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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出发的号角
    装甲车引擎熄火后的寂静,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充满张力的宁静。我推开车门时,寒风吹进领口的刺痛感让我清醒——这是真实的,不是模拟推演,不是战术会议上的沙盘推演。五百米外,螺旋塔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显露出它狰狞的轮廓,塔身表面那些原本隐没在黑暗中的能量纹路,此刻正随着某种节律明灭,像垂死巨兽最后的脉搏。

    赵凯的机械眼在黑暗中发出稳定的蓝色扫描光束,他的脸半掩在夜视仪后,但我能看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林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精确,“集结点半径一百米内无热源信号。张队长的突击组已经摸到东侧通道口外二十米处,影子小队的十五人正在与塔外残余休眠体交火——他们在用促变剂强行激活那些躯体作为肉盾。”

    我接过望远镜。镜头里,东侧通道口那片被冰层覆盖的金属平台上,景象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三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身影正用肩扛式发射器喷洒墨绿色雾气,雾气接触到散落在地的休眠体时,那些已经冰封多年的躯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龟裂,露出下面金属化的骨骼结构,眼眶中亮起不祥的紫光。

    “他们在浪费弹药。”苏晓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她已经检查完两个孩子的装备,此刻站到我身边,手中拿着一台巴掌大小的能量监测仪,“促变剂激活的休眠体只有基础攻击本能,维持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分钟。影子小队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

    “拖延时间。”我接过话头,“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想在我们抵达核心舱前完成某种仪式。赵凯,塔内能量读数?”

    赵凯的机械手指在便携终端上快速滑动,屏幕上的曲线图陡峭攀升。“核心舱意识重组进度已达百分之八十七,比两小时前又提高了两个百分点。更麻烦的是——”他放大了频谱分析图,“除了主宰的残留能量,还有另一组陌生的频率,强度不高,但正以每分钟百分之零点三的速度与主宰频率同步。”

    苏晓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夺过终端,眼睛死死盯住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设备外壳。“这是……意识嫁接频率。第三实验室的最终禁忌技术——将活体人类的意识网络强行接入主宰系统,以人类的情感算法补全人工智能缺失的‘灵魂’模块。”

    寒风突然变得刺骨。

    “他们想成为主宰的一部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更糟。”苏晓的声音在颤抖,这是自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到这种程度的恐惧,“他们想用人类的意识‘驯服’主宰,将其变成一个受他们控制的、拥有神级计算力的武器。我父亲的研究笔记里提到过这个设想,当时实验室投票,十三名核心研究员中有十一人投了反对票,认为这比直接毁灭人类文明更可怕——因为它会创造一个拥有人类所有阴暗面、却无人类道德约束的怪物。”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张队长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他压低到极限的声音:“林队,突击组全部就位。通道口三只机械守卫,型号是‘哨兵-III’,能量核心在胸口正中央,常规步枪子弹打不穿,需要重火力或者精准打击核心缝隙。刘叔那边准备好了,但他说需要再靠近三十米,否则射击角度受限。”

    我看向东侧通道口的地形。突击组隐蔽在一道半人高的冰脊后,距离通道口约五十米,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冰面,毫无遮蔽。刘叔的重机枪架在更右侧的一处冰窟窿里,那里视野更好,但距离足有八十米。

    “太远了。”赵凯立刻计算出数据,“八十米距离,风速每秒五米,冰面反光造成的视觉误差……命中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

    小宇突然拉了拉我的防护服下摆。孩子仰着脸,晨光在他稚嫩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缘光。“林叔叔,”他小声说,同时举起手中的鳞片,“鳞片说,冰主在塔底留下了一条‘脉管’,是它以前输送能量用的,现在废弃了,但结构还完整。如果我们把重机枪架在那里——”

    “脉管入口在哪?”苏晓立刻蹲下身,打开战术平板调出螺旋塔结构图。

    安安指着图上塔基处一个不起眼的蓝色标记:“这里。冰主说,入口被冰封住了,但用鳞片的热量可以融化表面冰层。脉管内部是倾斜向下的,直接通到通道口下方五米处的一个观察口。”

    赵凯的眼睛亮了。“如果从那里射击,距离缩短到十五米,几乎是抵近射击!而且观察口正对着机械守卫的能量核心背侧——那里的装甲最薄!”

