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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刑部审计
    天启元年六月十二,卯时三刻太和殿外的晨光穿透微凉的空气,将太和殿内蟠龙金柱的影子拉得斜长。百官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凝肃气氛,焦点汇聚在即将出列的刑部尚书身上。

    刑部尚书手捧厚厚一摞卷宗,步履沉稳地出班,声音洪亮而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启奏陛下!自三月颁行‘五品以下官员增俸五成’新政以来,辅以严查贪腐之旨,三法司并各地按察使司全力协查。截至六月初十,全国共受理举报告劾文书三百七十六起。”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手中文书:“经逐级核查、对质,现已查实确涉贪墨、渎职、克剥等罪者,共一百一十二人。其中多为州县佐贰官、仓场大使、驿丞等亲民掌事之吏。”

    “所有查实案件,”他加重了语气,强调道,“均严格循《大明律》及《问刑条例》,经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按程序会审详谳。现已审结并定罪五十八人。其中:杖责、罚俸、贬黜者二十三人;革去功名官职,流徙边远屯戍者十九人;罪证确凿,情节恶劣,论罪当斩、绞者,一十六人。所有案卷,皆已整理完备,人证、物证、供词、勘验文书链俱全,可供随时调阅复核。”

    提及厂卫,他语气更为审慎:“新政颁布、明禁非法取证之前,厂卫依旧例侦办,对部分赃证俱在、案情明了之现行犯,或有二十九人处置过程……未完全遵循三法司堂审规程,然并未动用大刑,且现已将所有案卷、人犯、赃证悉数补录,移交三法司归档备案。”他再次抬头,声音斩钉截铁:“陛下明旨在上,即日起,东厂、锦衣卫凡侦讯案犯,需全程笔录口供画押,严禁任何名目之刑讯逼供。此前所有拘押待审人犯,已全部清点造册,移送刑部大牢或所在地按察司衙门羁押候审!”

    户部尚书随即出列补充:“陛下,加俸之后,全国五品以下官员俸银,月增支十四万五千两。连同其麾下书吏、衙役、仆从之工食银相应提高,月总支出已达四十三万五千两。然,”他话锋一转,“因贪腐案发率下降,地方税银、粮赋之流失、亏空,较之上月,已减少一成二。初步核算,此项支出与因吏治稍清而增加之收入,大体可相抵,新政已初显成效。”

    兵部尚书跟着奏报:“启禀陛下,据查,南北主干驿道之上,共查处贪墨驿丞一十七人,涉及虚报驿马损耗、克扣驿卒粮饷、倒卖驿站物资等项,累计赃银八千三百两。涉案人等均已锁拿,一并移交三法司论罪。所失马匹、草料、器械等,已追回约七成。”

    礼部尚书出列,内容却略显空泛:“钦天监奏报,六月以来,紫微帝星光芒稳定,文昌星宿守位如常,天象昭示朝纲整肃,文运亨通。”此言与具体政务关联不大,稍显突兀。

    吏部尚书最后陈奏:“因前述贪腐案革职、流放,致地方州县出现官缺四十一员,其中知县九员、县丞十六员、驿丞十六员。臣部已紧急从在京候缺之庶吉士、及历科中举之候选官员中,循例考选,补授三十六员。剩余五缺,已行文相关布政使司,责令于下月内荐举合规人选补完。”

    御座之上,朱由校静听完毕,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蕴含威压:“刑部所奏,甚好。新政贵在持之以恒,法纪严明,程序谨严,方是长治久安之基。加俸乃朝廷施恩,严法则为律法立威,恩威并施,方可期吏治清明。”他的目光似乎扫过殿中某些可能存在厂卫背景的官员方向:“厂卫乃天子耳目,亦需恪守国法。即日起,一切侦缉审讯,必须严格遵从三法司既定程序。若有阳奉阴违、私动刑狱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未时辽阳城外明军大营,烈日下的辽阳大营,尘土飞扬。沉重的车轮声与骡马的嘶鸣声中,澳门匠头督运的十门红夷大炮,历经跋涉,终于全部安全抵达。黝黑的炮身上,“遵化铁厂制”的铭文清晰可见。经过炮匠与兵士的协同操作,试射数发,炮弹呼啸着砸向远山预设的靶区,声震四野,射程与精准度均符合设计要求。辽阳总兵官麾下的火器营官兵正式接管了这批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脸上混合着敬畏与兴奋。

