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中国,临安,“江记天工”总部外围。
时值初春,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为这座未来之城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这里与其说是一座工厂或研发基地,不如说是一个自成体系的微型国度,静谧,有序,充满一种内敛而磅礴的力量感。
在距离主园区数公里外,一个身影正艰难地行走着。
是具子允。
与一个月前在首尔后巷那个狼狈、濒临崩溃的少女相比,此刻的她,外表有了显着的变化。
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套略显宽大的深蓝色工装,沾着尘土和干涸的泥点,但还算整洁。
脸上刻意抹了些灰渍,遮掩了过于出众的容貌,也让她看起来更平凡,更符合一个流浪少女的形象。
原本有些凌乱的黑发被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却带着疲惫的额头。
但变化远不止外表。她的身形似乎更加消瘦,但肌肉线条在粗糙的工装下隐隐透出精悍的力度。
裸露的手腕和脖颈处,能看到几道已经结痂的细长疤痕。
她的步伐很稳,却带着一种长期跋涉后的沉重,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然而,最深的改变,是她的眼神。
曾经在实验室里的空洞,逃亡初期的绝望与疯狂,如今已被一种深沉的疲惫、一种狼一般的警惕。
这一个月,是她生命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一个月。
依靠着那管淡金色的“归元”,她暂时摆脱了基因崩溃的倒计时,但身体的虚弱和伤痛并未完全消失。
她从首尔出发,躲避白博士残余势力和不明身份追捕者的围堵,穿越戒备森严的韩朝非军事区附近复杂地带,潜入黄海,依靠惊人的毅力和对海流的粗略感知,历经艰险渡过冰冷的海域,在中国山东半岛某处荒滩登陆。
接着是跨越半个中国的漫长跋涉,靠打零工、有时不得不“借用”一些物资。
她像一只受伤的独狼,在人类的国度里穿行,也在一次次险死还生中,不断验证着江辰留给她的那张卡片上信息的真伪,以及“江记”这个词的分量。
终于,她根据卡片上那组数字暗含的经纬线索以及沿途收集到的、关于“江记”总部位于临安的模糊信息,找到了这里。
当她第一眼看到远处那片在晨雾和秋色中展开的、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银灰色建筑群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震撼。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即使这一个月见识了各种世面,眼前的一切依然超出了她的想象极限。
这哪里是什么“工厂”或“公司总部”?
这分明是一座城!一座充满未来感的科技之城!
空中,有造型优雅的飞行器沿着看不见的轨道无声滑过!
安静。这是第二个强烈的感受。如此庞大的区域,却听不到想象中的工业轰鸣或人声鼎沸,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脉动般的背景音,以及风吹过树林和远处湖面的自然之声。这种静谧,反而更衬出其内在蕴含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与她长大的城市和那个阴暗、压抑、充满血腥和药水味的实验室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只存在于科幻作品中的、秩序井然又生机勃勃的乌托邦。
这就是“江记”?
那个给了她一管药、一张卡片,声称能给她“选择”和“答案”的地方?那个江辰……所在的地方?
具子允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卡片,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巨大的震撼之后,是更深的不安和茫然。在这等庞然大物面前,她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
那张卡片,真的能打开通往这里的门吗?门后等待她的,又究竟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硬闯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么,只剩下那条路——按照卡片上的指引,找到那个所谓的“入口”。
咬了咬牙,具子允迈开脚步,义无反顾的踏上进入‘江记’的道路。
每一步,都让她的心更提起一分。
她知道,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她就彻底暴露了。但她别无选择。
……
“江记天工”总部主楼顶层,江辰的办公室。
屏幕显示着具子允纠结的迈向通往‘江记’的道路,画面中有道路两侧隐蔽摄像头的特写,捕捉到她脸上疲惫、警惕又难掩震撼的细微表情;
林晓站在江辰身侧,同样注视着屏幕。
当她看到具子允那消瘦却挺直的身影,看到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倔强,看到她站在园区外那瞬间的震撼与茫然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这孩子,这一个月,究竟吃了多少苦?
“她……真的走到了。”
林晓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复杂地看向江辰。
她知道江辰在考验这个女孩,但这考验的残酷,亲眼所见,仍让她感到一丝不忍。
江辰坐在椅子上,姿态依旧放松,但目光却落在具子允的脸上,尤其是那双已经恢复常色、却依然清澈倔强的眼睛上。
听到林晓的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二十七天零十四小时,”
江辰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比我最保守的估计,快了六天,而且比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像是在做一份冷静的评估报告,但林晓能听出,那平淡语气下的一丝认可。
这不仅仅是对具子允生存能力的认可,更是对她在这种绝境下,依然保有一定底线的认可。她没有完全堕落成只为生存不择手段的野兽。
“变化很大。”
林晓轻声道,目光落在具子允那身不合体的工装和脸上的灰渍上,“那眼睛……正常了?”