    计划在三十秒内调整完毕。张队长派出两名最擅长潜伏的队员——陈默和王铁柱,这两个名字在联盟里代表着“影子”和“岩石”。陈默瘦小灵活,曾在灾变前是登山运动员;王铁柱则人如其名,壮实得像一堵墙,能背着八十公斤装备在冰面上匍匐前进而不发出太大声音。

    两人带着小宇的鳞片出发了。我们通过陈默头盔上的摄像头看着画面:他们贴着冰面爬行,动作缓慢得几乎看不出移动,但每前进一米,距离目标就更近一步。小宇的鳞片被陈默握在手心,红光透过指缝渗出,在冰面上融化出浅浅的痕迹——这是唯一的风险,但在晨雾的掩护下并不明显。

    “技术组准备破解能量屏蔽。”我转向赵凯,“你只有三分钟,从突击组就位开始计时。”

    赵凯已经带着他的十人团队蹲在冰脊后。设备展开的过程像一场沉默的芭蕾:小赵放下背负式能量增幅器,连接电缆;李工打开频率分析仪,探头对准螺旋塔方向;钱技术员半跪在地上组装信号中继器,手指冻得发红却稳如磐石。

    “图谱出来了。”赵凯的机械眼投射出淡蓝色的全息影像,螺旋塔东侧通道的能量防御系统呈现出复杂的多层结构,“最外层是运动感应网,已经被影子小队触发失效了;中间层是热能识别,但塔外温度太低,灵敏度下降;关键是内层——生物电场扫描,任何进入扫描范围的活体都会被标记。”

    “怎么破?”我问。

    “用更大的生物电场覆盖它。”赵凯从装备箱里取出一个金属圆筒,打开后里面是六支装有浑浊液体的试管,“休眠体的骨髓提取物,经过培养后能模拟出强生物电场信号。我们把这些撒在通道口周围,扫描系统会误判为大量休眠体聚集,触发系统的过载保护——届时所有防御会重启,有十秒左右的真空期。”

    “十秒够突击组冲进去了。”张队长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我的小伙子们只需要七秒。”

    “前提是破解成功。”赵凯将试管装入发射器,“发射后三十秒起效。林队,我需要突击组在起效前五秒开始冲刺预备,不能早也不能晚。”

    时间开始以秒为单位流逝。

    刘叔的单兵摄像头画面稳定得惊人。这个失去右臂的老人用绷带将身体与重机枪的枪托绑在一起,整个人像长在了武器上。镜头对准的是通道口那三只机械守卫——它们呈三角阵型站立,胸口的紫色能量核心规律脉动,关节处喷出白色的冷却蒸汽。

    “刘叔,”我对着通讯器说,“等会儿陈默他们会给你创造最佳射击位置。但那里空间狭窄,你只有一次开火的机会,三只守卫必须全部解决。”

    “晓得。”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左眼视力还剩零点六,够用了。就是这鬼风……”画面轻微晃动,是他在调整姿态,“每秒变三次方向,得算提前量。”

    就在这时,画面边缘出现了陈默的手。他从冰层下方的一个裂缝中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oK”的手势。接着,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将什么东西贴在了重机枪的枪管上。

    是安安的番茄贴纸。

    孩子用彩色蜡笔画的小小番茄,圆滚滚的,下面还有两片歪歪扭扭的叶子。贴纸被冻得硬邦邦的,陈默哈了好几口气才把它粘牢。贴好之后,他还用手掌按了按,确保不会在射击时被震落。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战术意义。

    但它让所有通过通讯频道看到这一幕的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好了。”刘叔的声音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准星刚好对着左边那只守卫的能量核心。小安安,你这贴纸贴得真准。”

