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万妖血原的范围，天地间的色调终于不再是一片压抑的暗红。

    虽然依旧荒凉，但灰褐色的山岩、深蓝色的海水，以及偶尔掠过天际的、羽毛暗淡的海鸟，都让久困血原的三人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空气中虽然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煞气，但比起龙怨海深处，已可称得上“清新”。

    凌尘的伤势在缓慢恢复，自行赶路已无大碍，只是修为只恢复到金丹后期三四成的水准，不宜与人动手。叶清雪气息内敛，镇海碑化作一点微不可查的蓝色印记藏于她掌心，不露分毫。孙墨则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洗去脸上污垢，虽然依旧苍老，但眼神中的浑浊怯懦已被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取代，他熟悉地辨认着方向，在前引路。

    按照孙墨所指，鬼礁墟位于碎星海岸附近。碎星海岸并非指真正的星辰坠落之地，而是因为这片海域暗礁密布，礁石嶙峋，在特定天光下如同破碎的星子洒落海面，故而得名。此地海况复杂，航道险恶，少有凡人船只往来，却成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修士、妖族、乃至逃亡者的聚集地。鬼礁墟，便隐藏在这片险恶海域的某处。

    三人在荒凉的海岸线上跋涉了两日，途中找到一处废弃的渔村暂歇。渔村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几间东倒西歪的木屋，被海风侵蚀得只剩框架。叶清雪以法术清理出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又用星辰之力凝聚净水，凌尘则从储物袋中取出所剩不多的灵谷和肉干，孙墨熟练地生起一小堆篝火，用捡来的破瓦罐煮了一锅简单的热粥。

    篝火跳动，驱散着海边的湿寒。粥香混合着海风的咸腥，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这是自深入血原以来，三人第一次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能够稍微放松心神。

    “孙老，这鬼礁墟具体情况如何？我们该如何进入？”凌尘喝了一口热粥，暖流入腹，感觉伤势又好了些许，开口问道。

    孙墨用木棍拨弄着火堆，回忆道：“鬼礁墟没有固定的入口，它在碎星海岸的礁石群和海底洞穴间移动，位置不定，由几个盘踞此地的势力共同掌控。想要进入，需在每月朔望之日，子夜时分，于碎星海岸‘断魂崖’下的特定潮位点，以特殊手法激发接引符，自会有‘引渡船’出现。接引符在黑市上有售，价格不菲，或者……展示足够让那些势力重视的实力或价值。”

    “我们并无接引符。”叶清雪微微蹙眉。

    “无妨。”孙墨道，“老奴多年前为打探消息，曾弄到过一枚，虽然早已过期，但激发手法和地点还记得。届时我们可尝试以灵力模拟符箓波动，或直接展露部分实力，只要不是刻意挑衅，那些引渡者多半会放行。毕竟，鬼礁墟做的就是开门生意，只要不是仇家或明显来捣乱的，他们一般不会拒绝潜在的‘客人’。”

    凌尘点头，又问道：“墟市内情形如何？打探消息，可有稳妥的门路？”

    “鬼礁墟分三层。”孙墨详细解释，“最外层是公开坊市，鱼龙混杂，什么人都能进，买卖的多是些见不得光的赃物、来历不明的材料、低阶功法，以及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中层需一定资格或缴纳高额费用才能进入，交易的东西更珍贵，消息也更可靠些，有专门的‘知闻阁’出售情报。最内层则是几大势力的核心驻地，以及最高规格的拍卖会和秘密交易场所，外人极难进入。”

    “我们初来乍到，目标又是打探消息，不宜张扬，先从外层坊市入手，再视情况决定是否接触‘知闻阁’。”凌尘做出决定，“孙老，你对那里比较熟，进去后，还需你多加指点。”

    “老奴自当尽力。”孙墨应道。

    叶清雪安静地听着，她更关心凌尘的伤势：“凌尘，你的伤还未好，进入那等混乱之地，万一……”

    凌尘对她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只是去打探消息，不会轻易与人冲突。而且，经历了血原之事，我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也有所提升，寻常金丹修士，未必能奈何得了现在的我。”他这话并非完全安慰。伤势虽重，但破而后立后，他的混沌道域更加凝练，对“布雾”、“禁水”等神通的运用也更精微，自保能力反而比受伤前更强。

    叶清雪见他神色笃定，心中稍安，但还是叮嘱道：“一切小心为上。”

    休息一夜后，三人继续出发。又行了一日，终于抵达碎星海岸。只见前方海天相接处，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黢黢的礁石群如同狰狞的巨兽獠牙，密密麻麻地探出海面，海浪拍打其上，溅起无数惨白的泡沫，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海腥与铁锈的怪异气味。天空中阴云低垂，海风凛冽，环境压抑。

