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试炼区深处的血色雾气,浓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裹挟着万载战场的煞气与怨念,在断壁残垣间翻涌咆哮。
当林夜的脚踏上那片干涸血河的龟裂河床时,脚下传来的并非实体触感,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那是无数战死者残留在天地间的执念,如同亿万根细密的冰针,试图刺入他的神魂。
他仰头望去,那座悬浮在空中的庞大战神殿遗迹,远比远观时更加震撼。
残破的殿宇如同被天神巨掌拍碎的巨兽头骨,仅剩的几根主梁斜斜刺向暗红如血的天空,梁上雕刻的饕餮纹、战神像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却依旧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凶煞之气。
殿基由整块暗青色巨石垒砌,石缝间生长着暗红色的荆棘,每一根尖刺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显然是被万载煞气浸染所致。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些断裂的石柱与倾倒的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用于封印或防御,而是如同活物般蠕动、组合,偶尔会爆发出一缕缕猩红的煞气,将靠近的飞鸟瞬间绞成血雾。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逆命者先祖的鲜血。”识海中,灵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追忆,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万年前那场决战,我们八十一位大圣、三百位仙台境强者,在此地与掌天一脉的‘九天十地搜神大阵’同归于尽。他们的道果、精血、神魂碎片,都融入了这片天地,成了如今这般……凶煞的养料。”
林夜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混杂着铁锈、血腥与腐朽的浓烈气息涌入肺腑,却并未让他感到不适,反而如同干渴的旅人饮下甘泉。他周身的混沌光晕微微一亮,那些试图侵入他身体的煞气与法则碎片,如同雪花遇烈阳,纷纷消融,化作最精纯的能量,被他体内的混沌四极境疯狂吞噬。
“好霸道的煞气!好精纯的法则残片!”林夜心中暗赞,目光锁定在战神殿主殿下方那片被黑雾笼罩的区域——那里煞气最为浓郁,隐隐有金色的法则锁链在黑雾中穿梭,显然是一处极佳的修炼宝地。
他正欲迈步前行,却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危险,而是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毛骨悚然!
“轰——!”
一股狂暴、炽烈、仿佛能焚尽八荒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这股威压不同于敖战那阴冷的怨煞,也不同于试炼区其他化龙境修士的凶戾,它更像是一支百万雄师同时擂响战鼓,是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时踏起的漫天尘土,是战神挥动神兵劈开山河时引发的天地共鸣!
“唰唰唰——”
周围游弋的煞气如潮水般退去,那些蠕动的法则符文更是瞬间黯淡,仿佛遇到了天敌。林夜脚下的龟裂河床,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血色土壤寸寸崩裂,露出下面漆黑如墨的岩石,岩石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
林夜猛然抬头,混沌双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只见前方百米处的半空中,一道魁梧如太古魔神的身影,正缓缓从血色雾气中踏出。
来人高近一丈,肩宽背厚,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身披一套暗红色的狰狞战甲,甲胄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更有无数暗沉的血渍浸入纹里,仿佛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不朽战神。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处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疤痕,斜斜划过半张脸,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不仅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凶悍。右眼则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爆鸣声。一头赤红如血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沾染着几滴未干的血珠,随风飘动时,宛如燃烧的火焰。
他手中没有持任何兵器,但那双布满老茧、青筋虬结的巨手,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骇人——指节粗大如婴儿手臂,指甲泛着乌青的金属光泽,仅仅是随意垂在身侧,就给人一种能徒手撕裂苍穹的错觉。
“血戟”战凌霄!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林夜脑海中炸响!激进派首领,林渊昔日的生死战友,逆命之城最顶尖的强者之一!传闻他曾在万年前的大战中,单人独戟杀穿敌阵,斩下敌方三位仙台境强者的头颅,其勇武之名,震慑阴阳界十万年!
“小子,你就是林夜?”
战凌霄开口,声音如同闷雷滚过九霄,震得周围的残破石柱簌簌落下碎石灰尘。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股久居上位、统率千军万马的铁血气势,却比任何实质性的攻击都更具压迫感。
林夜缓缓起身,对着这道传说中的身影,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晚辈林夜,见过战前辈。”
“免礼。”战凌霄大手一挥,带起一阵罡风,吹得林夜的衣袍猎猎作响。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上下打量着林夜,从他清秀的面容,到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劲装,再到他体内那股虽收敛却依旧磅礴的混沌气息,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试炼区入口那一战,老子用‘血影神瞳’看了个真切。混沌四极,以一敌三,化龙境初期在你面前如土鸡瓦狗,三招败北,干净利落!不错,很不错!比林渊那老鬼年轻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顿了顿,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容中带着几分豪迈,几分狰狞:“老子就喜欢你这种能打、敢打、不怕死的后生!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老子这边?逆命之城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狠角色来撑起一片天!”