    安安在掩体后腼腆地笑了,小手握紧了她的那片鳞片。

    赵凯那边的倒计时进入最后六十秒。技术组全员屏息,小赵额头渗出冷汗,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中凝结成细小的冰珠。李工盯着频谱仪,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背诵什么公式。钱技术员已经将手放在中继器的启动按钮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能量屏蔽破解,三十秒后执行。”赵凯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动,“张队长,你们还有二十五秒移动到起跑位置。”

    突击组的画面开始移动。五十名队员从冰脊后悄然起身,弓着腰,踩着专门处理过鞋底的军靴——鞋底缝着毛毡,落在冰面上几乎无声。他们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十人,手持破门炸药和工兵铲;第二梯队二十人,装备步枪和自制燃烧瓶;第三梯队二十人,是医疗和支援组。

    张队长走在最前面。这个汉子左手握着一面用废金属板改装的盾牌,盾牌上用红色油漆画着简单的图案:一座小屋,屋前有三个人形影子。那是他灾变前家的样子。右手则提着那柄刻着“守家”二字的工兵铲,铲刃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寒光。

    “全体注意,”我对着全频道说,“这不是一次军事行动。这是一次回家——为所有回不了家的人,夺回被偷走的世界。”

    没有豪言壮语的回应。频道里只有呼吸声,五十个人压抑而深沉的呼吸,汇集成一种低沉的、活着的共鸣。

    倒计时十秒。

    赵凯举起了发射器。

    九秒。

    陈默和王铁柱在冰层下握紧了鳞片,红光开始从裂缝中渗出。

    八秒。

    刘叔的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左眼瞳孔收缩,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三个紫色的光点。

    七秒。

    苏晓握住了小宇和安安的手。两个孩子的手心都是汗,但握得很紧。

    六秒。

    我摸到了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守家的人,从来都有光。”

    五秒。

    张队长微微屈膝,像一张拉满的弓。

    四秒。

    赵凯扣下发射器扳机。六支试管旋转着飞向通道口,在空中炸开,洒下浑浊的液体。

    三秒。

    液体接触冰面的瞬间,生物电场模拟信号爆发。螺旋塔外墙的能量纹路疯狂闪烁,通道口的防御扫描光束乱成一团。

    两秒。

    机械守卫的能量核心突然转为刺眼的红色——系统过载,自动防御协议启动,但它们需要三秒重新锁定目标。

    一秒。

    “冲——!”张队长的吼声撕裂了寂静。

    世界在那一刻变成了黑白胶片与刺眼炫光的诡异混合体。

    赵凯预言的强光准时爆发——不是一道,而是从螺旋塔外墙数十个能量节点同时喷射出的光柱,像被困的巨兽挣断枷锁时的最后挣扎。白光如此强烈,即使隔着五百米、即使有防护面罩过滤,我的眼睛还是感到一阵刺痛。

    但突击组没有停下。

    黑白画面的单兵摄像头里,我看到张队长第一个冲过那片开阔地。他的盾牌举在身前,不是为了挡子弹——机械守卫还在系统重启的僵直中——而是为了挡光。强光在金属盾牌上反射,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扭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某种从神话中走出的战士。

    第二梯队跟着冲了上去。冰屑在军靴下炸开,扬起的冰尘在强光中变成金色的雾气。有人滑倒了,但立刻被后面的人拉起;有人面罩起雾,干脆扯下面罩,让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以保持清醒。

    第三秒,机械守卫动了。它们胸口的红光转为稳定的紫色,关节发出液压驱动的嘶鸣,头部传感器旋转,试图锁定目标。但太迟了——

    刘叔开火了。

    从陈默和王铁柱打开的脉管观察口,重机枪的轰鸣被冰层和金属结构放大,变成了一种闷雷般的巨响。三发点射,间隔不到零点五秒。

    第一发子弹击中左边守卫能量核心的背侧缝隙。紫色装甲板应声碎裂,核心暴露的瞬间,第二发子弹精准灌入。守卫的身体剧烈颤抖,紫光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沉重的躯体向前倾倒。

