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奶蒸蛋的香气还没从食堂完全散去,苏晓就抱着苏宇那本越来越厚的日记,几乎是冲进了临时会议室。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昨晚一定又熬夜了。
“必须建个正规医疗点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会议室里激起圈圈涟漪。
她把日记“啪”地一声拍在简陋的木桌上,纸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其中一页。那页纸已经有些发黄,边缘起了毛,上面画满了红色圈注和密密麻麻的笔记,看得出被反复研读了许多遍。
“看这里。”苏晓的手指重重戳在纸上,“苏宇战后第三年的观察记录:缺乏基础医疗保障的幸存者聚居点,因伤口感染、辐射病和常见疾病导致的死亡率,是方舟基地这类有医疗条件点的三到五倍。而一旦建立哪怕是最简陋的医疗体系,死亡率可以下降60%以上。”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我、张远、王伯、李伟、刘梅,大家都因为她的突然闯入而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这不是危言耸听。”苏晓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上次伏击战的伤员,王明的手臂伤口到现在还没完全愈合,还在靠王伯的草药敷伤。李伟上个月被铁片划伤后发烧两天,也是硬扛过来的。还有——”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日记的另一页,上面是她自己新添加的记录:“昨天下午,安安突然说陈刚婶子‘呼吸里有沙子的声音’。我立刻去检查,听诊后发现陈婶左肺有轻微的湿罗音,结合她最近乏力、干咳的症状,初步判断是早期辐射肺。如果再不进行正规治疗,再拖一个月就可能发展成肺纤维化,到时候就真的麻烦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苏晓眼中那种混合着焦虑、责任和决心的光芒。
“现在基地有五十三口人。”她继续说,声音平稳了些,但更显沉重,“老的老,幼的幼。王伯六十二了,有高血压史;刘梅的关节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孩子们就更不用说了,小诺的体质一直偏弱,上个月感冒咳了半个月才好。我们不能再靠运气和土方子硬扛了,必须建立正规的医疗体系,哪怕是最基础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上周“小冒失”生病时的手忙脚乱,想起更早之前李伟发烧时我们只能用湿毛巾物理降温的无力感,想起每次有人受伤时大家翻箱倒柜找纱布和消毒水的慌乱。
“我同意。”我第一个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且刻不容缓。”
张远立刻接话:“需要什么物资?人手?场地?”
“就用基地东侧那排闲置的营房。”我指向窗外,那里有三间连在一起的平顶建筑,原来是战前驻军的临时营房,结构还算完好,只是窗户破损,里面堆了些杂物,“离居住区近,又相对独立,不会互相干扰。明天就动工清理。”
王伯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在脑子里画起了设计图:“三间打通,一间做诊疗室,一间做换药处置室,一间做病房。需要隔断、病床、药品柜……还得有个消毒区。”
李伟站起来:“我下午就带人去清理,先把里面的杂物搬出来。张队,借几个人?”
“猎鹰小队除了值勤的,都跟你去。”张远果断地说,“苏晓,你列个物资清单,我们按优先级分批搜集。”
建立医疗体系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搜集医疗物资。
张远主动领了这项任务。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指着西北方向的一个标记:“这里,三十公里外的原第七军区医院。我年轻时跟着医疗队去过两次,对地形还算熟悉。最重要的是,我记得医院的地下室有个密封的药品库,是战前为了应对紧急情况建的,密封性能很好。如果运气好,应该还能找到未过期的抗生素和基础药品。”
这个信息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战后的世界里,一片未过期的抗生素可能就意味着一条命。
但希望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苏晓连夜翻阅苏宇的日记和方舟基地的档案,找到了关于那所医院的记录。
“第七军区医院在战后第三年被列为了高风险区域。”她指着档案上的红色印章,“原因有两个:第一,医院接收过大量辐射病患者,有些尸体没有妥善处理;第二,医院三楼是感染科,战后可能有变异细菌或真菌滋生。”
她把连夜赶制的注意事项递给张远,每一条都用工整的字迹写得清清楚楚:
绝对不要进入三楼,尤其不要碰触任何破损的培养皿或药瓶;
进入地下室前必须检测辐射值,超过安全线三倍立即撤离;
所有找到的药品必须密封带回,不得在途中拆封检查;
如果遇到不明液体或粉末,立即避开并用石灰覆盖;
全程佩戴防护口罩和手套,返回后所有人员需进行全身消毒和48小时隔离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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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她还准备了基地仅有的两台辐射检测仪,检查了每一块电池;调配了双倍剂量的抗辐射药剂,装在每个人的水壶里;甚至用旧布料赶制了一批简易的防护服——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阻隔直接接触。
出发前的清晨,猎鹰小队在基地门口集合。十个人,全副武装,脸上是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表情。张远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从武器到绳索,从防毒面具到应急药品,一丝不苟。
安安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拽住了张远的衣角。她仰着小脸,眼睛盯着张远的战术靴看了几秒,然后认真地说:“张远叔叔,你左边鞋底有根小刺,会扎到脚的。”
张远一愣,抬起左脚查看。鞋底沾满了泥巴和草屑,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但当他用手指仔细摸索时,果然在鞋跟位置摸到了一根坚硬的异物——是根细铁丝,不知什么时候扎了进去,已经刺穿了厚厚的鞋底,尖端离内衬只有不到一毫米。
“这……”张远蹲下来,用匕首小心地挑出铁丝,举到眼前。铁丝有两厘米长,一头很尖锐,如果真扎穿了鞋底,长途行军三十公里,脚底肯定会被磨破甚至感染。
他抬头看着安安,哭笑不得地说:“有你这‘人体检测仪’,咱们都不用担心隐患了。来,帮叔叔看看,还有哪里有问题?”