    根据孙墨的指引，三人找到了一处名为“断魂崖”的险峻海崖。崖高千仞，下方海水幽暗，暗流汹涌。今夜正是朔日，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在云隙间闪烁，光线极其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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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将至，潮水开始上涨。孙墨仔细辨认着崖壁上的几处天然孔洞和海浪冲刷的痕迹，最终选定了一处位于潮线下三丈、被海藻覆盖的凹陷。

    “就是这里了。”孙墨低声道，他示意凌尘和叶清雪稍退，自己走到凹陷前，双手掐诀，一缕微弱但精纯的灵力被他以特殊频率注入凹陷处的岩壁。灵力波动模仿着某种接引符的韵律，持续了约莫十息。

    做完这一切，孙墨退回两人身边，低声道：“好了，接下来只需等待。若半个时辰内无回应，我们便需另想办法。”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就在凌尘以为可能失败，考虑是否要展露一些实力时，前方的海面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点幽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有豆粒大小，随即迅速靠近、变大。竟是一艘长约三丈、通体由某种惨白色骨骼拼凑而成的狭长小舟！骨舟无帆无桨，船头悬挂着一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骨灯，灯焰跳跃，映照着船头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身形佝偻、看不清面目的身影。

    骨舟破开海浪，悄无声息地停在崖下，正好与那处凹陷平齐。船头的佝偻身影抬起头，斗篷下两点幽绿的光芒扫过崖上三人，一个干涩嘶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响起：“三人，欲入鬼礁墟？”

    “正是。”孙墨上前一步，拱手道。

    “规矩，懂？”那身影问。

    “懂。一人，十块中品灵石，或等价之物。墟内守序，禁公开厮杀，违者共诛。”孙墨熟练答道，同时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三十块中品灵石——这是凌尘从所剩不多的积蓄中拿出的。

    佝偻身影接过布袋，掂量了一下，幽绿的目光又在凌尘和叶清雪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对叶清雪身上隐隐的纯净气息和凌尘那内敛却深不可测的气度有所察觉，但并未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上船。”

    三人依次跃上骨舟。骨舟内部狭窄，只有几条固定的骨凳。待三人坐稳，佝偻身影也不见动作，骨舟便自行调转方向，朝着远处那片黑暗的礁石群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却异常平稳。

    骨舟在错综复杂的礁石迷宫间灵活穿行，时而潜入水下洞穴，时而又从另一片海域浮出。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船头那盏幽绿灯焰提供着微弱照明，映照着两侧飞速倒退的、嶙峋狰狞的礁石阴影，气氛诡异。

    约莫行驶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骨舟驶入了一片巨大的、被无数高耸礁石环抱的天然海湾。海湾内，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船只——有破烂的木船，有锈蚀的铁舰，有华丽的楼船，更有许多像他们乘坐的这种诡异骨舟或兽骨筏。船上、临近水面的礁石平台上，搭建着无数简陋的棚屋、帐篷，甚至直接在礁石上开凿出的洞窟。各色光芒闪烁，人声、兽吼、讨价还价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而混乱的声浪，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古怪的气味——药香、腥气、血腥、霉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魔气。

    这里，便是鬼礁墟的外层坊市。

    骨舟在一处相对空旷的礁石平台边停靠。佝偻身影嘶哑道：“到了。外层坊市，随意。中层需验资，内层非请莫入。离墟时辰自决，届时来此码头，自有船接引，费用照旧。”说完，便不再理会三人，骨舟悄然滑入黑暗，消失不见。

    凌尘三人踏上平台，立刻感受到了无数道或明或暗、充满审视与探究意味的目光扫了过来。在这无法无天之地，三个陌生的面孔，尤其是叶清雪那即便掩饰了容貌也难掩清丽气质的身影，颇为引人注目。

    “跟紧我，莫要轻易与人对视，也莫要理会不必要的搭讪。”孙墨低声提醒，率先向前走去。他对这里的环境似乎颇为适应，带着凌尘和叶清雪，如同游鱼般在拥挤嘈杂的人群与摊位间穿行。

    凌尘目光扫过四周。摊位上摆放的物品五花八门，有沾着泥土的古老法器碎片，有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矿石，有装在瓶罐里不断扭动的怪异虫豸，更有一些散发着阴森气息的骨器、魂幡。叫卖声此起彼伏：

    “上古洞府出土的玉简，内含绝世功法，只要五百灵石！”

    “新鲜的三阶海妖兽丹，刚从‘飓风湾’猎得，货真价实！”

    “幽冥海特产‘蚀魂砂’，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必备良品！”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刚从镇海殿仓库‘顺’出来的制式符箓，威力有保障！”

