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房子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混在鞭炮声里,并不清晰。
李明夷耳廓微动,立即掐断思绪。杀哪个官员还不着急,总归还有大把时间思考。
“公子。”窗子外,隐约呈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司棋的声音传了进来,“该吃饭了。”
“好。”李明夷应了一声,穿好鞋子,披上外套,推门走出去。
就看到走廊中,大宫女司棋手中提着一盏花灯,依旧一板一眼的样子,没有什么笑模样。
他本想说你笑一笑,大过年的,搞的跟欠你钱一样,但旋即想到司棋假笑的模样,最终选择闭嘴。
“走吧。”
饭厅中。
一整桌丰盛的年夜饭热气腾腾,都是刚出锅。
按照这个世界的习俗,年夜饭的时辰要比晚饭更晚,大概是前世晚上九点左右。
传说中,除夕的这个时辰是古代神鬼集体巡游大地的时间,在远古的年代里,人们需要在这个时候家家闭门吃饭。
而神鬼们则会吸食人间烟火,所以,假如年夜饭里突然少了一块,所有人不必惊慌,那是被神鬼享用了。
恩,这个习俗后来被小孩子偷吃拿来做掩护……………
“公子。”老太监吕小花,以及胖乎乎,模样很喜庆的王厨娘等在屋子里,伺候他用饭。
“都坐下吧,”李明夷笑容和煦,“家里只我一人,怪冷清的,你们一起坐下陪我吃。”
“这......”
“快些。
“是。”
于是,饭桌旁,李明夷、司棋、吕小花、王厨娘......四人围坐起来,在鞭炮的声响中,吃起了年夜饭。
只是或许是与“主家”一起吃,谁都没说话,李明夷就很难受,主动开口道:“你们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年夜饭怎么吃?”
一下打开了话匣子。
王厨娘一脸怀念哀怨的样子,疯狂吐槽:
“哪里有空吃?往年除夕,宫里大摆宴席,所有厨子都要去御膳房帮忙,一直忙到后半夜,先给大宴席准备,再给皇家的年夜饭候着,还有后宫里那么多人呢?那个妃子,这个娘娘…………….”
李明夷乐了,这王厨娘是个乐天派,絮絮叨叨的,一张嘴顶别人三张。
他又看向司棋:“你呢?”
大宫女放下碗筷,睫毛垂下:
“回公子,我们也要在贵人身边候着,等贵人用饭回去,睡下了,再去吃。不过,宫里贵人一般也会让我们中途去外屋吃点。”
李明夷点点头,最后看向老太监吕小花。
“老奴………………”吕小花一开口,直接哭了。
“......”李明夷。
司棋默默捂脸。
王厨娘没好气地用粗壮的胳膊肘怼他:“吕总管,大过年的你哭什么?给公子找不痛快?”
“没……………不是…………………………….”吕小花用袖口抹着眼泪,哀哀地说,“我就是想起来陛下了......这大过年的,也不知他怎么过………………”
说出这句话,老太监才猛地醒悟失言,哆嗦了下,看向李明夷想要解释。
却只对上了李明夷柔和的目光:“无妨,关起门来这里也没外人,想说什么就说,你们从宫里也没出来多久,可以理解。”
“多谢公子………………”吕小花眼圈发红,说道,“公子,老奴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能不能盛一碗饭菜,拿回去,摆在屋里供上?”
“......你还信神?”
“不是,我供给景平陛下,也省的他饿着。”
“......”李明夷面无表情,“不行。”
自己只是失踪了,又特么不是死了!
“吕总管,你说什么胡话?陛下只是找不见了,你怎么说的这么吓人?”王厨娘不乐意了。
吕小花委屈扒拉:“我就是想,人都不见那么久了………………”
司棋心累地叹了口气,她忽然看向一脸便秘的李明夷,明亮的眸子中带着点狐疑,问道:“公子。”
“恩?”
“您往年,这时候是与家人一起过节么?”她在偷偷试探,探知新主子的身份来历。
“我啊……………”李明夷视线忽地飘远,不知看往何处,“家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司棋眨眨眼:“所以,您今早才特意去护国寺,为家人新年祈福?”
“......哦,那倒也不是………………”
深宫,琼楼内。
秦幼卿看着自己面前,那棋盘大小的饭桌上,由御膳房送来的小份的菜肴。
又看到孔武有力的婢女捧着一壶酒过来:“殿下......”
“一起坐下吧。”
“恩。”
主仆二人相对而坐,婢女将酒壶的盖子打开,拎着鹅颈一般的握把,纤细的壶口中汨汨流出清冽的酒液。
秦幼卿双手拿起一盏,用袖子遮住,扬起白皙的脖颈,一饮而尽。
“咳咳咳......”