安安真的挨个检查了每个队员的装备。她在小刘的背包侧袋发现了一个破损的缝隙,雨水可能渗进去打湿里面的药品;在另一个队员的防护服袖口发现了一处没有缝牢的线头;甚至指着王明腰间挂的水壶说:“这个壶里有怪味道,不能装药。”
王明打开水壶闻了闻,脸色一变:“确实……我昨天装过野菜汤,洗了两遍以为干净了,但还有味道。”
苏晓立刻给他换了个新消毒过的水壶。
这个小插曲让原本紧张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张远揉揉安安的头:“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不要好吃的。”安安摇摇头,小手抓住张远的手指,“我要张远叔叔和大家都平安回来。”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后,张远郑重地点头:“一定。”
猎鹰小队出发了。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基地里的人们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身投入另一场战斗——医疗点的改造。
场地改造由王伯和李伟主导。三间营房比想象中更破旧:屋顶有几处漏雨,墙面剥落,窗户的玻璃几乎全碎了,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杂物。
但结构是完好的。王伯用锤子敲击每一面墙,听声音判断承重情况;李伟爬上屋顶检查梁架,下来后报告:“主梁没问题,换几块瓦就行。”
清理工作花了一整天。男人们把里面的破家具、废金属、旧衣服统统搬出来,分类堆放——能用的修缮后留用,不能用的拆解成原材料。女人们则负责清扫,扫帚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孩子们也来帮忙。大点的搬运小件物品,小点的用抹布擦洗搬出来的还能用的桌椅。小诺特别认真,蹲在地上用小手一点一点抠掉粘在地板上的陈年污渍,嘴里念叨着:“擦干净,苏晓阿姨才能好好看病。”
清理完成后,真正的改造开始了。
王伯用从方舟基地拆回的钢板做隔断。这些钢板被切割成合适的大小,焊接成可移动的隔墙,表面打磨光滑,防止刮伤人。三间营房被打通成一个大空间,然后用隔断划分出三个功能区:
最东边是诊疗室,面积最大,靠窗的位置预留出来摆放诊台。“这里光线最好。”王伯指着上午的阳光照射进来的位置,“苏晓检查病人时需要充足的自然光,有些症状在灯光下看不清楚。”
中间是换药室,相对封闭,墙上钉了一排木架,准备用来摆放药品和器械。王伯特意在这里做了加强通风的设计——在墙面高处开了两个通风口,用细密的铁丝网罩住,既能通风又能防虫。
最西边是病房,用钢板隔出了四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每个空间刚好能放下一张病床和一个床头柜。王伯没有做完全的封闭隔断,而是用从旧帐篷上拆下来的帆布做成了可拉动的隔帘。“完全封闭太压抑,病人需要交流;但完全开放又没有隐私。这样最好,需要时拉上帘子,平时拉开,大家还能说说话。”
李伟则负责“硬装”部分。他带着人加固了所有墙面,用混合了石灰和细沙的泥浆填补了每一处裂缝,既能加固又能防潮。窗户全部换成了双层设计:内侧是木框加玻璃——玻璃是小心翼翼从其他废墟里拆来的,大小不一,但透光性还不错;外侧再加一层细密的铁丝网,网格只有半厘米见方。
“这个设计有三个好处。”李伟向大家解释,“第一,防变异蚊虫,战后有些虫子能传播疾病;第二,通风时能过滤掉大部分灰尘和花粉,对呼吸道疾病的病人有好处;第三,也算一层安全防护,防止有动物或……或其他东西闯进来。”
他还设计了一个巧妙的排水系统。在病房和换药室的地面做了轻微的坡度,最低点开了排水孔,连接到外面的渗水沟。这样清洗地面时水能快速流走,保持干燥。
王伯的“大招”在第三天亮相。他不知从哪里翻出来几个废弃的不锈钢桶——原来是战前食堂用来盛汤的大桶,直径有半米,深度足够。他把桶清洗得锃亮,然后在底部开了个口,接上自制的加热装置:一个用铁皮卷成的炉膛,下面烧炭,上面正好能架住桶。
