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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第1章 甲申好年
    假如朱由校选择接受器灵的交易,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时间倒回到天启元年六月十七,辽阳至扎喀关的官道,被六月的夜雨泡得稀烂。

    泥泞没到民夫的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拔腿,溅起的泥点混着汗臭,糊在破烂的短褐上,结成硬邦邦的壳。李卑勒着马,甲胄上的铜钉沾着泥浆,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身后,三百辆粮车像一条疲惫的长蛇,每辆车上都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前线将士赖以活命的番薯干——可此刻,麻袋的缝隙里漏出的,不全是暗红的薯块,还有民夫们渗出的血。

    “都撑着点!再过十里,就到东宁卫的驿站点了!”李卑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夜风中散得快,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个护粮兵能听见。这些护粮兵,甲胄是捡来的旧物,有的缺了护肩,有的裂了护心镜,手里的火铳枪管锈迹斑斑,枪托用麻绳缠了又缠,生怕一用力就散了架。

    民夫王老栓走在队伍中段,背上背着半袋应急的糙米,腰弯得像张弓。他的儿子小三子在前头拉着粮车的绳,十二岁的孩子,脸冻得发青,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却不敢哭——早上出发时,带队的校尉说“敢掉一粒粮,就把你扔去喂狼”,他见过真的狼,就在三天前,队伍后尾的两个民夫落了单,再找到时,只剩几件破衣服和满地血污。

    “爹,我饿。”小三子的声音细若蚊蚋,手紧紧攥着绳,指节发白。

    王老栓摸了摸怀里,掏出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番薯干,递过去:“嚼慢点,沾点口水软和。”这是他从自己的份例里省下来的,今天一天,他只喝了两瓢浑浊的雨水。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

    李卑的心猛地一沉,拔出腰间的腰刀:“戒备!是建奴游骑!”

    话音刚落,十几匹黑影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高高的泥花。后金骑兵的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们不冲队伍前头,专挑中间的粮车砍——那里的民夫最散,护粮兵也少。

    “放铳!放铳!”护粮兵的小旗官嘶吼着,可火铳的装填太慢,等第一排铳响时,后金骑兵已经冲到了粮车旁。一个骑兵挥刀砍断粮车的绳,麻袋摔在地上,番薯干撒了一地,他又调转马头,弯刀一挥,拉车的民夫就倒在了血泊里。

    “保护粮车!”李卑策马冲过去,腰刀劈向一个骑兵的肩膀,对方却灵活地躲开,反手一刀划向他的马腿。马吃痛嘶鸣,前腿跪地,李卑从马背上摔下来,溅了一身泥,刚爬起来,就看见小三子被一个骑兵揪住衣领,提在半空中。

    “放开我儿子!”王老栓疯了似的冲过去,手里拿着一根断了的木杆,却被骑兵一脚踹倒,吐了一口血。

    那骑兵冷笑一声,弯刀就要落下,突然一声铳响,他胸前溅起一团血花,栽下马背。是小旗官开的铳,他手里的火铳还冒着烟,却被另一个骑兵盯上,弯刀劈在他的胳膊上,骨头都露了出来。

    混乱持续了半个时辰。

    后金骑兵见粮车烧了好几辆,又抢了两匹驮马,呼啸着退回了山林。李卑拄着腰刀站起来,看着满地狼藉,心像被刀割一样——三辆粮车被烧,二十七个民夫死了,十二个护粮兵重伤,撒在泥里的番薯干被马蹄踩得稀烂,根本没法捡。

    “把重伤的抬上剩下的粮车,死的……找个坑埋了。”李卑的声音沙哑,他走到王老栓身边,看见老人抱着小三子的尸体,眼泪混着泥水流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

    月亮躲进了云层,官道上只剩下粮车的吱呀声和民夫的啜泣声。李卑望着扎喀关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粮,什么时候才能顺顺利利送到前线?

