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凌尘并未外出,而是留在水下洞府,一方面彻底巩固修为,熟悉混沌道体大成后带来的种种变化,另一方面也与叶清雪、黄风怪深入交流,完善着后续的计划。
叶清雪对镇海碑的掌控果然精进不少,已能初步凝聚碑影,施展出几分“定”之真意,攻防一体,威力不俗。黄风怪虽然伤势未愈,实力十不存一,但那股桀骜凶悍的劲头已然恢复,时常摩挲着重新长出些绒毛的利爪,眼巴巴地想着杀回碎风渊报仇。孙墨则凭借老道经验,又外出打探了几次,带回了更多关于万礁城近期动向的零碎消息,确认鬼市之会暂无变故。
第三日傍晚,夜幕渐渐笼罩万礁城。凌尘与孙墨改容易装,收敛气息,悄然离开了水下洞府。凌尘依旧是一副不起眼的落魄散修模样,修为压制在筑基中期。孙墨则扮作一个饱经风霜的老海客,脸上多了几道伪装的皱纹,眼神浑浊。
鬼市,并非指真的有鬼,而是万礁城中一处只在深夜开放、进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黑市。其位置并不固定,时常在几处荒僻的岛屿或礁盘间流转,唯有通过特定渠道获得“引路符”或由熟人带领方能找到。此次“听潮阁”所在的鬼市,位于千帆岛西北方一片被称为“乱石礁”的复杂水域。
凌尘二人乘坐一艘租来的、毫不起眼的乌篷小船,在夜色的掩护下,按照孙墨获得的简易海图指引,在迷宫般的礁石林中穿行。海水漆黑如墨,唯有船头一盏昏黄的鱼油灯,照亮前方数丈方圆,四周怪石嶙峋,如同蛰伏的巨兽,海风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和诡异的低语声,显然是某种扰乱感知的阵法效果。
约莫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静的海湾出现在眼前,海湾中央,一座由无数巨大白骨、沉船残骸和发光珊瑚搭建而成的、风格诡谲的巨型楼船,静静停泊。楼船上下三层,灯火通明,却并非寻常暖光,而是一种幽蓝、惨绿交织的冷光,映照得船身如同幽冥鬼船。船上人影幢幢,喧哗声、叫卖声、争执声隐约可闻,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束缚在一定范围内,不至于传得太远。这便是此次鬼市的所在地,而那艘巨型楼船,便是“听潮阁”。
小船靠近楼船,立刻有一名穿着黑袍、面无表情的修士驾着小舟迎来,验过孙墨出示的一枚刻画着浪花与骷髅图案的骨牌后,默不作声地挥手放行。凌尘能感觉到,数道强弱不一的神识从楼船各处扫过,带着审视与冷漠。
登上听潮阁,一股混杂着茶香、药味、血腥气、海腥以及某种奇异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阁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广阔,运用了高明的空间扩展阵法。底层如同一个嘈杂的集市,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售卖的东西千奇百怪,从沾染邪气的古宝、来路不明的丹药、活体妖兽乃至情报消息,应有尽有。交易的修士也形形色色,大多遮掩了容貌气息,眼神警惕而锐利。
孙墨低声道:“听潮阁二楼是雅间,用于更隐秘的交易。三楼则不对外开放,据说是阁主和处理紧急事务之地。与北海暗桩约定的地点在二楼‘观海’雅间。”
凌尘微微颔首,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悄然扩散,瞬间将阁内大部分区域的情况纳入感知。金丹、筑基修士居多,也有几道隐晦的元婴气息,分散在各处,应是维持秩序或别有目的。他重点留意了是否有东海龙宫或幽魂殿、裂风盗的独特气息,暂时并未发现明显目标。
两人并未在一楼停留,直接沿着盘旋而上的骨制楼梯来到二楼。二楼果然清静许多,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雅间,门上铭刻着不同的名号,如“望月”、“听涛”、“观海”等。走廊尽头有气息沉稳的守卫站立,显然不是谁都能随意上来。
找到“观海”雅间,孙墨上前,有节奏地轻叩了三下门扉。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淡淡的、带着北海特有的冰寒气息弥漫出来。
“可是‘老海狗’?”门内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用了孙墨在此地的化名。
“正是,携友前来品茶。”孙墨应道。
门这才完全打开,一名同样穿着黑袍、但袖口绣有细微冰晶纹路的老者出现在门后。老者面容普通,眼神却如北海寒冰般冷静锐利,修为在金丹后期。他目光扫过孙墨,最后落在凌尘身上,带着审视。
“这位是?”老者问道,带着警惕。
“老夫的生死之交,信得过。”孙墨沉声道,“事关重大,多一人多一分把握。”
老者沉吟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但若有不妥,休怪老夫无情。”
三人进入雅间,门悄然关闭,一层隔音禁制瞬间升起。雅间布置雅致,燃着宁神香,窗外竟是幻化出的北海波澜景象,显然用了高明的幻阵。
落座后,老者并未急于倒茶,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阁下声称持有‘冰鳞令’,事关北海安危,可能证明?”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孙墨。冰鳞令是北海龙宫高级暗桩的信物,见令如见人。
孙墨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冰蓝、雕刻着龙鳞纹路的令牌。令牌一出,室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那股精纯的北海龙宫气息做不得假。
老者验过令牌,神色稍缓,但依旧谨慎:“令牌无误。但敖月殿下之事,关系重大,阁下究竟知道多少?又有何凭证,证明你们与殿下所言之事有关?”他指的是叶清雪和镇海碑。
凌尘此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敖月前辈因庇护星辰龙女叶清雪与镇海碑,被东海借故发难,禁足寒渊海眼。此事,我等亲历。清雪此刻正在安全之处,镇海碑亦安然无恙。”他并未透露具体藏身点。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逼视凌尘:“口说无凭!镇海碑乃北海至宝,岂是你说在就在?”