“简易高压消毒锅。”王伯得意地演示,“把医疗器械放进去,加水,烧开后再保持沸腾三十分钟,基本能达到消毒效果。虽然比不上战前的专业设备,但比煮开水烫要靠谱得多。”
他还用旧木板做了几个药品柜,柜门加了简单的锁扣——钥匙由苏晓和刘梅分别保管,防止药品被误取或滥用。柜子内部做了分隔,不同类别的药品分开放置,柜门上贴了标签。
就在医疗点改造进行到一半时,张远的小队回来了。
比预计的晚了一天。回来时是黄昏,三辆改装的板车上堆满了物资,用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队员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找到了!”张远跳下车,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不只药品库,还有……”
苏晓已经冲了过去:“人都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接触可疑物质?”
“没事,都按你的要求做了防护和消毒。”张远示意队员们掀开防雨布,“先看这个——”
第一辆车上是药品。不是想象中的几盒几瓶,而是整整二十多个密封的金属箱,每个箱子上都有“第七军区医院战备药品”的字样和密封日期。日期是战前三个月,这意味着如果密封完好,很多药品可能还在有效期内。
苏晓的手有些颤抖,她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玻璃安瓿,标签上写着“注射用青霉素钠”。她拿起一支对着光看,液体清澈,没有沉淀,密封完好。
“测试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王伯拿来他从实验室抢救出来的简易试剂——其实只是一些试纸和化学反应剂,但能粗略判断药品是否变质。测试结果显示,这批青霉素的活性还在80%以上,完全可以使用。
第二箱是口服抗生素,第三箱是解热镇痛药,第四箱是外伤用药……每打开一箱,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这些在战前或许很普通的药品,在如今就是无价之宝。
但真正的惊喜在第二辆车上。
那是一台便携式心电图机。银灰色的外壳有些划痕,屏幕也有几道细微的裂纹,但整体结构完好。更关键的是,它被放在一个特制的防震箱里,箱子里还有配套的电极片、导联线和电源适配器。
王伯的眼睛立刻直了。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机器搬出来,用袖子擦拭表面的灰尘。
“这是……这是战前最新的型号。”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在方舟基地的医疗队见过一次,整个基地只有两台。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台……”
“不只是这个。”张远指向第三辆车,队员们正在往下搬几个大箱子,“还有这些:三箱医用纱布,两箱消毒酒精和碘伏,一箱一次性注射器——虽然过期了,但密封完好,消毒后应该还能用;两箱各种规格的缝合针线;甚至还有几套简易手术器械:止血钳、组织剪、持针器……”
苏晓蹲在物资堆旁,已经不知道该先看什么了。她的手拂过一个个箱子,眼眶发红,嘴里喃喃地说:“够了,这些够咱们用大半年了……不,如果节省着用,用一两年都有可能……”
但张远接下来的话让她愣住了。
“这些还不是全部。”张远的表情变得复杂,“我们在医院的后院,发现了一片……药圃。”
“药圃?”苏晓猛地抬头。
“对。应该是战前医院自己种植药用植物的试验田。战后三十年了,大部分植物都死了,但我们发现了十几株还活着的金银花,还有一些薄荷、艾草、板蓝根……虽然长得很野,但确实是那些草药。”
王伯激动得直拍大腿:“我就说!我就说第七军区医院以前有个中医科!他们还搞过中西医结合的研究项目!”