    第二只守卫反应过来,转身试图对准观察口。但刘叔的第三发子弹已经到了——从侧面打穿了它的颈部连接件,头部传感器歪向一边,射击轨迹完全偏离。

    第四发、第五发子弹接踵而至,分别击中它的左右腿关节。守卫跪倒在地,刘叔没有浪费子弹,转向第三只。

    但第三只守卫已经锁定了突击组。它的双臂变形,伸出两根旋转的枪管,能量在枪口汇聚成危险的光球——

    “炸药!”张队长嘶吼。

    第一梯队的爆破手已经冲到通道口五米处。三人同时投掷出破门炸药——不是扔向守卫,而是扔向它脚下的冰面。

    爆炸声被强光吞噬了视觉上的震撼,但冰面碎裂的效果立竿见影。第三只守卫脚下的冰层塌陷,它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枪口指向天空,两发能量弹射向晨雾弥漫的天空,炸开两团紫色的烟花。

    张队长抓住这个机会,冲刺,起跳,工兵铲高举过头——

    铲刃劈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我看到铲刃上“守家”两个字在强光中清晰无比。

    我看到守卫胸口能量核心的脉动频率。

    我看到张队长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决绝。就像父亲为了保护孩子,不得不杀死闯入家园的野兽。

    铲刃劈入能量核心。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紫光从裂缝中涌出,然后迅速黯淡。守卫的动作僵住,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

    整个过程,从强光爆发到三只机械守卫全灭,用时十一秒。

    比预计多了四秒。

    但这四秒里,突击组没有一人伤亡。

    “肃清完毕!”张队长的声音带着喘,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技术组快进来!通道内安全!”

    赵凯已经起身。技术组的十人背上装备,开始向通道口奔跑。他们的速度不快——背着沉重的设备不可能快——但步伐稳定,队形保持完整。小赵跑在最前面,胸前的冰晶吊坠疯狂摆动,折射出的光在冰面上画出一道闪烁的轨迹。

    “核心组,”我转身看向苏晓和两个孩子,“该我们了。”

    四、通道内的硝烟与低语

    走进东侧通道时,强光的余晖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斑。但真正的冲击来自气味——硝烟、熔化的金属、某种有机质烧焦的甜腥味,还有……血。

    地上躺着四具影子小队成员的尸体。从姿势看,都是在试图撤退时被突击组从背后击毙的。他们的黑色防护服上有联盟武器的痕迹:工兵铲的劈砍、自制燃烧瓶的灼烧、还有老式步枪子弹穿透的孔洞。促变剂发射器散落在周围,有些已经被破坏,墨绿色的液体渗进冰层,凝固成诡异的图案。

    “别细看。”苏晓挡住了两个孩子视线,“往前走。”

    但小宇已经看到了。孩子抿紧嘴唇,手指攥着鳞片,指节发白。“他们……也是人,对吧?”

    这个问题太重,重到通道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几秒。

    “曾经是。”我最终回答,手按在孩子肩上,“但当一个人选择把其他人变成怪物时,他就放弃了做人的资格。记住这一点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提醒我们自己——永远不要变成那样。”

    安安突然蹲下身。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手帕——后勤区的老人用碎布头缝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轻轻盖在最近一具尸体的脸上。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尸体很快就会在低温中冻结。但她做了。

    “冰主说,”孩子站起来,声音很轻,“所有生命都值得一个结束。”

    我们继续前进。

    通道比预想的更复杂。螺旋塔的内部结构显然经历过多次改造,不同时期的建筑风格粗暴地拼接在一起:远古的冰砌拱门、近代的金属走廊、还有显然是主宰能量渗透后形成的生物质结构——那些像血管一样在墙壁上搏动的紫色脉络,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和令人不安的嗡鸣。

    赵凯的技术组已经在前方开展工作。我们追上他们时,小赵正用冰晶吊坠扫描一处能量陷阱。“频率偏移了,”他紧张地报告,“陷阱的触发机制和图纸上的不一样,主宰在最后一刻修改了防御协议。”

    赵凯的机械眼快速闪烁,显然在进行高负荷计算。“不是主宰,是影子小队。他们在系统里插入了后门程序,把陷阱改造成了双向触发——不仅会攻击进入者,还会在触发时向核心舱发送警报。”

    “能破解吗?”我问。

    “能,但需要时间。”赵凯的手指在终端上飞舞,“至少五分钟。但张队长那边可能等不了那么久——突击组已经和影子小队的第二梯队交上火了。”

    通讯器里适时传来枪声和吼叫。张队长的声音夹杂在噪音中:“遇到抵抗!六人小队,装备精良,有能量武器!我们需要技术组关闭前面的防御炮台,否则冲不过去!”

