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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青丘秘境那最后的迷雾屏障,外界那略显刺眼的阳光与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竟让三人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身后,那片隐藏着无尽悲怆与秘密的山峦,在空间之力的作用下缓缓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气中残留的,只有幻心殿湮灭时飘散的、带着一丝金属腥气的银色光雨余韵。
“嗬——!”周不平贪婪地深吸了几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用力伸展了一下筋骨,浑身的骨头发出一连串满足的噼啪脆响,他咧嘴笑道,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牙,“他娘的,总算呼吸到点活人气了!青丘里头那灵气,闻着就跟泡了万年的棺材板似的,憋死老子了!再待下去,老子都得发霉长蘑菇!”
阿狸也好奇地眨动着那双已然变得深邃的蓝眸,打量着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这里的树木高大而富有生机,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形成斑驳的光点。
与青丘那片死寂、枯槁的灰色调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一片从树梢飘落的嫩叶,指尖萦绕的幽蓝狐火轻轻拂过叶面,那嫩叶竟奇迹般地没有枯萎,反而泛起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蓬勃而纯净的生命力。
林夜相对沉默,他左臂上的暗金银纹路在自然光下显得愈发神秘内敛,仿佛与整片天地间流转的生机达成了某种和谐的共鸣。
他警惕地感知着四周,虚空珠的力量让他对环境的感知远超常人,任何一丝不协调的空间波动或隐藏的窥探视线,都逃不过他的感知。然而,这份重回人世的短暂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三人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山林小径前行,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们打算先寻一处人烟之地,打探外界的消息,确定接下来的方位。林夜心中清楚,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一举一动,都可能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山谷中隐约传来人声鼎沸,夹杂着商贩的吆喝和孩童的嬉闹。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一座依山而建、看起来颇为热闹的边陲小镇出现在眼前。
镇子不大,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蜿蜒曲折,两旁酒旗招展,茶馆、客栈、铁匠铺、杂货店应有尽有,贩夫走卒往来不绝,倒也显得生机勃勃,与外界的传闻毫无二致。
“嘿!有酒肆!还有肉包子!”周不平眼睛一亮,肥厚的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哆嗦,他拖着那根宝贝竹杖,步子都快了起来,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老子这酒虫可是闹了半个月了,天天喝露水都快淡出鸟来了!今天非得找个够劲的烧刀子,喝它个天昏地暗!”
林夜微微蹙眉,出于谨慎,他不动声色地拉住了有些迫不及待的周不平:“周老,稍安勿躁。我们刚出秘境,对如今九域的局势一无所知。还是先找个地方打听一下消息,再做打算。”
周不平虽然馋酒,但也知道轻重,他悻悻地撇了撇嘴,嘟囔着点了点头:“行吧行吧,听你的。但老子说好,等会儿找到酒馆,你得陪我喝两盅!”
林夜笑了笑,没说话。
三人收敛起一身气息,收敛得如同最寻常不过的旅人,迈步走入了小镇。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然而,林夜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所有潜藏的窥探。一些看似普通的行人、酒肆里的酒客,甚至街角摆摊的货郎,在他们的目光扫过时,尤其是扫过他那只覆盖着暗金银纹路的左臂和阿狸那九条在日光下流转着梦幻光晕的狐尾时,他们的眼神会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异色。
那是一种混杂着贪婪、惊惧、好奇的复杂情绪,快得如同错觉,却没能逃过林夜的感知。
他们寻了一处看起来客人不多、位置相对偏僻的茶摊坐下。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眼角耷拉着的老丈,正慢悠悠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豁口的茶碗,动作慢得像是催眠。
“老丈,三碗清茶,一碟茴香豆。”周不平将几枚铜钱“啪”地一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看似随意地跷起二郎腿,问道,“老丈,我们是外地来的,想打听一下,最近这地界,可有什么新鲜事?我们爷仨刚从山里出来,消息闭塞得很,可别让人当了山匪给劫了。”
老丈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阿狸那晃动的狐尾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一边倒茶一边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充满神秘感的语调慢吞吞地道:“新鲜事?嘿,客官,您可问对人了!最近最大的新鲜事,可不就是关于那‘逆魔’和林什么夜的么?”
林夜端着茶碗的手指猛地一紧,青瓷碗沿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冰冷的杀意如针尖般刺向老丈。
周不平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将林夜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阿狸更是紧张地抓住了林夜的衣角,小手微微颤抖。
“哦?逆魔?林夜?”周不平强作镇定,故作好奇地凑近了些,他知道林夜的脾气,这时候不能火上浇油,“老丈仔细说说?这名字听着挺唬人的,是哪个宗门新崛起的天才?还是哪个魔道巨擘?”
