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深沉得化不开。
北海龙宫最高的观星台上,凌尘凭栏而立,衣袂在微咸的海风中轻轻拂动。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水幕,落在那遥远天际线上缓缓旋转的幽暗漩涡——寂灭海眼。
比起数日前,那漩涡似乎又膨胀了一圈,旋转的速度也隐约加快了几分,散发出的吞噬之意愈发清晰,仿佛一头即将苏醒的饕餮巨兽,正慵懒地活动着身躯,准备享用盛宴。空气(或者说水流)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感,连平日里悠游自在的发光鱼群都踪迹罕无,只有一些适应了极端环境的怪异深海生物,在黑暗中闪烁着磷火般的幽光,更添几分诡谲。
凌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白色鳞片。鳞片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内敛的光华下,是与远处海眼深处那古老封印一丝微弱的共鸣。这共鸣并非愉悦,更像是一种警示,一种对平衡即将被打破的哀鸣。明日,便是敖洺前辈所推算的“玄阴蔽月,九星连珠”之夜,伪庭蓄谋已久的破封仪式,将在那时达到高潮。四海同盟的命运,乃至整个世界的安危,都系于这最后一搏。
“还有最后一天。”叶清雪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端着一盏温热的“静心玉露”,走到凌尘身边,将玉杯递给他。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未施粉黛,容颜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更显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凌尘接过玉杯,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指尖,感受到那份无声的支持与牵挂。他饮了一口玉露,温热的液体带着安抚神魂的灵效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该做的准备,都已就位。如今,只待东风了。”他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东海、南海的镇海龙符已于今晨送达,由两海龙王亲信使者护送,一路隐匿行踪,未有波折。”叶清雪轻声道,汇报着最新的进展,“西海那边,敖烬长老传回密讯,他已联络上部分忠于龙宫的旧部,正在加紧清查敖戟的势力范围,但西海龙符依旧下落不明,可能真如我们所料,已被敖戟献给了伪庭,或藏于极其隐秘之处。”
凌尘点头,对此并不意外:“无妨。三枚龙符齐聚,已能激发‘三才定海阵’的大部分威能,足以在关键时刻稳定封印,干扰仪式。西海龙符,若在伪庭手中,届时或可伺机夺回;若藏匿他处,待此间事了,再寻不迟。”
“派往隐世势力的使者,尚无明确回音。”叶清雪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时间太紧,路途遥远,即便他们愿意相助,恐怕也难以在明日之前赶到。唯有依靠我们自身了。”
“求人不如求己。”凌尘目光坚定,“同盟历经磨难,方有今日之势。众志成城,未必不能逆天改命。”他看向叶清雪,眼中柔和了几分,“倒是你,清雪,这几日辛苦你了。统筹调度,安抚人心,耗神不少。”
叶清雪微微摇头,靠近他,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与你所要面对的相比,我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只望明日,一切顺利,众生平安。”她闭上眼,感受着身边人沉稳的心跳,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与依靠。
两人相拥片刻,无声胜有声。深海寂静,唯有观星台下方,龙宫各处隐约传来的阵法运转的嗡鸣声,以及一队队巡逻卫兵甲胄摩擦的细响,预示着大战将至的紧张。
片刻后,龟万年丞相的身影出现在观星台入口处,并未打扰,只是静静等候。凌尘与叶清雪分开,迎了上去。
“龟丞相,情况如何?”凌尘问道。
龟万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各方人马已按计划就位。玄冰鳌族、覆海剑派、蛟族、鲛人族等同盟主力,已分批悄然抵达预定海域,依托天然礁石与隐秘阵法构筑防线。沈沧道友与影鳞、鳌战等人,也已潜入海眼外围区域,监视伪庭动向。敖擎长老坐镇中枢,与敖洺前辈一同推演龙符激发之法。只是……”他顿了顿,低声道:“刚收到金鳌商会钱不多会长的一条加密传讯,言称伪庭内部似有异动,部分高层今日行色匆匆,频繁出入核心区域,警戒级别提升至最高。他猜测,仪式可能比预计的……更早启动。”
凌尘瞳孔微缩:“更早?难道他们察觉了我们的计划?或者……出现了什么变故,逼得他们不得不提前?”
叶清雪蹙眉:“若是提前,我们的布置恐被打乱。尤其是龙符激发,需精准对应天时。”
龟万年沉吟道:“钱不多此人,消息灵通,但亦真亦假,不可全信。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朽已传令各方,提高警惕,做好随时应变的准备。凌小友,你看……”
凌尘沉思片刻,决然道:“计划不变,但需更加灵活。通知沈兄他们,密切监视,若伪庭有提前启动仪式的迹象,不必等待号令,可伺机进行干扰、破坏,拖延时间。龙符激发之术,请敖洺前辈再行推演,看看能否在非最佳时辰,也能发挥部分威力。我们……要做好连夜行动的准备。”
“是!”龟万年领命,匆匆离去安排。
观星台上,再次剩下凌尘与叶清雪两人。气氛更加凝重。
“看来,伪庭也并非铁板一块,或是狗急跳墙了。”凌尘冷声道,“这样也好,乱中或有机会。”
叶清雪握住他的手:“无论如何,我与你同在。龙宫大阵已与镇海碑彻底相连,必要时,我可引动四海之水元,助你一臂之力。”
凌尘心中暖流涌动,用力回握她的手:“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就在这时,凌尘识海中沉寂的《西游妖典》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传递出一段模糊的信息流,并非具体的功法或提示,而是一幅幅快速闪过的、残缺不全的画面:崩裂的南天门、倾颓的凌霄殿、断裂的锁链、以及一道贯穿星海的耀眼金光……画面最终定格在一根矗立在废墟中、缠绕着霞光与祥云的巨柱虚影上,虽模糊,却散发着镇压诸天的无上威严!