一朵红霞爬满雪腮。
“殿下慢一些,您平常也不饮酒,受不了这辛辣。”婢女忙道。
秦幼卿咳嗽了阵,笑着道:“举杯邀明月,?影成三人......如今你我二人举杯,便有六人了。六人一壶酒,我还嫌不够。”
婢女无奈:才喝了一口,殿下就说醉话了。
她觉得有必要找个话题,分散一下殿下注意力,于是她想了想,说道:
“奴婢刚听见,一个趣事,与南周的中山王府有关,说是那个李明夷......”
汴州。
一袭蒙着面纱,戴着斗笠的黑裙身影从夜色中来,来到官道旁一座荒废的破庙外。
黑裙身影腰间悬着双刀,此刻,她推开门,确认内部无人,这才踏入。
熟稔地清扫出一块空地,生了一团火。
黑裙身影盘膝坐在火堆旁,从随身行囊中取出冻硬的饼子,将一只瓦罐盛了雪,在火堆上烧成热水,旋即用刀子将饼切开,用热水浸泡。
又解开酒袋,嗅着酒香,她解下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明艳的面庞。
温染喝了一口酒,以驱除寒气,她抬头,从破庙漏风的屋顶望见了一轮明月悬于高空。
离开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
然而,当她赶到移花楼总部所在,却发现自己晚了一步,原来在赵晟极政变的近乎同时,江湖中,拜星教便已针对移花楼发难。
面对着攻势凶猛的对头,移花楼且战且退,暂避锋芒。
而随着南周皇室败亡,四路叛军大举收服各州府后,移花楼的同门更是见势不妙,纷纷溃逃。
温染扑了个空,无奈只能凭借仅有的线索,追寻师父的下落。
“又是一年......”
她喃喃低语,望着天上明月,忽然又想起了远在京城的景平皇帝......不,该称呼他为李明夷。
不知他还好吗?有没有暴露?是否还活着?
只是,自己一时半刻,似乎没法回去帮他了。
......
黄石县。
一座县城内最气派的宅子主屋内。
西太后穿着一套干净的绸缎长衣,端坐于八仙桌主位,在她对面,是已经饿瘦了一大圈的端王,也换了一身新衣,脖子上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块布,系着,权当餐巾。
八仙桌上,只有两份筷子、碟子,一大盘野菜干,一碟腌咸菜。
当初一起从宫里逃出来的几名宫娥站立在一旁伺候着。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歌舞表演,没有灯火明媚。
黑漆漆的屋子里就勉强点了七八根蜡烛撑场面。
至于百官来.....恩,西太后本来是要黄石县令带着县衙里的人来叩拜的。
但是考虑到附近并不安稳,县令要带人四处巡查,以防被叛军偷袭,所以这一步也省略了。
“御膳来了!”
房门打开,太监刘承恩一脸喜色地走进来,身后,徐公端着一个瓦盆,瓦盆的两个耳朵处用棉布垫着,避免烫的握不住。
旋即,在万众瞩目下,烧的滚烫的瓦盆被放在了八仙桌正中央。
刘承恩抬手,抓住盖子掀开,一阵热气弥漫中,躬身行礼:
“请太皇太后用膳,请端王爷用膳!”
其余饿的发慌的宫娥也跟着行礼。
八仙桌上,雾气散去,西太后和端王齐刷刷伸着脖子,往锅里一看。
“呕,
熊孩子端王脸都绿了,巨大的失望涌上心头,一阵干呕,崩溃地闹腾起来:
“本王不要土豆白菜,不要土豆白菜!”
西太后也没力气安抚孙子,怔怔地看着那一大锅炖菜,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哀家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刘承恩一下慌了,看向徐公:“锅里不是有一只鸡?”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开始其实还不难找,城里许多百姓家里都养着下蛋鸡。
但随着西太后下令,馋鸡肝了,于是县衙里皂更趁机全城搜刮了一轮后,这帮刁民都学聪明了,将鸡藏的严严实实,死活找不见。
徐公一脸无辜:“有啊,可能埋在底下了吧。”
鸡!?