“我们把能移栽的都挖回来了。”张远指向板车角落的几个麻袋,里面是带着土团的植物,“苏晓,你看看怎么处理。如果能在医疗点后院种活,咱们就真的能实现部分药品自给自足了。”
那天的晚餐推迟了两个小时,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帮忙搬运、清点、分类医疗物资。苏晓成了总指挥,她按照药品的类别、用途、有效期,把它们分装在不同的木箱里,每个箱子上都用炭笔写上清晰的标签:急救类、消炎类、退烧类、外用药、特殊药品……
刘梅带着妇女们缝制医疗用品。旧床单被拆洗消毒后,剪成大小合适的方块,缝边,做成纱布垫;棉花稀缺,她们就把收集来的蒲公英絮、芦苇絮消毒后混合使用,虽然粗糙些,但吸水性和柔软度还不错。
孩子们也没闲着。小诺带着几个孩子把空药瓶收集起来,用沸水煮过,晾干,准备用来分装药膏或草药汁。安安则像个小小质检员,她能感觉到哪些器皿“洗干净了”,哪些还残留着“不好的东西”,她的判断比任何检测方法都准确。
然而,医疗体系的建立并非一帆风顺。最大的挑战来自那台珍贵的心电图机。
王伯花了两天时间检查机器。外壳完好,屏幕虽然有裂纹但还能显示,导联线也没问题。问题出在电源部分——战前的标准电压和现在基地发电机输出的电压不完全匹配,直接连接可能会烧毁电路。
“得加装稳压器。”王伯蹲在诊疗室里,面前摊着机器的电路图和一堆从废墟里淘来的电子元件,“但我手头的零件不够,得拆东墙补西墙。”
他从方舟基地的旧设备上拆下几个可能用得上的电路板,用万用表一点一点测试每个元件的好坏。这项工作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精细的操作,王伯的眼睛很快就布满了血丝。
第三天下午,第一次试机。王伯小心翼翼地把改装后的稳压器接在发电机和心电图机之间,屏住呼吸,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绿色的背光亮起,显示出一个待机界面。
“成了!”王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但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五秒。屏幕上突然闪过一道乱码,然后“啪”的一声轻响,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紧接着,稳压器的一个电阻冒出白烟,火花四溅,烧黑了王伯的袖口。
“断电!快断电!”苏晓冲过来拔掉电源。
王伯呆呆地看着冒烟的机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变成了沮丧和自责。他蹲下来,双手抱头:“是我的错……我算错了负载,稳压器承受不住瞬间电流……”
诊疗室里一片沉默。那台心电图机不仅仅是一台机器,它象征着希望,象征着基地医疗水平的一个飞跃。现在这个希望冒烟了。
就在这时,安安拉了拉王伯的衣角。她指着已经拆开的稳压器电路板,小手指着一个焊点:“王伯爷爷,这里的线松了。你看,铜丝都露出来了,碰一下就会火花。”
王伯猛地抬头,凑到电路板前仔细看。果然,在冒烟的电阻旁边,有一个焊点因为高温而松脱了,里面细细的铜导线裸露出来,如果再通电,很可能会短路引发更严重的事故。
而这处隐患,在王伯之前的检查中竟然没有发现。
他愣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对安安的无限感激。他摸摸安安的头:“你这双眼睛,比任何检测仪都灵。孩子,你救了这台机器,也救了我的信心。”
重新焊接,更换烧毁的电阻,调整稳压器的参数。这次王伯更加小心,每完成一步就让安安“看看”有没有“不好的感觉”。安安虽然不懂电路原理,但她对危险和异常有天生的敏感,能指出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隐患。
第二次试机是在晚上。这次不止王伯和苏晓,几乎整个基地有空的人都聚在了医疗点外,透过窗户紧张地看着里面。
电源接通。稳压器的指示灯亮起,稳定地发出绿光。
心电图机开机。屏幕亮起,没有乱码,没有异响,正常进入了待机状态。
王伯的手有些抖,他把导联线接上,另一端贴在苏晓的手腕上——只是测试,不需要标准位置。
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开始跳动。一下,两下,平稳,规律,那是苏晓的心跳,被这台战前的精密仪器捕捉、放大、显示在屏幕上。
诊疗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外面的人虽然听不见,但看到王伯高举的双手和苏晓脸上的笑容,都知道——成功了。
从那天起,安安多了一个新任务:医疗点设备检查员。每天早晨,她会在王伯或苏晓的陪同下,把诊疗室里的每一件设备都“看”一遍,指出可能存在隐患的地方。她的准确率惊人,三次预测了即将损坏的器械,及时更换或维修,避免了在紧急情况下设备掉链子的风险。
硬件到位后,软件——也就是医疗制度的建立——提上了日程。
苏晓主导制定了基地的第一套医疗制度。她把关键内容写在几块大木板上,挂在医疗点入口处,所有人都能看到:
诊疗时间:每天上午8:00-12:00为常规诊疗时间,下午14:00-16:00为换药和复查时间,其余时间为急诊时间;
就诊流程:轻症患者登记后排队等候,危重症患者优先;
药品管理:所有药品凭苏晓或王伯开具的处方领取,严禁私自取用;