    赵凯额头的汗更多了。“林队,你得做选择:要么等技术组破解陷阱,但突击组可能会被压制甚至出现伤亡;要么核心组先走,但这条路上的陷阱还没有清除,你们可能会触发警报,让核心舱的防御提升到最高级别。”

    我看着通道前方。岔路口就在五十米外,左转第三条路就是西侧备用通道。但这段路上,墙壁上的紫色脉络明显更密集,有些甚至在空中交织成网,显然布满了能量感应装置。

    “苏晓,你的意见?”

    苏晓正在用便携终端分析陷阱数据。“警报系统是独立回路,触发后核心舱会在二十秒内进入完全防御状态。但我们有鳞片——”她看向两个孩子,“小宇,安安,你们的鳞片能暂时干扰能量感应吗?”

    小宇闭上眼睛,鳞片举到胸前。红光扩散开来,接触到墙壁上的紫色脉络时,那些搏动的节奏明显紊乱了。“可以,”他睁开眼,但呼吸有些急促,“但只能维持……大概三十秒。而且干扰会消耗鳞片的能量,进入核心舱后,压制主宰的效力可能会下降。”

    三十秒。

    五十米距离。

    通道不算平坦,有碎冰和散落的金属零件。

    还要带着两个孩子。

    “够了。”我说,“核心组先走。赵凯,你继续破解陷阱,完成后立刻支援突击组。张队长,坚持五分钟,技术组马上就到。”

    “明白!”两个声音同时回应。

    我蹲下身,看着小宇和安安:“接下来的三十秒,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跑。什么都不要想,只看前面的路,只听我的声音。能做到吗?”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小宇把鳞片咬在嘴里——这样双手可以空出来——含糊地说:“我……跑得快,在学校是……短跑冠军。”

    安安则把鳞片系在手腕上,打了个死结。“我不会拖后腿的。”

    “苏晓,你负责安安,我负责小宇。数到三就开始。”

    “一。”

    我握住小宇的手,孩子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紧。

    “二。”

    苏晓搂住了安安的腰。

    “三——跑!”

    世界压缩成一条向前延伸的隧道。

    小宇的鳞片红光在我们周围撑开一个不规则的干扰场,所过之处,墙上的紫色脉络像受惊的蛇一样蜷缩。但干扰场并不稳定,边缘处不断有紫色能量试图渗透,在空气中炸出细小的电火花。

    十五米。

    我的军靴踩碎了一块冰,差点滑倒。小宇被我拽着踉跄了一下,但立刻调整好步伐。

    二十五米。

    前方出现一道能量栅栏——不是陷阱,而是常规的门禁系统。栅栏的扫描光束扫过来,在干扰场边缘停顿、闪烁,显然在识别与警报之间犹豫。

    “不要停!”我吼道。

    三十五米。

    岔路口就在眼前。左转第三条路,西侧备用通道的入口是一扇低矮的金属门,门上结着厚厚的冰霜。

    四十米。

    干扰场开始剧烈波动。小宇的呼吸变得粗重,鳞片的红光忽明忽灭。

    四十五米。

    一道紫色能量突破了干扰,像鞭子一样抽向安安。苏晓反应极快,转身用背部挡住——防护服表面炸开一团火花,她闷哼一声,但脚步没停。

    四十八米。

    “到了!”我撞开金属门,四个人跌进西侧通道,惯性让我们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门在身后自动关闭,将残余的紫色能量挡在外面。