    真真假假，鱼龙混杂。凌尘甚至看到几个摊位上，公然摆着一些被禁制束缚、眼神惊恐的低阶修士或妖族，明码标价，如同货物。

    叶清雪眉头紧皱，对这里的混乱与黑暗感到不适，更紧地靠向凌尘。凌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镇定。他的目光更多地在那些出售消息、或是看起来消息灵通的摊主和酒馆茶肆间逡巡。

    打探黄风怪的消息，不能盲目。需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摆满各种海图、古籍、残破玉简的摊位时，摊主——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干瘦老头，忽然抬头，目光在孙墨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市侩精明的模样，吆喝道：“几位客官，可要海图古籍？碎星海、飓风湾、甚至万妖血原部分区域的秘图，老夫这里都有！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孙墨脚步微微一顿，似乎也认出了这老头，对凌尘传音道：“此人绰号‘海耗子’，在此地盘踞多年，专门倒卖各种海图、消息，路子很杂，消息有时灵通有时离谱，但确实是个地头蛇。”

    凌尘心中一动，走到摊位前，随手拿起一张标注着“飓风湾险地详图”的破烂皮卷看了看，漫不经心地问道：“老板，你这里，可有关乎罕见妖族，或者……近来血原方向有什么新奇消息？”

    “海耗子”眯着眼，打量了凌尘一番，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叶清雪和孙墨，嘿嘿一笑：“客官这可问对人了！罕见妖族？那可多了去了，不知客官具体指哪一类？至于血原的消息嘛……那可都是拿命换来的，价格嘛……”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显。

    凌尘取出五块中品灵石放在摊位上：“说说看，若有价值，另有酬谢。”

    “海耗子”眼睛一亮，迅速收起灵石，压低声音道：“妖族嘛，最近倒真有一桩奇事。大概两三月前，有人在血原外围靠近‘泣血河’的地方，远远看到过一道奇异的黄光，速度极快，还伴随着古怪的风啸声，不像血原常见的煞兽。有人猜测，可能是某种罕见的、未被煞气侵蚀的异种风属性妖族，但后来就再没消息了。至于血原深处……”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前些时日可是闹出了大动静！据说龙怨海那边煞气冲天，有惊天动地的龙吟和宝光出现，后来又有恐怖的魔阵波动……再后来，好像有几道强横的气息从里面冲出来，其中一道血光，有人认出疑似东海龙宫那位三公主的气息，似乎颇为狼狈……啧啧，那可是元婴大能啊！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血原深处更不太平了，好多原本在边缘混的狠角色都吓得往外围缩了……”

    黄光？风啸？两三月前？时间地点似乎对得上！凌尘心中一紧，追问道：“关于那道黄光，可还有更具体的描述？比如形态？之后有没有人追踪？”

    “这就不清楚了。”“海耗子”摇头，“血原那鬼地方，谁有闲心去追一道不知底细的黄光？保命都来不及。不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灵石，又看了看凌尘，似乎在权衡，“客官若真对那妖族感兴趣，老朽倒是听说，大概一个月前，有人在‘飓风湾’那边的黑市，见过有人出售一枚奇特的、蕴含精纯风灵之力的妖丹碎片，据说是从血原流出来的，但卖家很神秘，交易完就消失了。您或许可以去‘飓风湾’的‘风眼集’碰碰运气。”

    飓风湾？风眼集？凌尘记下这两个名字。这“海耗子”的消息虽然零碎，但确实提供了一些线索。黄风怪很可能在血原外围现过身，甚至可能受了伤（妖丹碎片？），之后或许逃向了飓风湾方向？

    他又问了几句关于东海龙宫和魔族近期动向，但“海耗子”所知有限，只道东海龙宫近来似乎加强了在东部海域的巡视，魔族则一如既往地行踪诡秘。

    得到想要的信息，凌尘又丢下几块灵石，带着叶清雪和孙墨离开了摊位。

    “凌尘，那黄光……”叶清雪担忧地传音。

    “很可能就是黄风。”凌尘神色凝重，“妖丹碎片……希望不是最坏的情况。看来，我们得去一趟飓风湾了。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恢复部分实力，你也需进一步熟悉镇海碑。这鬼礁墟暂时还算安全，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打探一下关于飓风湾和风眼集的具体情况。”

    三人正欲寻找一处客栈或租赁洞府，突然，前方人群一阵骚动，一队身穿统一黑色劲装、胸前绣着狰狞鬼首图案的修士，在一个面色阴鸷的金丹后期头目带领下，分开人群，径直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目光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不善？

    “几位，面生得很啊。”那阴鸷头目在凌尘三人面前站定，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初来鬼礁墟？按规矩，新来的朋友，需到‘黑煞会’报备一下，验明正身，缴纳一笔‘安家费’。”他身后的几名黑衣修士，隐隐散开，形成了合围之势。

    麻烦，上门了。凌尘眼睛微眯，看来这鬼礁墟的“安全”，也只是相对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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