住院规定:需住院治疗的患者由家属或指定人员陪护,每日餐食由食堂统一配送;
卫生要求:进入医疗点必须清洁双手,有发热或咳嗽症状者需佩戴口罩。
她还做了人员分工:张远安排两名队员接受了基础的急救和包扎培训,成为医疗点的常驻“护工”;刘梅组织妇女们成立护理小组,负责缝制医疗用品、消毒器械、照料住院患者;王伯是技术顾问,负责设备的维护和草药制剂的研发;而苏晓自己,是唯一的执业医师——如果战前的医学院毕业证书在战后还有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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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也参与进来。他们在苏晓的指导下,画了许多“慰问卡”——其实就是用废纸画的画,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早日康复”“快点好起来”。这些卡片被放在病房门口的木桌上,每个住院的人都可以拿一张,贴在床头。
最让人感动的是A-07。它似乎明白这个地方的重要性,主动把窝从圈舍旁挪到了医疗点门口的一棵树下。夜里,它不再只是趴着睡觉,而是保持一种半警觉的状态。只要病房里传来异常的咳嗽声、呻吟声,或者有人起夜时踉跄的脚步声,它就会发出低低的、有节奏的呜咽,提醒里面值守的队员。
有一次,陈刚婶子半夜哮喘发作,呼吸急促,但陪护的女儿太累睡熟了。是A-07持续的低吼引起了值守队员的注意,及时给陈婶用了药,避免了危险。从那以后,A-07就成了医疗点最尽责的“夜间护卫”,虽然它从不进去,但它的存在让每个人都感到安心。
医疗点正式启用的第一天,苏晓有些紧张。她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整洁的衣服——其实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只是纽扣扣得整整齐齐。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那是从方舟基地带出来的,金属部分被擦得锃亮。
早晨七点五十分,医疗点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了。
第一个是陈刚婶子。她的辐射肺经过一周的草药治疗,症状明显好转,今天是来复查的。苏晓用听诊器仔细听她的双肺,前后对比,脸上露出了笑容:“恢复得很好,湿罗音基本消失了。再喝一周草药巩固一下,平时注意别受凉,就没事了。”
陈婶握着苏晓的手,眼眶泛红:“苏医生,谢谢你……我以为我这次……”
“别说晦气话。”苏晓拍拍她的手,“以后有不舒服及时来看,别硬扛。”
第二个是李伟。他在加固新扩建的围栏时,胳膊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挺长。新培训的护工——猎鹰小队的小刘——熟练地操作:先用碘伏消毒伤口,疼得李伟龇牙咧嘴;然后涂上王伯自制的草药膏,据说能促进愈合还能防感染;最后用纱布包扎,松紧适中。
“不错啊小刘,有模有样的。”李伟活动了下胳膊,满意地说。
小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苏晓姐教得好,我都练习好几天了。”
第三个、第四个……到中午时,已经接诊了八位患者,大多是陈年旧伤的复查,或者一些小毛病:牙疼、胃不舒服、关节痛。苏晓每个都仔细检查,能用药的给药,能调理的给饮食建议,需要观察的安排复查时间。
最热闹的一幕发生在下午。安安牵着小诺的手,两个小女孩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小诺的左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是下午玩耍时不小心摔的。
小诺眼泪汪汪,但强忍着没哭出声。苏晓用生理盐水给她清洗伤口——生理盐水也是自制的,用蒸馏水加精确称量的食盐,虽然比不上战前的无菌盐水,但比直接用清水好得多。
清洗时小诺疼得直抽气,安安就在旁边,鼓起腮帮子对着伤口轻轻吹气,一边吹一边说:“吹吹就不疼了,吹吹就不疼了……苏晓阿姨你轻点呀。”
苏晓的动作果然更轻柔了。清洗完伤口,涂上药膏,用纱布包扎好,最后还在纱布外面贴了个小太阳贴纸——那是孩子们画的慰问卡剪下来的。
“好了,三天别沾水,每天来换一次药。”苏晓摸摸小诺的头,“以后玩的时候小心点。”
小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不知藏了多久,包装纸都皱了——递给苏晓:“谢谢苏晓阿姨,这个给你吃。”
傍晚的医疗点,是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
王伯在诊疗室里调试心电图机,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平稳有力,他正在教小刘怎么看基本的心率数据。张远带着几个队员来学习急救知识,苏晓用自制的模型——填充了干草和布料的“人体”——演示心肺复苏的手法、力度和节奏。
“按压位置在两乳头连线中点,深度至少五厘米,频率每分钟100到120次……”苏晓跪在模型旁,双手叠放,有节奏地按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远学得最认真,他按苏晓的要求在模型上练习,一边按一边数数:“01、02、03……28、29、30,好,人工呼吸……”