    中军大帐内,赵率教伏案疾书。他详细奏报了红夷大炮安全抵达及验收情况,随后笔锋一转:“臣拟于明日辰时,亲率本部通州新军及新到炮营,启程前往沈阳。与沈阳守将祖大寿、游击祖可法等会商浑河沿线防御部署,并检验辽人战兵藤牌军阵与火器营之协同演练事宜,以固辽沈门户。”奏疏末尾,还附上了一张简洁的行军路线图:自辽阳出发,经虎皮驿,最终抵达沈阳,全程约百里,计划一日内抵达。

    墨迹未干,帐外已传来整备器械、调度人马的口令声,预示着新一轮军事行动的展开。辽沈大地的防务,随着这批重器的到位和将领的积极部署,正在悄然加固。

    申时,乾清宫后苑木工坊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木工坊的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樟木与桐油的混合气息。朱由校换下朝服,一身素色棉布短褂,袖口挽至肘部,露出小臂上细密的木屑划痕——那是连日琢磨木料留下的印记。

    坊中央的大案上,摊着两张图纸:一张是孙元化送来的红夷炮炮架原图,线条粗疏,只标了大致尺寸;另一张是朱由校亲手绘制的改进版,上面用朱笔勾出密密麻麻的榫卯结构,旁边注着“燕尾榫抗后坐力”“穿带榫防侧倾”等小字。案旁堆着几截阴沉木,质地坚硬如铁,是特意从湖广采办来的炮架用料。

    “陛下,这炮架的‘俯仰轴’,真要做成活榫?”侍立一旁的老木匠刘顺小心翼翼地问。他伺候过万历皇帝做木工,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炮架设计——寻常炮架是死的,只能固定角度,而陛下画的图纸,竟能让炮身上下转动,还不松垮。

    朱由校没抬头,手里的刻刀正沿着墨线切削一根梨木小料,动作稳如磐石:“棱堡的炮位是斜坡式,若炮架不能俯仰,红夷炮的射程就发挥不出三成。”他忽然停手,举起那截梨木,上面已刻出一个“格肩榫”,“你看,这轴套要用硬木,轴芯用软一点的榆木,中间抹桐油,既能转得活,又能咬住劲,抗住放炮的后坐力。”

    刘顺凑近一看,只见榫头与榫眼严丝合缝,仿佛天生长在一起,忍不住咋舌:“陛下这手艺,怕是鲁班爷看了都要点头。”

    朱由校嘴角微扬,目光落到案上的辽沈棱堡模型上。那模型是用黄杨木做的,辽阳、沈阳两座城廓呈多角形,每个棱面上都嵌着一个微型炮位,正是按熊廷弼塘报里的“棱堡图”复刻的。他拿起一个刚做好的微型炮架,往模型的炮位里一卡,正好卡住,转动炮身,俯仰角度恰到好处。

    “孙元化说,红夷炮重三千斤,”他边调试边道,“寻常车架撑不住,得用‘双梁八柱’。你看这底架,我加了两根斜撑,用‘十字榫’固定,就像人的两条腿,站得稳。”他用手指顶住炮架尾部,猛地一推,模型炮身微微后倾,底架却纹丝不动,“这就叫‘以柔克刚’,后坐力被斜撑卸到地面,炮架就不容易散。”

    刘顺看得眼睛发直,忽然想起昨日兵部送来的塘报,说辽阳棱堡的炮位总装歪,炮手抱怨“放两炮就得重新垫石头”,此刻才明白陛下的深意——这改良炮架,竟是为棱堡量身定做的。

    朱由校放下刻刀,拿起卷尺量炮架高度,忽然道:“把那截阴沉木取来,做个实样。”他要亲眼看看,这设计能不能经得住真炮的重量。

    工匠们立刻忙碌起来,刨子、凿子的声响在坊内此起彼伏。朱由校站在一旁,时不时指点几句:“这里的榫头再削三分,留着涨缩的余地”“轴孔要钻成喇叭口,方便上油”。阳光从他肩头滑过,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竟看不出半点帝王的威严,倒像个沉浸在手艺里的匠人。

    直到酉时,一个半尺高的阴沉木炮架模型才做好。朱由校亲自抱起它,走到坊外的空地上,让侍卫抬来一块百斤重的青石,压在炮架上。青石稳稳当当,炮架的榫卯处没有一丝松动。他又让人用麻绳拉住炮尾,猛地一拽——模拟后坐力,炮架微微后滑,却没散架,俯仰轴依旧灵活。

    “成了。”他拍了拍手,木屑簌簌落下,“让工部按这个样式,用阴沉木造二十个炮架,送辽东去。告诉赵率教,棱堡的炮位要按这个尺寸修,炮架和城防得像榫卯一样咬合,才挡得住后金的攻势。”

    刘顺在一旁记着尺寸,忽然低声道:“陛下,您这心思,都在辽东的城防上了。”

