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散发着万年腐臭的泥浆,如同贪婪的蛆虫,死死缠绕着亡命奔逃的每一寸肢体。每一次深陷,每一次挣扎拔出,都伴随着骨骼碎裂般的剧痛与妖力彻底枯竭的虚弱感。灰绿色的瘴气不再是雾气,而是凝固的、带着剧毒的铅块,沉沉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着烧红的刀片,灼烧着肺腑,窒息感如影随形。
凌尘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仅凭着一股刻入骨髓的求生本能,在泥泞与枯骨间踉跄前行。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经脉如同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妖力早已涓滴不剩,连运转《白骨观想法》都变得无比艰难。识海中,那壮大了数倍的冥凰真意与漆黑的本源骨片虽然依旧散发着冰冷威严的波动,却如同被重创的巨兽,沉寂而黯淡,每一次微弱的共鸣都带来灵魂撕裂般的剧痛。
身后,伶俐虫和小钻风搀扶着气息奄奄、断腿处腐烂恶臭的灶二,每一步都踉跄欲倒。灶一灶三跟在最后,伤痕累累,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与茫然。
白骨精(骨三)那冰冷的逐客令和无法抗拒的推送力量,将他们抛离了死亡的漩涡中心,却也让他们彻底迷失在黑山沼泽更深、更危险的区域——冥骨林。
这里的死气更加精纯、粘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冻结灵魂本源的寒意。无数巨大、扭曲、呈现出惨白琉璃光泽的奇异枯骨树木林立,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灰绿色的天空。地面不再是泥沼,而是厚厚一层冰冷细腻的骨粉,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之前那些令人烦躁的虫豸嘶鸣都消失了,只有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潮水般无声涌动。
“大……大王……这里……好冷……”伶俐虫牙齿打着颤,小脸煞白,不仅仅是体力透支,更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难以忍受。他的鼻子翕动着,却似乎被过于浓烈的死气麻痹,难以分辨方向与危险。
小钻风努力想融入阴影,但周围的死寂仿佛连阴影都冻结了,他的天赋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精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找……找个地方……休整……”凌尘用尽最后力气嘶哑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冰冷的死气侵蚀,即将沉入无尽的黑暗。
最终,他们在几株格外粗大、扭曲的惨白骨树环绕下,发现了一处天然的凹陷树洞。树洞由几根巨大的肋骨般的弯曲骨骼交错构成,入口狭窄,内部空间却勉强能容纳几人,相对干燥,能隔绝部分外界那无孔不入的阴寒死气。
几乎是爬进树洞的瞬间,凌尘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冰冷粗糙的骨粉地面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的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意识迅速模糊。
“大王!”
“快!丹药!”
混乱的呼喊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凌尘感觉自己正不断沉向一个冰冷、黑暗的深渊……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嗡……
怀中,那枚得自白骨精的温润【玉骨碎片】以及那枚深邃的【幽狱冥凰·冥域指环(残)】几乎同时微微一震。
一股精纯、平和、却蕴含着更高层次死亡道韵的能量,如同涓涓细流,从玉骨碎片中缓缓流出,渗入他近乎枯竭的经脉。而冥域指环则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带着微弱吸力的力场,缓缓引导着树洞外精纯却冰寒的死气,经过指环内那玄奥符文的转化,化作一丝丝相对温和的、可供吸收的阴属性能量,补充着他干涸的妖力源泉。
并非治愈,而是……吊命!是白骨精残留的意念?还是指环感受到宿主危机后的自发护主?
与此同时,识海深处,那团因过度透支而黯淡到极致的冥凰之焰,在这股外来能量的刺激下,如同火星落入油池,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倔强的光芒!
轰——!
凌尘身体剧烈一震!仿佛从冰水中被猛地拽出!他豁然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那两团暗蓝色的火焰疯狂摇曳,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重新燃烧起来!
“呃啊——!”剧烈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经脉撕裂,灵魂灼烧,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对身体的掌控感!
他没死!他还活着!
“大王!您醒了!”伶俐虫惊喜的哭腔传来,小脸上混着泪水和泥污。
凌尘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伶俐虫正手忙脚乱地将最后一点解毒散敷在灶二腐烂的断腿上,小钻风则试图用微弱的妖力点燃一堆捡来的枯骨,却屡屡失败。灶一灶三瘫坐在角落,眼神绝望地看着昏迷不醒、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灶二。
树洞内弥漫着绝望与死寂,比外面的冥骨林更加冰冷。
凌尘的目光最终落在灶二那张灰败的脸上。这个最早跟随他、总是沉默寡言、关键时刻却会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灶妖,此刻正一步步走向死亡。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楔子,狠狠钉入凌尘近乎麻木的意识。
他挣扎着,用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抬起颤抖的手,伸向怀中那个得自黑市坊的粗糙布袋。
“伶俐虫……”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药……还有多少……”
伶俐虫连忙爬过来,带着哭腔:“解毒散快没了……回元丹还有三颗……阴髓石还有五块……尸苔一些……凝神香一支……”
杯水车薪!尤其是对灶二那恐怖的蝎毒和断腿之伤而言!