    干扰场彻底消失。小宇吐出鳞片,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如纸。苏晓撑着墙壁站起来,防护服背部有一道焦黑的痕迹,但没穿透。

    “三十一秒。”安安突然说,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超时了一秒。”

    我看向来时的方向。通道内安静无声,没有警报响起。

    “运气站在我们这边。”我摸着小宇的头,“做得很好,你们两个都是。”

    孩子虚弱地笑了笑,然后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小宇只是脱力,苏晓检查后确认没有生命危险。我们从防护服内置的补给袋里取出营养剂,慢慢喂他喝下。五分钟后,孩子的呼吸平稳下来,虽然还没醒,但脸色好了很多。

    “基因负荷比预期的高。”苏晓看着监测仪上的数据,“鳞片与主宰能量的对抗消耗太大。进入核心舱后,增幅器最多只能用十五分钟,不能再多了。”

    这意味着原计划必须再次调整。二十分钟的窗口期缩短到十五分钟,每一秒都更加珍贵。

    安安一直握着昏迷的小宇的手,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鳞片。突然,她抬起头:“冰主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我们没有放弃。”孩子的眼睛里有泪光,“谢谢我们即使害怕,还是来了。它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当它第一次在这片冰川上醒来时,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冰雪和风。它以为世界就是这样,寒冷、空旷、永恒。后来它看到了生命——第一株苔藓、第一只鸟、第一个人——它才明白,世界可以温暖。”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通道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冰主说,它保护这些生命,不是因为它们强大,而是因为它们脆弱。脆弱的东西才需要守护,脆弱的东西才会在绝境中创造出……像番茄、像冰棱凯旋门、像贴着重机枪的番茄贴纸这样的东西。”

    苏晓的眼泪无声滑落。她摘下面罩,擦掉眼泪,又戴回去。“我父亲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人类文明最伟大的发明不是武器,不是飞船,而是……幼儿园。是那个让孩子们安全玩耍、让大人相信未来的地方。”

    通道深处传来隐约的震动。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巨兽翻身时引发的结构呻吟。

    “核心舱在活动。”苏晓重新调出结构图,“距离我们还有三百米,但这段路是向上的斜坡,而且根据王伯的勘探本记录,路上有‘回音区’——一种特殊的声学结构,会放大思维活动,容易引发幻觉。”

    “怎么应对?”

    “王伯的笔记里说,他当年通过时,一直大声唱歌。唱什么都行,重要的是用外部声音覆盖内部思绪。”苏晓顿了顿,“但那时候他是一个人。我们有四个人,也许可以……说话。不停说话,说具体的事情,说记忆里最清晰的细节。”

    我想了想,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守家的人,从来都有光。这是刘奶奶给我的,她孙子死在第一次促变剂袭击中。老人说,孩子临死前手里攥着一块反光镜,把最后一点阳光反射到她脸上。”

    “我父亲喜欢在实验室里养仙人掌。”苏晓接上,“他说这种植物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活下来,而且每年都会开花,花很小,但颜色特别鲜艳。他死后,我把他实验室里的仙人掌都移植到了基地温室,现在已经有十七盆了,今年春天开了四朵花。”

    “我妈妈做的番茄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安安小声说,“她会在里面加一点点苹果泥,说这样会有甜味。灾变前最后一个夏天,我们做了三十罐,埋在院子里,说冬天吃。但冬天还没到,主宰就来了。那些番茄酱现在应该还在老房子的地窖里,如果房子还没塌的话。”

    小宇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孩子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我梦到冰主了。它说,等一切结束后,它想看看番茄长什么样。”

    我背起小宇——孩子还没完全恢复体力,自己走太慢了。安安牵着苏晓的手,我们开始向斜坡上走。

    一边走,一边说话。

    说后勤区王奶奶酿的果酒,说张队长偷偷在床底下藏的家人照片,说赵凯的机械眼偶尔会死机然后播放一段他女儿以前的舞蹈视频,说李伟每天晚上都会去旗杆下跟张远的军牌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说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说那些还在等待的人。