    朱由校望着西方渐沉的日头,淡淡道:“木工和治国,道理是一样的。榫卯得严丝合缝,城防才能固若金汤。”

    戌时·乾清宫偏殿

    晚膳后,王安捧着一个鎏金托盘进来,上面码着十几块绿头牌,是尚寝局按例呈上来的侍寝名单。托盘边缘刻着缠枝莲纹,牌面上的名字用金字写就,透着几分旖旎。

    朱由校靠在铺着软垫的楠木椅上,指尖还残留着木屑的清香。白日里琢磨炮架费了不少神,此刻只想歇口气。他随手拨弄着那些绿头牌,目光扫过“李成妃”“范慧妃”等熟悉的名字,忽然停在一块新添的牌子上——“运城薛选侍”。

    “这薛氏是何时入宫的?”他问。

    王安连忙回话:“回陛下,是三月从山西选来的,运城人,家世清白,性子据说……挺爽朗的。”他见皇帝没推开这块牌子,便知有了几分意思,顺势将托盘往前递了递。

    朱由校拿起那块绿头牌,牌子背面刻着薛氏的生辰、籍贯,还有一行小字:“善骑射,通算学”。他挑眉一笑:“运城出盐商,倒养出个会骑射的女子?”说着,将牌子翻了过来,“就她吧。”

    王安躬身应下,转身去传旨。殿内只剩下更漏滴答,朱由校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想起白日里做的炮架——那“双梁八柱”的底架,倒像运城盐湖的盐井支架,结实得很。

    不到半个时辰,薛氏便跟着宫女来了。她穿着一身水绿色宫装,没戴太多首饰,只耳后别了朵新鲜的茉莉。不同于江南女子的温婉,她身形高挑,眉眼间带着点山西女子的英气,行礼时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臣妾薛氏,参见陛下。”

    朱由校示意她起身:“不必多礼,坐吧。”

    薛氏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倒也不怯生。朱由校见她袖口磨出了点毛边,不像其他妃嫔那般讲究,倒觉得新鲜:“你说你会骑射?”

    “回陛下,臣妾家父是运城卫的千户,从小跟着兄长在教场玩,学了些皮毛。”薛氏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过比起陛下的禁军,肯定是差远了。”

    “哦?那你觉得,骑射和盐井汲水,哪个更费力?”朱由校故意逗她。

    薛氏眨了眨眼:“汲水是巧劲,得顺着井绳的力道;骑射是猛劲,得攥紧缰绳不撒手。不过臣妾觉得,最难的是算盐税——家父总说,一升盐多算一钱,十万盐引就差出千两银子,比拉弓还累。”

    这话倒出乎朱由校意料。他本以为选侍们只会说些诗词歌赋,没想到这薛氏竟懂算学,还提得起盐税。他忽然想起山西巡盐御史的奏报,说运城盐池近年产量下滑,正缺个懂行的人整顿,或许……

    “陛下在想什么?”薛氏见他走神,轻声问道。

    朱由校回过神,摆摆手:“没什么。”他不想把朝堂事带到后宫,便换了个话题,“运城的夏天,比京城热吧?”

    “热得多呢!”薛氏打开了话匣子,“盐池边的沙子能烫熟鸡蛋,到了夜里,男人们就躺在盐堆上睡觉,说是能治腰疼。臣妾小时候偷着躺过一次,第二天浑身都沾满盐粒,被阿娘追着打。”

    她讲得生动,朱由校听得笑起来。白日里炮架的硬棱、棱堡的棱角,似乎都被这带着盐味的家常话融化了。他忽然觉得,这运城女子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比那些精雕细琢的珠宝更耐看。

    殿外的月光爬上窗棂,薛氏见皇帝没再问话,便起身倒了杯茶,递过去:“陛下尝尝?这是臣妾带的运城槐米茶,解暑的。”

    朱由校接过茶盏,茶汤呈琥珀色,带着淡淡的槐花香。他呷了一口,忽然道:“明日朕要去西苑射猎,你要不要同去?”

    薛氏眼睛一亮,随即又低下头:“臣妾……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朱由校放下茶盏,目光里带着笑意,“就当陪朕练练箭法,如何?”

    薛氏抬起头,眼里的光像极了白日里炮架上的金属轴芯,亮得惊人。她用力点头:“好!臣妾定不拖陛下后腿!”

    更漏指向亥时,宫女进来提醒时辰。朱由校站起身,薛氏连忙跟着起身,脸上的红晕比耳后的茉莉还艳。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她袖口的磨痕道:“别穿这宫装,累赘。”

    “是!”

    辽东的棱堡要结实,后宫的日子,倒也不妨多几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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