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不愧是战凌霄的作风!
林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回答:“前辈谬赞。晚辈初来乍到,对城中局势尚不了解,不敢妄言归属。”
“不了解?”战凌霄冷哼一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出,周围的血色雾气竟如同受到惊吓般向四周翻滚退散,露出了更大一片废墟的真容。他指着这片苍凉的战场遗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万载的愤懑与悲怆:
“看看这里!看看这些断壁残垣!看看这些插在石头里的断矛断剑!万年前,我们逆命者是何等风光?亿万大军,挥戈向天!仙台如雨,大圣如云!掌天一脉那帮杂碎,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连他们老巢的门槛都不敢出!可结果呢?!”
他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在咆哮,震得整个战神殿废墟都在颤抖:“结果就是全军覆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只剩下我们这些残兵败将,像过街老鼠一样躲在这座破城里,苟延残喘了一万年!一万年啊小子!你知道这一万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
战凌霄猛地转身,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眸死死盯住林夜,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看着同袍的英灵在英魂池中日渐消散,看着后辈的血脉越来越稀薄,看着城外那些杂碎一天天壮大!而我们呢?林渊那个老东西在干什么?他在守着他的英魂殿!他在给一群小娃娃讲他的‘大局为重’!他在等什么狗屁‘时机’!”
“狗屁时机!”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落地,竟将坚硬的黑色岩石腐蚀出一个深坑,冒着滋滋的白烟,“老子告诉你,时机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是用拳头砸出来的!是用鲜血浇灌出来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身影笼罩住林夜,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蛊惑力:“就在三天前,老子的‘血影斥候’拼死从阴阳界外围传回消息——掌天一脉、净世会、堕天盟那三个狗娘养的杂碎联盟,已经在阴阳界外围布下了‘九天十地搜神大阵’!那大阵一旦完全启动,别说逆命之城,就是一只蚂蚁藏在地底三万丈,也会被揪出来挫骨扬灰!”
“九天十地搜神大阵!”
这个名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林夜识海中轰然炸响!
他曾在灵王的记忆碎片中见过关于此阵的记载——上古时期,掌天一脉为了搜捕遁世的大能,耗费三位仙帝级强者毕生心血布下的禁忌阵法!此阵一成,可搜天索地,探查九天十地一切生灵气息,更能引动天地法则,形成无形囚笼,将目标困在其中,慢慢磨灭其生机!若真如战凌霄所说,逆命之城的暴露,已是迫在眉睫!
战凌霄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夜眼中一闪而逝的震动,趁热打铁,声音愈发急促:“小子,你想想!等大阵完全启动,我们被发现,到时候就是瓮中之鳖!掌天一脉会放过我们这些逆命者的余孽?净世会那帮伪君子会放过你身上的灵王骨?到时候别说救你父母,你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阴阳界都是个问题!”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林夜的鼻子上,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诱惑与煽动:“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人屠戮,不如主动出击!趁大阵还未完全合拢,集中逆命之城所有力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老子手下有三千‘血戟卫’,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只要你点头,老子立刻联合城中所有主战派,推你为新的旗帜!以你逆命者传人的身份,加上老子的兵力,足以撕开一道口子,先救出你父母,再图谋反攻大计!”
“如何?!”战凌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跟老子干一票大的!让这阴阳界,让这九天十地都看看,逆命者……还没死绝!我们还能战!还能杀!还能……夺回属于我们的荣耀!”
狂风呼啸,卷起废墟间的沙尘,迷蒙了视线。
林夜沉默着。
战凌霄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上。对方描绘的场景——被动等死,父母救不出,自己也可能身陷囹圄——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而主动出击,撕开防线,救人,反击……这一切听起来那么诱人,那么符合他此刻想要宣泄力量、打破一切桎梏的心境。
但是……
他缓缓抬起头,混沌双眸平静地迎上战凌霄那双燃烧着熊熊野火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有对胜利的渴望,有对复仇的执着,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万载的、近乎偏执的疯狂。
“前辈,”林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您的计划,很热血,很诱人。但请恕晚辈……不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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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战凌霄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眼中的火焰瞬间转为暴怒的冰霜!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在试炼区入口大放异彩的年轻人,竟然会拒绝他!拒绝这个看似唯一能带领逆命者走出困境的机会!
“小子,你怕了?!”战凌霄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锥,刺骨寒冷,“你怕了掌天一脉的联军?怕了那所谓的‘九天十地搜神大阵’?你忘了你父母还在他们手里?忘了你身为逆命者传人的责任?!”