凌尘的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资源,最后定格在那几块灰扑扑的阴髓石和那支细细的凝神香上。他眼中那两团暗蓝火焰微微跳动。
绝境……逼迫出潜能!
他回想起强行催动冥火之种时,那种将毁灭与生机逼到极致临界点的恐怖平衡。回想起冥域指环转化死气时那微妙的引导之力。
《白骨观想法》运转!冥凰真意沉浮!识海中那团冥火虽弱,却燃烧着不屈的意志!
他拿起一块阴髓石,握在手心,并非直接吸收,而是尝试引导其中精纯的阴气,配合冥域指环的转化力场,缓缓渡入灶二体内!阴气并非生机,但极度冰寒之下,或可延缓毒素蔓延,冻结伤痛!
同时,他拿起那支凝神香,对小钻风道:“点……点燃它……放在灶二鼻息下……固魂……”
凝神香的烟气,对于魂魄受损、濒死之人,或有一丝微弱的滋养稳固之效!
最后,他看向伶俐虫:“分辨……这冥骨林……附近可有……能用的……毒草……或……异物……”
万物相生相克!这绝地之中,死气最浓之处,或许就孕育着能解死毒之物!伶俐虫的天赋,在此刻至关重要!
“是!大王!”伶俐虫强打精神,翕动着鼻子,努力感知着洞外的气息。
小钻风也终于点燃了那堆枯骨,微弱的、带着奇异骨磷绿光的火苗升腾起来,带来了些许暖意和光亮,也点燃了凝神香。淡淡的、带着一丝安神气息的烟气缭绕在灶二鼻尖,他痛苦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
凌尘则闭上眼,全力催动冥域指环,一边艰难地转化死气修复自身,一边引导阴气为灶二吊命。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消耗巨大,但他没有选择。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树洞外是万古不变的死寂与冰冷,树洞内是微弱的火苗、缭绕的香烟、以及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伶俐虫忽然猛地抬起头,小鼻子使劲抽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大王!有……有味道!一种很奇怪的……又香又臭的味道……从那边传来!”他指向树洞外一个方向,“很淡……但是……感觉能克制蝎毒的死气!”
凌尘猛地睁开眼:“确定?”
“确定!小的鼻子从没闻过这种味道,但一闻到,就感觉浑身死气都活跃了些,不是那种暴虐的活跃,是……是舒服的活跃!”伶俐虫激动道。
希望!
凌尘眼中寒光一闪:“小钻风,守好这里!伶俐虫,带路!”
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在伶俐虫的指引下,一步步挪出树洞,朝着那奇异气味的方向寻去。
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冥骨林的死气疯狂地侵蚀着他,指环的转化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但他咬牙坚持着。
终于,在一株巨大无比、如同白玉雕琢而成的奇异骨树下,他们发现了几株生长在树根缝隙中的诡异植物。
那植物通体漆黑如墨,叶片却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如同黑水晶雕琢而成。植株顶端,结着几颗龙眼大小、表面布满灰色螺旋纹路的惨白色果实。那股奇特的、混合着沁人心脾的异香与令人作呕的腐臭的气味,正是从这果实上散发出来的!
“就是它!”伶俐虫肯定道。
凌尘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果实,入手冰凉,那股奇异的气息更加明显。他尝试着将一丝妖力探入其中,瞬间,一股精纯的、蕴含着奇异生机的阴寒能量涌入体内,不仅没有加剧伤势,反而让他枯竭的经脉感到一丝舒缓!
“阴髓果?”凌尘脑海中闪过一个从某本杂书上看到的名称。此物只生长于极阴死地,汲取死气精华而生,蕴含奇特的阴阳平衡之力,对阴寒剧毒有奇效!
他立刻将几株植物的果实和部分叶片小心采集下来。
返回树洞。将阴髓果捣碎,混合着最后一点解毒散,敷在灶二的断腿伤口上。
嗤——!
一阵轻微的、如同冰雪消融的声音响起!伤口处那顽固的、散发着恶臭的灰黑色毒素,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腐烂的迹象被遏制!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毒性被大幅中和了!灶二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有效!
树洞内,绝望的气氛终于被打破!灶一灶三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凌尘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地坐倒在地。他拿出剩下的阴髓石,开始全力吸收调息。冥域指环微微发光,转化死气的效率似乎也因他心境的细微变化而提升了一丝。
微弱的骨火摇曳,凝神香的烟气袅袅。树洞外是无尽的死寂与危险,树洞内却暂时维系住了一份脆弱的平衡与希望。
凌尘看着气息平稳下来的灶二,又看了看围坐在一起、虽然疲惫却眼神重新坚定起来的伶俐虫、小钻风和灶一灶三。
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利用与交易。一种名为“责任”的纽带,在死亡的考验下,悄然变得坚韧。
他握紧了手中的冥域指环和玉骨碎片。白骨精的“馈赠”,冥凰的传承,前方的毒龙潭,青云宗的追兵,李家的阴谋……一切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余烬之中,火种未灭。
反而在绝境的寒风中,磨砺得更加冰冷,更加坚韧。
休息片刻后,凌尘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截燃烧了近半的凝神香上。
“恢复一下。然后,我们去毒龙潭。”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里,有能彻底治愈灶二的东西。”
也是他下一步力量提升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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