【感应到同源气息……秩序基石……定海……】妖典传递出断断续续的意念,随即再次沉寂。
凌尘心中剧震!定海神针?!妖典感应到了与“定海神针”相关的同源气息?在这寂灭海眼附近?难道说……这海眼封印,或者伪庭的仪式,与上古天庭的至宝有关?那根传说中禹皇治水、后置于东海的神铁?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如果真是如此,那这场争斗的层次,将再次拔高!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暂时未将此事告知叶清雪,以免她更加忧心,但暗自决定,明日行动时,需格外留意与“定海”、“神铁”相关的线索。
夜色渐深,距离子时越来越近。龙宫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却秩序井然,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肃杀与寂静。
为缓解紧张气氛,也为给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士们鼓舞士气,经龟万年提议,叶清雪首肯,在龙宫正殿前的广场上,举行了一场简单却庄重的“誓师宴”。没有奢华的铺张,只有管够的灵酒烤肉,以及同盟各方首领短暂的齐聚。
广场四周,夜明珠与发光珊瑚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北海、南海、西海(敖烬长老的代表)、以及玄冰鳌族、覆海剑派、鲛人族等大小势力的旗帜迎风招展(在水中微微飘荡)。众多修士、妖族战士齐聚一堂,虽然大多面色凝重,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不屈的战意。
凌尘与叶清雪携手出席,龟万年、敖擎、敖洺(伤势稍稳,坚持出席)等同盟核心坐于主位。凌尘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是举起酒杯,环视全场,声音清朗,传遍每个角落:
“诸位道友!明日之战,非为私利,乃为守护!守护我等生于斯长于斯的四海,守护身边亲朋挚友,守护这天地间的一线生机!伪庭倒行逆施,欲引魔灭世,我等岂能坐视?!今日,以此酒,敬过往并肩之谊,敬明日死战之心!四海同盟,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震天的呐喊声冲破海水,直上云霄,引得远处海流都为之震荡。无数酒杯碰撞,灵酒入喉,化作熊熊战火,燃烧在每个人胸膛。
宴席间,凌尘与叶清雪走下主位,与各方首领、甚至一些普通战士敬酒交谈。与鳌元族长碰杯,感受其战意高昂;与覆海剑派的一位长老交流剑道,收获一丝感悟;与云歌姑娘轻声交谈,安抚鲛人族战士的情绪……这些细微的互动,不仅拉近了距离,更让同盟的凝聚力在无形中升华。
叶清雪更是展现出了龙族公主的风范与亲和力,她亲自为几位在之前侦查中受伤的勇士斟酒,温言勉励,引得众人感激涕零,誓死效忠。她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稳定着军心。
这场誓师宴,时间不长,却恰到好处地驱散了部分阴霾,凝聚了人心。宴会结束后,各方首领返回岗位,做最后的检查。广场上渐渐恢复寂静,只余下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
凌尘与叶清雪回到静心水榭。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已然来临,决战之日,到了。
水榭内,凌尘盘膝而坐,进行最后的调息。他将状态调整至巅峰,仔细检查着随身物品:量天尺寒意内敛,净世弱水真元在经脉中奔腾流转,白色鳞片温顺地贴在胸口,与妖典隐隐共鸣。他尝试着将一丝心神沉入妖典,再次感应那“定海神针”的虚影,虽依旧模糊,却让他对明日的行动,莫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底气。
叶清雪则在一旁,默默为他整理衣甲,将各种丹药、符箓分门别类,放入最容易取用的位置。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牵挂与祝福,都融入这细微的准备之中。
“时辰快到了。”龟万年的传音在水榭外响起。
凌尘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所有杂念尽数抛却,只剩下纯粹的冷静与决然。他站起身,看向叶清雪。
叶清雪为他系上最后一条束甲丝绦,抬头望着他,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活着回来。”
凌尘重重点头,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郑重一吻:“等我。”
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出水榭。沈沧如同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敖擎长老也已等候在外,脸色肃穆。
龙宫之外,深邃的海水中,无数道隐匿的气息开始流动,向着寂灭海眼的方向,悄然进发。最终的战鼓,已然敲响。
而与此同时,在寂灭海眼深处,断龙阙的废墟之上,那座重新修复的祭坛,正散发出越来越浓烈的血光与怨气。九根图腾柱上,捆绑的祭品发出绝望的哀嚎,他们的精血如同溪流般汇入中央那颗搏动得越来越剧烈的“万怨腐心”。祭坛周围,数名气息恐怖的身影肃立,为首的,正是那名戴着赤鬼面具的幽冥镇守使,以及那名笼罩在斗篷中、气息混乱的神秘强者。他们的目光,同样投向了漩涡的最深处,充满了狂热与期待。
“时辰将至……准备迎接……吾主的降临吧!”沙哑而疯狂的低语,在死寂的海底回荡。
风暴,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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