,陛下。”王安躬身领命。
朱由校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沉闷的天空终于落下了一滴雨点,重重砸在窗棂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暴雨,终于要来了。而他这场“装病”的戏,正是要在这暴雨前夕,将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都冲刷出来。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