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对具子允而言,如同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在“江记”这个地下的庇护所里,她所见到的一切,都在不断冲击、重塑着她过往十几年,建立起来的认知。
最让具子允震撼的,是这里的人。
她见到了更多“特殊”的个体。
他们大多和善,对她的到来没有表现出过度好奇或排斥,顶多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而真正让具子允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的,是特殊小队。
那天,她在训练区的边缘,目睹了一场小规模的对抗演练。
一方是几名“天工”的警卫,装备着看起来就很高科技的非致命武器;另一方,只有三个人。
那三个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体格并不显得异常魁梧,但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感。
警卫射出的高浓度麻醉弹、束缚网、甚至是短促的强电流,打在他们身上,效果微乎其微。
其中一人甚至硬抗了一发模拟爆震弹,只是晃了晃脑袋,随即如同猎豹般突进,瞬间“制服”了两名对手。
演练很快结束,三名“特殊”队员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热身。
而具子允的感知告诉她,这些人的生命磁场旺盛得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炉,与她那不稳定、时而狂暴时而萎靡的能量截然不同,那是另一种形式内敛强大。
她忍不住靠近了一些,正好听到其中一名看起来最年长眼神锐利如鹰的队员,用带着点口音的中文对走过来的李素妍打招呼:“李博士,新来的小家伙看得挺认真啊。” 他朝具子允的方向努了努嘴,态度随意,甚至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温和好奇。
李素妍笑着介绍:“这是新来的子允。子允,这几位是特殊小队的成员,秦队,刘哥,小王。”
具子允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在那位被称为“秦队”的年长队员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的面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但那种精气神和刚刚展现的爆发力,绝非常人可比。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旁边那个叫“小王”的年轻队员,性格比较开朗,主动用带着点口音的韩语解释道:“别惊讶,秦队看着年轻,实际年龄当你爷爷都够了。”
具子允一愣。
秦队笑骂了一句:“臭小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然后转向具子允,语气平和:“别听这小子瞎掰。不过,我们确实都接受过江先生主持的基因强化。副作用小,寿命……嗯,确实比普通人长点,身体素质也强一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寿命长点”、“身体素质强一些”这几个字,落在具子允耳中,却不啻惊雷。
后来,她从李素妍和其他人口中陆陆续续得知,特殊小队是“江记”内部最顶尖的行动力量之一。像秦队,实际年龄已接近七十,但身体机能仍处于巅峰状态,看起来不过中年。他们执行着“江记”、最机密的任务,是江辰手中的王牌。
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悄然在具子允心底滋生。
她想起了自己。想起那管暂时稳住她病情的“归元”,想起江辰在首尔后巷那句“你的价值,不止是实验体”,想起李素妍说的“有权利知道真相”和“找到治愈和掌控自身命运的可能”。
白博士给了她力量,却把她推向崩溃和死亡的深渊,把她当成一次性武器。
而江辰,给了她一管药,一张卡片,一个选择,一个可能……还有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例子。
基因药剂……稳定的强化,漫长的寿命,被认可的价值,甚至……尊重。
与白博士实验室那个冰冷、痛苦、绝望的地狱相比,与这一个月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逃亡相比,“江记”的一切,特殊小队的存在,就像黑暗尽头的灯塔,模糊却真实地照亮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不想再当一次性的武器,不想在基因崩溃的痛苦中死去,不想永远活在逃亡和被追捕的阴影下。
她想活下去,真正地、长久地、有尊严地活下去。像特殊小队那些人一样。
而这一切可能的起点,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江辰。
那个深不可测、随手就能拿出“归元”药剂、掌握着这种神奇技术、建立了“天工”和“江记”的男人。
是他给了她第一次选择的机会,也是他,似乎掌握着能解决她身体问题、甚至给她一个“未来”。
一个“违心”却又无比现实的念头,在她心中清晰起来,并迅速扎根生长:抱紧江辰的大腿!无论如何,要留在这里,要得到他的认可,要获得“盘古”那样的机会!
这是她目前能看到唯一的、最现实的出路。
什么尊严,什么骄傲,在生存和真正改变命运的可能性面前,都不值一提。
这是她从地狱里学到的、最深刻的生存法则。
决心已定,具子允不再犹豫。她找到李素妍,直截了当地提出:“李博士,我想见江辰先生。”
李素妍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温和地确认:“你想好了?见江先生,是为了什么?”
具子允抿了抿唇,眼神坚定:“我想……亲口向他道谢。还有……我想知道,我以后……能做什么。” 她没有完全说出真实想法,但“以后能做什么”本身,已经是一种表态。
李素妍审视地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好,我帮你申请。不过江先生很忙,我不保证他立刻有空见你。”
出乎具子允意料,申请很快得到了回复。
第二天下午,李素妍就带着她,通过一道需要多重验证的专用电梯,离开了“家园”具子允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闭。这是一间极其宽敞、视野极佳的办公室。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将大明湖湖的景色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
室内陈设却异常简洁,除了必要的办公桌椅和几面悬浮着复杂数据流的光屏,几乎空无一物。空气中有淡淡的茶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顶尖权力与智慧汇聚的静谧感。
江辰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景色。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身姿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与整个房间的气场融为一体,沉静而渊深。
具子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面对这个男人,她总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不是武力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生命层次或智慧鸿沟的碾压感。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想起一路上打好的腹稿。
江辰似乎知道她进来了,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具子允感到一阵紧张,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决心。
她挺直了背脊,迎上江辰的目光。
然后,她用这几天突击学习、但依旧磕磕绊绊、发音古怪的中文,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无比认真地说道:
“江辰先生,谢谢你,救我。我,具子允,以后,都跟着你混了!”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很能干,打架,侦查,学东西,都很快!磐石小队……我也想像他们那样!请,收下我!”
说完,她还努力回想看过的电影里的姿势,不太标准地鞠了一躬,低下头,一副“从此你就是我老大”的架势。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光屏上数据流动的细微嗡鸣。
具子允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心脏怦怦直跳,等待着回应。
是接受?是拒绝?还是别的什么?
几秒钟后,她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是从鼻腔里发出的、类似于被呛到又强行忍住的气音。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江辰。
只见江辰那张向来平静无波、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中的脸上,此刻出现了一种极为罕见的表情——他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而额头正中,仿佛有看不见的黑线正在缓缓滑下。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荒谬、无奈、以及一丝……哭笑不得的情绪所取代。
他大概万万没想到,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身负不稳定强大异能、心性坚韧、智慧也不俗的少女,憋了几天,见到他之后,郑重其事说出的第一句“投诚”话语,居然是……要跟他“混”?还要当打手?
他,江辰,江记天工创始人,人类前沿科技探索者,星辰大海的领路人,在对方眼里,难道是什么需要收小弟、看场子的社团大哥吗?
“咳咳。”江辰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找回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语调,但眼底那抹无奈的笑意却挥之不去。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敲了敲,看着依旧保持鞠躬姿势、一脸“我很认真”的具子允,一时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你……”江辰顿了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先站直了说话。”
具子允立刻直起身,但眼神依旧灼灼地看着他,充满期待,像只等待主人投喂、并决心展现自己捕猎能力的小兽。
江辰揉了揉眉心,觉得有点头疼。
这孩子的思路……还真是“朴实无华”且“直接有效”。
不过,倒是很符合她之前的生存环境塑造出的思维模式——依附最强者,展现自身价值,换取生存和进阶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