刘梅端来熬好的草药茶,分给每个人。茶是用今天新移栽活的金银花和薄荷叶熬的,清热解暑,还能预防感冒。茶香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那是生命被守护的气息。
安安蹲在医疗点门口,身边是A-07。她拿着一本苏晓给她的简易草药图册,指着上面的图画,一本正经地给A-07讲解:“这个是金银花,发烧的时候可以泡水喝;这个是艾草,点燃了可以驱蚊,还能止血;这个是板蓝根……”
A-07温顺地趴着,红色复眼里映着安安认真的小脸,也映着医疗点里温暖的灯光。偶尔它会轻轻动一下骨翼,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回应。
夜幕完全降临时,我和苏晓还坐在诊疗室里。窗外的热闹渐渐平息,队员们回去休息了,刘梅带着妇女们收拾完也离开了,只有值夜的小刘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打盹,A-07守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苏晓翻着苏宇的日记,指尖落在“医疗互助计划”那页。那一页的空白处,她写下了许多新的笔记:基地人员健康状况统计、常见疾病处理方案、药品库存清单……
“弟弟写的。”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诊疗室里格外清晰,“战后医疗不可能靠一两个医生,必须靠所有人的参与和互助。现在,我们做到了。”
日记旁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战前拍的。照片里,年轻的苏宇和苏晓并肩站在一家医院的门诊大楼前,两人都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实习生的牌子。背景里,医院的牌匾上,“救死扶伤”四个大字依稀可见。
三十年了,大楼可能已经倒塌,医院可能已成废墟,但那四个字,穿越了战火和时光,在这个简陋的营房里重新亮了起来。
我摸着诊台上的听诊器,金属部分已经被手温焐热。腕上的伤疤传来熟悉的温暖暖意,那温度顺着血管蔓延,让整个胸腔都充满了某种坚实的力量。
“这不只是个医疗点。”我轻声说,“这是咱们基地的‘定心丸’。有了它,大家才敢生病,才敢受伤,才敢老去——因为知道有人能治,有药可用,有地方可养。有了它,咱们才更像一个家,一个能彼此托付生命的家。”
苏晓转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我的手背上。
深夜,我最后一次巡视基地时,特意绕到医疗点。值夜的小刘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病房里,唯一住院的王明——他手臂的伤口有些感染,需要输液观察——也睡着了,床头贴着孩子画的慰问卡,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窗户上,贴着孩子们画的太阳、星星和小花,虽然幼稚,但在月光下,那些简单的线条仿佛有了生命,守护着房间里安睡的人。
A-07察觉到我,转过头,复眼眨了眨。我朝它点点头,它又转回去,继续它的守护。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苏晓,她也还没睡。
“明天,”她说,声音在夜风里很轻,“在院子里种点薄荷和金银花吧。既能驱蚊,又能当草药。王伯说,如果打理得好,明年春天就能自给自足了。”
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掌心很稳。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医疗点的灯光在深沉的夜色中亮着。那光不算很亮,但足够温暖,足够坚定,足够穿透黑暗,照出一条路来。
粮食能饱腹,羊奶能滋养,医疗能护航——人类的文明,即使在废墟上,也能一点一点重建起来。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有人说了句“必须建个医疗点”,然后一群人回应“好,明天就动工”。
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近处,圈舍里山羊偶尔的咩声,医疗点里病人平稳的呼吸声,值夜人轻轻的鼾声,A-07骨翼偶尔摩擦的细响——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安眠曲。
这首曲子,关于守护,关于希望,关于在漫长的黑夜之后,每一个还能醒来的清晨。
苏晓靠在我肩上,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我搂着她的肩膀,看着东方天空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病人,新的挑战,新的希望。
而我们有医疗点,有彼此,有这个在废墟上一点点重建起来的家。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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