    丑时,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燃得很稳。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报,是辽阳经略府刚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封皮上还沾着驿马的汗。奏报上的字,是熊廷弼的亲笔,字迹潦草,却透着焦急——“辽阳至扎喀关粮道,十四日夜再遭建奴游骑袭扰,粮车损毁三辆,民夫伤亡三十余,损耗逾三成,恐难支撑前线旬日之需”。

    他指尖在“损耗逾三成”上轻轻敲着,脑子里想起器灵昨夜的话:“陛下,瞬移之能,可免粮道损耗,通州之粮,须臾可至扎喀关,无需民夫跋涉,无需兵士护粮。”

    王安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皇帝盯着奏报出神,轻声道:“皇爷,夜深了,喝口参汤暖暖身子吧。这参是尚食局新炖的,用的是长白山的老参。”

    朱由校接过参汤,却没喝,放在御案上,问:“王安,南京净军所那边,可有魏进忠的消息?”

    王安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回皇爷,正月初十魏进忠因办差不利,被发往南京净军所后,就没了消息。净军所的指挥使来报,说他在那边只是做些洒扫的活,倒也安分。”

    朱由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御案角落的一个小盒子上——那里面装着一枚铜符,是器灵当初让他用来处置客氏的。客氏现在被拘禁在北直隶深州的别院,器灵说“她留在宫里,恐乱后宫,调去深州,可保天下太平”。他当时没多问,只照做了,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年初,有人在御书房跟朕说过几句闲话。”朱由校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说朕若留着某些人在身边,恐难活得长久,连个整寿都过不了。”

    王安心里一紧,不敢接话——他知道皇帝说的“某些人”是谁,可这种话,不是他一个太监能置喙的。

    朱由校拿起那份粮道奏报,又看了一眼苏选侍的脉案——女医官说“胎象稳固,气蕴渐足”,器灵说这胎象能滋养聚宝盆,让瞬移之能更稳,只需他耗阳寿。

    “朕知道,有些事,看似是小差错,实则是避祸。”朱由校的指尖划过奏报上的“建奴游骑”,“魏进忠办差不利,是小差错;客氏不安分,也是小差错。朕把他们调走,不是苛待,是……朕心里有数。”

    他没说“心里有数”的是什么,也没说年初跟他说闲话的是谁,郑一官第一次觐见是在正月二十,那时魏进忠已经去了南京,客氏也在深州,他不能说,也不想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更安全。

    “器灵说,瞬移之能,若用在粮道上,可保前线无断粮之虞。”朱由校突然对王安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你说,这算不算稳赚不赔?”

    王安愣了愣,随即道:“皇爷是天子,承天命,若能保前线将士有粮吃,保百姓不受饥馑,那自然是稳赚的。”

    朱由校笑了笑,拿起参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暖到心里——他想起郑一官私下跟他说的“甲申年”,说那年会有大劫,若现在不早做准备,将来连个好年都过不了。他当时只当是戏言,可看着眼前的粮道奏报,看着前线将士在扎喀关浴血,看着民夫在粮道上送命,他突然懂了:所谓“好年”,不是宫里的锦衣玉食,是百姓能吃饱,将士能安心打仗,是大明的江山能稳得住。

    “传旨给熊廷弼。”朱由校放下参汤,语气变得坚定,“就说朕已令内库调拨,粮道损耗,朕自会补足,让他无需忧心,只需专心守住扎喀关,莫让建奴再前进一步。”

    王安躬身领旨,刚要退下,又被朱由校叫住:“再传旨给东厂,让他们把西安、成都贫民窟的勘察册再送一份来,朕要亲自看。”

    烛火跳动,映着朱由校的脸,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甲申年的雪,有安稳的粮道,有吃饱饭的百姓。他知道,现在的抉择,是为了将来,是为了那个“好年”。

    寅时,扎喀关的晨雾还没散,赵率教就站在关楼前,望着远处的官道。

    他一夜没睡,红夷炮的炮架还在修,辅兵们用新的榆木替换着炸裂的部分,木屑落在地上,混着昨夜的硝烟味。关下的空地上,士兵们正在吃早饭,每人手里拿着一块番薯干,就着冷水嚼——这是昨天剩下的,今天的粮还没到。