“‘归元’只是稳定了她的基因表达层,异能带来的显性特征暂时隐去了。但根源问题没解决,能力还在,只是更内敛,也更不稳定。过度使用或情绪剧烈波动,可能还会显化,甚至反噬。”
江辰解释道,目光依旧随着屏幕上那个缓慢而坚定的身影,“她能控制到这种程度,说明这一个月,她不仅在逃命,也在学习和适应自己的力量。意志力不错。”
具子允在指示牌前停下了脚步,眉头微蹙,似乎在辨认和思考。
她看看主园区,又看看那条幽静的竹林小径,手再次伸进口袋,握紧了那张卡片。
“她在犹豫。”林晓说。
“不是犹豫,”江辰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是在判断。她在判断哪条路是给‘访客’的,哪条路……是给‘自己人’,或者说,是给她这种‘特殊访客’的。”
果然,具子允并没有走向那个醒目的“访客通道”箭头,她的目光在那条看似更不起眼、通往竹林的小径上停留了更久。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转身,踏上了竹林小径。
她的选择是正确的。那条小径才是通往“天工”实验室的。
而那个“访客通道”的指示牌,本身就是一个测试,测试来访者是否有最基本的洞察力,是否只会遵循表面的指示。
“聪明的选择。”江辰点评道,这次,语气里的赞许明显了一分。
具子允走得很慢,很谨慎,不时停下观察,如同穿行在陌生丛林里的小兽。
“她看起来……很累,也很紧张。”林晓忍不住说。
“穿越半个国家,躲避多方追捕,身体和精神都处于崩溃边缘,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奇迹了。”
江辰淡淡道,“紧张是对的。在这里放松警惕,和在外面放松警惕,下场不会有区别。甚至更糟。”
“你打算怎么安排她?直接让她进‘天工’实验室里?”林晓问。
“不,”江辰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她通过了第一道测试——成功抵达。但‘天工’不是避难所,。进入‘天工’之前,她还需要通过专业人士的评估。”
“她的能力、心性、潜在风险,都需要更专业的判断。‘归元’的药效也差不多该到后期了,需要全面体检,制定下一步方案。”
他操作了一下控制面板,调出另一个界面,上面显示着“天工”入口处的实时画面。
“而且,”江辰补充道,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即将走到庭院门口的瘦小身影上,“她自己也未必完全信任这里,信任我。让她自己走进去,面对‘那些人’,做出是否留下的选择,这本身,就是‘江记’接纳成员的第一步——自愿,且清醒地认识到将面对什么。”
屏幕上,具子允已经走出了竹林,来到了那栋庭院的门前。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简洁到近乎朴素的门楣,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能听到她心跳加速的声音。
然后,她伸出手,没有去碰触那看似寻常的木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透明的卡片,迟疑了一下,将其贴向了门廊一侧一块看似装饰用的光滑黑色石材。
卡片接触石面的瞬间,微光亮起。黑色石材表面泛起水波般的纹路,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闪烁着微光的识别界面。
一个温和但听不出性别的中性电子音响起:“身份验证中……识别码确认。来访者:具子允(代号:零号)。权限:临时访问(江辰授权)。请进。”
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温暖柔和的光。
具子允站在门口,看着那敞开的门缝,和门后未知的光明与温暖,足足静止了五秒钟。
这一个月来的艰辛、伤痛、恐惧、迷茫,以及那深藏心底的一丝微弱希望,在此刻仿佛都凝聚在这扇门前。
终于,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佝偻的背脊,将那张已经完成使命的卡片小心收好,然后,迈步,踏入了那扇门。
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办公室内,光屏上的画面定格在门关上的那一瞬。
林晓轻轻舒了口气,仿佛自己也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
她看向江辰,发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期待?
“通知‘天工’生物主管,‘零号’已抵达,启动标准接收与评估流程。
医疗组优先,全面检查她的身体状况,特别是基因稳定性。
心理评估同步进行,注意方式方法。在她主动要求或通过初步评估前,不要过度透漏实验室的具体内容。”
“是,老板。”烛龙的电子音响起。
江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家园”所在的大致方向。那里,竹林掩映,一片宁静。
“另外,”他补充道,声音很轻,仿佛自语,“告诉医疗组,用最好的‘归元-II型’稳定剂。这孩子……能走到这里,不容易。”
林晓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
看来,这位看似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老板”,对他无意中掷出的这枚“棋子”,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