凌尘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取出镇海碑,那太过冒险。他只是心念微动,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浩瀚的“定”之真意,混合着一缕星辰龙血特有的清冷气息,自他体内悄然散发而出!这气息虽弱,但位格极高,正是镇海碑与星辰龙女结合的独特表征!
老者脸色骤变,豁然起身,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激动:“果然是……殿下所言非虚!”他身为北海暗桩,自然受过相关辨识的秘法训练,这气息做不得假!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重新坐下,态度恭敬了许多:“在下北海龙宫暗桩,代号‘寒鲛’,见过二位。不知星辰龙女殿下现在可好?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殿下安然,有劳挂心。”孙墨代为回答,并未透露凌尘真名,“这位是凌先生,乃殿下至交。”
寒鲛点点头,不再追问细节,神色凝重道:“既然二位持有冰鳞令,又能证明与殿下所言之事相关,那老夫便直言了。北海如今局势确实艰难。东海联合南海,以敖月殿下‘勾结外敌、致使龙宫至宝流落’为由,步步紧逼。龙王陛下……唉,受主和派元老掣肘,压力巨大,暂时只能将殿下禁足,以平息事端。”
“但殿下被禁足前,曾秘密传讯于我等,言明镇海碑事关重大,绝不可落入东海之手,更提及东海似乎与某些上古邪物有所勾结,所图非小!殿下命我等,若遇持碑之人,当竭力相助,并设法将消息传递给龙王陛下,务必警醒!”
凌尘与孙墨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果然,敖月禁足是无奈之举,实则仍在暗中布局。而东海勾结上古邪物,印证了碎风渊逆鳞碑之事。
“寒鲛道友,如今我等该如何行事?可有办法联系上北海龙王,或助敖月前辈脱困?”凌尘问道。
寒鲛摇头苦笑:“龙王陛下身处深宫,被重重耳目包围,直接联系风险太大。至于助殿下脱困……寒渊海眼乃龙宫禁地,有上古龙阵守护,非陛下手谕或数位元老联手,根本无法开启。眼下……难!”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不过,殿下早有预料。她留有一策,或可破局,但需冒险。”
“请讲。”凌尘目光一凝。
“北海龙宫百年一度的‘祭海大典’,将于下月十五,在龙宫外的‘朝圣海台’举行。”寒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届时,四海来宾,龙王陛下与诸位元老皆会出席。那是北海防卫相对外松内紧之时,也是……当面陈情、揭露东海阴谋的唯一机会!”
凌尘心中一震!祭海大典!在东海、南海虎视眈眈,北海内部意见不一的背景下,于大庭广众之下现身,无疑是刀尖跳舞!但正如寒鲛所言,这或许是打破僵局、将真相公之于众的唯一途径!
“此事需从长计议,万分凶险。”凌尘沉声道,“况且,如何混入守卫森严的祭海大典,亦是难题。”
寒鲛道:“老夫可设法弄到进入大典外围观礼区域的凭证,但核心区域……需另想办法。而且,东海必定布下天罗地网,一旦现身,后果难料。殿下之意,并非要二位强行闯宫,而是……见机行事,或许可借助其他势力,或……制造某种‘意外’,迫使真相大白。”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几乎是将自身置于整个四海风暴的中心。
就在这时,凌尘眉头微蹙,神识感应到雅间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不寻常的灵力波动和脚步声,正朝着“观海”雅间而来!其中一道气息,阴冷邪异,竟让他有几分熟悉之感!
寒鲛也瞬间警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一个略带倨傲的年轻声音响起:“里面的人听着,这间雅间,我们幽魂殿要了,识相的赶紧滚出来!”
幽魂殿!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是巧合,还是……
凌尘眼中寒光一闪,与孙墨、寒鲛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鬼市之会,注定不会平静了。麻烦,总是自己找上门来。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