    “将军,粮队来了!”一个斥候从雾里跑出来,声音带着疲惫。

    赵率教立刻登上关楼,用望远镜望去——远处的官道上,一队粮车缓缓走来,队伍比出发时短了不少,车身上还能看见烧焦的痕迹。他心里一沉,知道肯定出事了。

    半个时辰后,李卑带着粮队到了关下。他翻身下马,甲胄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走到赵率教面前,单膝跪地:“末将无能,昨夜粮道遭建奴游骑袭扰,损毁粮车三辆,伤亡民夫三十余,剩余粮食……恐只够前线五日之需。”

    赵率教扶起他,没骂他——他知道护粮的难处,辽阳至扎喀关的粮道,山高路远,又有建奴游骑袭扰,能把剩下的粮食送回来,已经不容易了。

    “伤亡的民夫,按军例抚恤,家里有孩子的,送进卫所的学堂,管吃管住。”赵率教的声音很沉,“剩下的粮食,先分给炮队和锐卒,他们是守关的关键。”

    李卑点头,刚要退下,赵率教又问:“粮道损耗这么大,辽阳那边可有说法?”

    “熊经略说,已经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请求陛下调拨。”李卑道,“只是……朝廷的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赵率教没说话,走到关楼边,望着北方的野猪岭——那里有塔拜的两白旗骑兵,像一群饿狼,盯着扎喀关的粮道。他知道,若粮道再断,扎喀关就危险了,红夷炮没了弹药,士兵没了粮食,建奴一旦强攻,这关,守不住。

    “再给熊经略写一封奏报。”赵率教转身对参军说,“就说扎喀关粮尽在即,若朝廷粮道不能速解,末将恐难支撑十日。另外,把昨夜粮道遇袭的详情写清楚,民夫的伤亡、粮食的损耗,一笔都不能漏。”

    参军躬身领命,去写奏报了。赵率教站在关楼前,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关墙上,却没带来多少暖意。他想起皇帝之前的圣旨,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可没粮,怎么稳?怎么打?

    就在这时,一个驿卒骑着快马从辽阳方向来,手里举着一面黄色的旗子——是朝廷的八百里加急。赵率教心里一动,快步走下关楼,接过驿卒手里的圣旨。

    圣旨上的字,是皇帝的亲笔:“扎喀关粮道损耗,朕已知悉。内库银粮,自会瞬移补足,无需担忧。着赵率教谨守关隘,待粮道稳固,再图北上。”

    赵率教愣了一下,“瞬移补足”?他没懂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皇帝不会骗他。他握紧圣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有了朝廷的粮,扎喀关就能守住了。

    “传令下去!”赵率教对着关下的士兵喊,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陛下有旨,粮道损耗即刻补足,大家安心守关,建奴若来,咱们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士兵们听到这话,顿时欢呼起来,手里的番薯干也仿佛变得香甜了。赵率教望着欢呼的士兵,又看了一眼远方的粮道,心里想:陛下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这么快补足粮道损耗?

    他不知道,此刻的乾清宫里,皇帝正对着舆图,做着一个影响大明未来的决定。

    “陛下,”王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这‘瞬移之能’,要不要跟大臣们说清楚?”

    朱由校摇了摇头,拿起苏选侍的脉案,轻轻摩挲着:“不必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朕只要结果——前线无断粮之虞,百姓无饥馑之苦,这就够了。”

    他没说,他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没说,他知道甲申年会有大劫;更没说,这些“知道”,都来自那个正月二十觐见的海客郑一官。有些悬念,要留着,有些秘密,要藏着。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着御案上的圣旨和勘察册。朱由校望着窗外的晨光,心里想:等将来,甲申年到了,百姓能过个好年,将士能安稳打仗,这就是朕今天做的最对的决定。

    王安拿着圣旨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下朱由校一个人。他走到舆图前,指尖从扎喀关划过,到西安,再到成都,最后停在深州的方向——那里有客氏,那是一个大明黑暗的未来。

    “朕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朱由校轻声自语,“可朕是大明的皇帝,总得为这天下,为这百姓,搏一把。”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舆图上,照亮了那些山川河流,也照亮了皇帝脸上的决心。六月十七日的乾清宫,没有惊天动地的仪式,只有一个皇帝,为了大明的安稳,为了那个“好年”,做了一个稳赚不赔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