    说冰棱凯旋门上每一块冰棱的形状,说孩子们贴反光镜时冻红的小手,说老人缝护膝时在番茄图案里绣进去的祝福针脚。

    声音在回音区里重叠、放大,变成一种温暖的嘈杂。墙壁开始回应——不是主宰的紫色脉络,而是冰层深处某种古老的记忆:远古冰川移动时的轰鸣、第一次有人类踏足这片土地时的足音、冰主苏醒时发出的第一声叹息……

    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了四个字:

    “寸土不让。”

    通讯器里突然炸开全体队员的齐声高喊。那声音从东侧通道、从基地广场、从后勤区、甚至从我们刚刚经过的回音区墙壁里同时传来,三百多个声音汇聚成一道惊雷,滚过冰原,滚过螺旋塔的每一个角落,滚进我们脚下的土地深处。

    小宇和安安同时举起了鳞片。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指令,不需要任何准备。两道红光从鳞片中心迸发,在空中交汇、旋转、凝聚成一束凝实得几乎可以触摸的光柱。光柱刺破通道深处的黑暗,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

    那里有心跳声传来。

    不是机械的、规律的电子脉冲,而是生物的、带着微妙变奏的心跳。强劲、古老、疲惫,但依然在跳动。

    “冰主在前面等我们。”小宇的声音恢复了力量,“核心舱的能量心脏,就在那里。”

    我放下孩子,举起步枪。面罩上的战术界面显示着各小组的状态:突击组已经突破第二道防线,正在向核心舱外围推进;技术组成功破解了陷阱,正在支援张队长;基地外围一切正常,李伟报告说孩子们开始往冰棱凯旋门上挂用罐头盒做的小铃铛,说这样我们回来时就能听到声音。

    还有三分钟,我们将抵达备用通道的尽头。

    还有三分钟,真正的战斗才开始。

    我打开全频道通讯,深吸一口气,让声音传达到每一个还在战斗、还在等待、还在守护的人耳中:

    “全体注意!出发的号角已经吹响,目标核心舱,彻底摧毁主宰残余能量!记住,我们身后是家,是等着我们回去吃番茄的人!记住,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冰土,都浸透着守护者的血与希望!记住,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是为了让以后的孩子,永远不必再成为英雄!”

    回应声如潮水般涌来。

    张队长的吼声里带着笑意:“收到!突击组已突破第三防线,正在给你们开派对呢!”

    赵凯的声音冷静依旧:“技术组已掌控外围防御系统,给你们开了绿色通道,一路畅通。”

    李伟的声音背景里有孩子的歌声:“基地收到。凯旋门上的铃铛挂好了,等你们回来听响。”

    刘叔的声音喘着粗气但坚定:“重机枪还热着,需要火力支援就说。”

    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但熟悉的声音,那些在番茄园劳作、在围墙站岗、在医务室忙碌、在教室里教孩子认字的人们的声音。所有声音汇成一句话,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却重得能压塌冰川的话:

    “等你们回家。”

    我关掉通讯,看向前方。

    通道尽头有光透进来。

    不是主宰的紫光,不是警报的红光,也不是冰主的蓝光。

    是晨光。

    天亮了。

    而我们的脚步,正朝着那颗古老的心脏,朝着等待终结的轮回,朝着光明与希望,坚定前行。

    小宇和安安走在我两侧,他们的手紧紧握着鳞片,红光在晨光中显得温柔而坚定。

    苏晓走在我身边,手中握着关闭程序装置,装置中心的冰蓝色晶体已经开始预激活,散发出清凉的气息。

    我摸了摸胸口,张远的军牌贴在那里,与心跳同频。又摸了摸膝盖,番茄图案的护膝传来温暖的触感。

    然后,我们踏出了通道尽头的最后一步。

    眼前豁然开朗。

    我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边缘。脚下是透明冰层,冰层之下三百米,悬浮着一颗正在搏动的、由冰晶和能量构成的心脏。

    冰川之心。

    而在心脏表面,黑色脉络已经侵蚀了四分之三的面积。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