老丈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追问的感觉,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客官您是有所不知啊!这林夜,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他原本是玄天宗的弟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又或者说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竟然被玄天宗通缉,亡命天涯!可您猜怎么着?他竟然闯进了那传说中早已随青丘古国一同覆灭的青丘秘境!”
茶摊周围的人似乎都被这爆炸性的消息吸引了,有几个食客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
老丈喝了一口劣质的茶水,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这还不算完!据说他在里头得了天大的机缘——一件名为‘虚空珠’的至宝!那可是能掌控空间、挪移星辰的仙家至宝啊!厉害得紧呐!”
“嘶——”旁边一个汉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丈见效果达到了,满意地点点头,又道:“现在可不光是玄天宗在满世界通缉他了!听说血影楼也下了血本,悬赏百万灵石取他项上人头!还有几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古老世家、隐世宗门,像是天机阁、万剑山什么的,都私下里放出话来,要对这林夜和他身边的同党,格杀勿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意有所指地又瞟了阿狸一眼,咂了咂嘴,感慨道:“那赏金,加起来听说已经翻了好几番,足够寻常人挥霍十辈子了!现在这世道啊,为了宝贝,什么牛鬼蛇神都蹦出来了。客官,我看你们气质不凡,但带着这么个小狐狸女娃,还是小心点好,免得惹祸上身,平白丢了性命!”
周不平干笑两声,感觉后背的冷汗都浸湿了衣衫。他连忙打了个哈哈:“多谢老丈提醒!我们就是寻常过路的,哪敢招惹那些跺跺脚九域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他一把抓起林夜和阿狸的手腕,“走了走了,天色不早,还得赶路呢!”
三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茶摊,连茶钱都没来得及付。他们迅速拐进了一条狭窄无人的小巷。
巷内阴暗潮湿,与外面喧嚣的集市恍若两个世界。一股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奶奶的!消息传得这么快?!连这鸟不拉屎的边陲小镇都知道了?!”周不平一脚踹在巷子的墙壁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玄天宗那帮杂碎,肯定是凌云那老狗回去后添油加醋地大肆宣扬的!还有血影楼……血手那狗贼死在我们手里,这笔账他们肯定要算!”
林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平静,但眼神却冰冷如万年玄冰。
他料到消息会走漏,却没想到传播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
仿佛整个九域的修行界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蜂巢,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瞬间传遍每一个角落。虚空珠的诱惑力,远超他的想象。
如今,他们几乎成了整个九域修行界的公敌,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不止是玄天宗和血影楼。”林夜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老丈提到的天机阁、万剑山……恐怕才是真正的麻烦。
这些势力底蕴深厚,手段莫测,他们盯上虚空珠,绝不会像凌云道人那般简单粗暴。他们会设下天罗地网,步步为营。”
阿狸紧紧抱着林夜的胳膊,小脸上满是担忧和恐惧,她能感觉到林夜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她小声问道:“林夜哥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到处都是坏人……我们是不是……走不掉了?”
林夜缓缓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带着不安的蓝眼睛。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温柔。
“别怕。”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安抚着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天。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抬起头,望向小巷尽头那片被高低错落的屋檐切割开的、狭窄而灰蒙蒙的天空。他的目光中没有畏惧,反而燃起了更盛的、如同实质般的斗志。
“想要虚空珠?”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战意,“想要我林夜的命?”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看!”
“正好,我这新得的力量,也需要一些像样的磨刀石!”
周不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股被压抑的豪情瞬间爆发出来。他狠狠一挥竹杖,竹尖在地上戳出一个深坑:“说得对!怕他个鸟!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正好老子这阵子手痒痒,骨头都快锈了!”
然而,三人都清楚,接下来的路,将比在青丘秘境中与凌云道人、血手对决时更加凶险。他们不仅要面对已知的、穷凶极恶的敌人,还要提防那些隐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突然发难的未知势力。这不再是简单的复仇或寻宝,而是一场席卷整个九域的风暴,而他们,从踏入青丘的那一刻起,便已被卷入风暴的中心。
“走,先离开这里。”林夜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青丘的坐标已经没用了,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起点。”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隐匿身形。林夜左手轻挥,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间涟漪扩散开来,三人如同鬼魅般融入了阴影之中,离开了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小镇,再次融入了茫茫无际的山林之中。
只是这一次,他们身后追逐的,不再是单一的宗门恩怨或个人的仇恨。
而是整个九域,因贪婪和恐惧而掀起的、滔天的巨浪!
新的征程,从他们踏上归途的第一刻起,便已充满了无尽的杀机与挑战。前路是地狱,亦或是天堂,唯有以血与火,方能铸就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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