“不是怕。”林夜摇头,目光望向废墟深处,仿佛能穿透万载时光,看到当年那场惨烈的大战,看到无数逆命者先祖浴血奋战的身影,“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见过太多无谓的牺牲,听过太多‘向死而生’的口号,最后却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晚辈才更加明白——”
他猛地转头,混沌双眸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说道:“贸然出击,不是英勇,是愚蠢!是拿全城上下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放肆!”战凌霄怒吼,声浪震得林夜衣袍猎猎作响,周围的断壁残垣上又簌簌落下无数碎石,“当年我们就是太谨慎!太犹豫!才会一败涂地!才会让同袍的鲜血白流!强者之路,本就是向死而生!畏首畏尾,算什么逆命者?!算什么男人?!”
“向死而生,不是送死。”林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战凌霄最敏感的神经,“前辈说大阵尚未完全合拢,正是出击良机。但前辈可曾想过,掌天一脉既然敢布下这等大阵,又岂会没有防备?他们难道就等着我们主动送上门,任人宰割?三千血戟卫固然精锐,但城外是三大势力的联军!是经营了万载的龙潭虎穴!我们冲出去,是以卵击石,是自投罗网!是让逆命者最后这点血脉,彻底断绝在我们手里!”
“你懂什么!”战凌霄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当年我们能赢,靠的就是一股气势!一股不怕死的狠劲!你现在跟老子谈什么策略?谈什么稳妥?等你把所有风险都算清楚了,大阵早就合拢了!到时候我们都得死!”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冲动!”林夜寸步不让,体内的混沌四极境缓缓运转,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竟隐隐与战凌霄的铁血气焰分庭抗礼,“晚辈承认,我们需要反击,需要打破僵局。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晚辈需要时间。时间稳固境界,消化传承,摸清敌人的虚实!时间……找到真正能一击致命的机会!我的父母要救,但我要的是万无一失的救,不是赌上所有人性命的豪赌!逆命之城的未来要争,但我要的是真正能燎原的星火,不是转眼即灭的流星!”
“至于林渊先祖的‘保守’……”林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或许在您看来是怯懦。但在晚辈看来,能在绝境中坚守万载,保存下逆命者最后的火种,这份‘保守’,比任何‘激进’都需要更大的勇气与智慧!因为他守护的,是希望!”
“希望?”战凌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不屑,“一万年了!一万年的希望,换来的是什么?是血脉的稀薄!是同袍的消亡!是敌人越来越强大的包围圈!小子,别跟我谈什么狗屁希望!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希望就是最大的谎言!”
“轰!”
战凌霄身上的气势猛然爆发!暗红色的战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周围百丈的血色雾气瞬间蒸发!他死死盯着林夜,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却冷得像万载寒冰,“不愧是林渊教出来的好传人!这份‘稳重’,这份‘大局观’,跟他当年一模一样!都是一群只会躲在壳里的乌龟!”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林夜,声音里充满了讥讽与失望:“老子还以为,能打出混沌四极的小子,会是个不一样的种。没想到,骨子里还是跟他一样,是个瞻前顾后的懦夫!是个不敢承担责任的可怜虫!”
“你以为时间会站在你这边?告诉你,不会!”战凌霄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诅咒,“大阵一旦合拢,我们连出击的机会都没有!到时候,你就守着你的‘万无一失’,看着你父母死在净世会手里,看着逆命之城被攻破,看着所有同袍沦为掌天一脉的祭品!”
话音落下,战凌霄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向雾气深处。那魁梧的背影,充满了孤傲与决绝,仿佛已经做出了某种最终的决定。
走出十丈,他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无尽的冰冷与警告:“小子,记住你今天的选择。等屠刀架在你脖子上的那天,别后悔。”
说完,他的身影彻底融入血色雾气,消失不见。
废墟中,只剩下林夜一人,独自面对呼啸的狂风与漫天的煞气。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我不会后悔。”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也仿佛在对冥冥中的某个存在承诺,“因为我要走的,是一条……谁都没走过的路。一条既能守住希望,又能斩断宿命的路。”
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混沌四极全力运转。这一次,他吞噬煞气与法则碎片的速度更快,吸收的效率更高。他知道,战凌霄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逆命之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而他,必须尽快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到足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一切!
而在远处,血色雾气的边缘。
一道模糊的黑影悄然浮现,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他望着林夜所在的方向,听着那渐渐平息的风声,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充满玩味的轻笑。
“理念分歧……内部裂痕……好,真好。这枚棋子,落得越发有趣了。林渊,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你以为你的‘保守’就能延续逆命者的火种?呵呵呵……”
黑影缓缓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声轻笑,在煞气中久久回荡,带着一丝冰冷刺骨的恶意,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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