端王哭声戛然而止,熊孩子一下精神了,忙捏起筷子,在锅里一顿搅合,果然从土豆白菜汤里挑出来一块鸡肉。
他大喜过望,夹到碗里,也不怕烫,用手抓着就啃。
西太后也眼睛一亮,紧随其后,夹了鸡肉吃,周围一群宫娥瞧着祖孙二人吃鸡,一个个不禁吞咽口水,馋的不行。
西太后毕竟年迈了,加上心情低落,吃了几口,不禁悲从中来:
这乡野土鸡,以往她瞧都懒得瞧一眼,如今却只有年夜饭才能吃到。
“太后,奴婢知道这粗鄙之物难以入口,但黄石县受灾严重,农家百姓许多连口粮都没有......若是丰年,想必他们知道太后在此过节,必然家家奉上珍馐美味......”
刘承恩小心翼翼开口,以为是太后吃不惯。
西太后忽然冷笑道:
“你莫非是欺哀家不通世事?你把百姓当什么?菩萨吗?笑话!百姓最狡猾,要米不给米,要麦说没有,其实他们都有,什么都有,掀开地板看看,不在仓库就在地窖......米、盐、豆、酒.......到山谷深处去瞧瞧,有藏匿的
田。表面忠厚却最会说谎,不管什么他们都说谎!所谓百姓最是吝啬,最狡猾,懦弱,坏心肠......”
众人不敢吭声,气氛沉闷而压抑。
西太后骂了一阵,一肚子气消了不少,也觉得没意思,便闭了嘴,又重新看向闷头吃鸡的端王,眼中露出宠溺:
“吃慢些,等殷良玉带兵来了,有了兵马,咱们就不必过这苦日子,况且,咱们祖孙这段日子虽苦了些,但总比皇帝死了强。”
刘承恩皱了皱眉,小声提醒:
“娘娘,叛军好像一直在搜捕陛下,只怕......”
西太后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叛军杀了皇帝,难道会满天下说?那姓赵的不怕青史上留下千古骂名?”
在她心中,柴承嗣早已经死了,哪怕不死,也肯定被囚禁了。
毕竟,当初在京城外头,那么大的雪,后头又有追兵,虽然那个大内护卫追了出去,但仅凭一个护卫,加上一个拖后腿的柴承嗣,怎么跑?
所以,她觉得,柴承嗣没准已被赵晟极杀了,只是消息封锁了下来。之所以满天下抓捕,只是一个办事的由头。
西太后一脸睿智地分析道:
“只要那赵晟极不宣布皇帝死了,咱们便立不了新君,也就没法名正言顺地聚拢兵马。不过,等殷良玉的兵马到了,咱们就说,皇帝已遭遇不测,拥立端王为帝,反攻回去,为陛下报仇。正好,今日一过,明日便是新的一
年,可以定个新年号。”
Aλ: "......"
西太后见没人附和自己,心中微恼,看向闷头吃鸡的孙子也不顺眼起来:“别吃了,祖母与你说话呢!”
端王仿佛没听见,筷子继续在瓦盆里来回翻找,茫然道:
“这乡下的鸡,莫非与京城的不一样?怎么只有一只鸡腿?”
徐公默默擦了擦嘴角,假装没听见。
这时候,门外忽然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承恩推开门一看,惊讶道:“是黄石县令过来了!”
“不是说不用他来贺喜吗?”西太后纳闷。
说话间,黄石县令带着一群官吏,已经狼狈地跑了回来,还没进门,就大喊道:“太后娘娘,派去剑州联络红袖军的人回来了。”
西太后一脸惊喜,站起身:“如何?殷良玉何时到?”
黄石县令身边,一名风尘仆仆的士兵紧张地道:
“回......回禀太皇太后,小的没去成剑州。在半路上,就撞见......撞见大批叛军朝剑州去了......小的想着,殷将军反正也过不来了,而且......小的还看到,有一股叛军朝着咱们黄石县来了......小的就赶忙跑回来报信!”
西太后笑容僵在脸上,难以置信:
“怎会如此?叛军才去汴州府多久?偌大的汴州府,怎会如此短短时日就归顺了?!”
按她的预想,叛军想要彻底消化汴州,需要不少时间,哪怕占领的较为顺利,也肯定要留下很多兵马镇守地方。
这种情况下,没办法调动大部队去剑州才对。
黄石县令闻言道:
“这个,下官倒是听到了一个传言,只是尚未证实。汴州不是受灾了么,那叛军首领杜汉卿,入了府城,竟一举抄家了豪族富户,抢来大批囤积的粮食,之后......竟公然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因而汴州府各县百姓纷纷主动投
............”
西太后怒火攻心,颤声道:“叛军进攻汴州手段竟如此毒辣,竞给灾民发粮食!?”
黄石县令道:“太后,如今叛军朝这边来了,咱们可挡不住,下官恳请太后连夜起驾!若是晚了,怕是走不掉了!”
又………………又要逃么.......西太后和端王脸上露出晦暗之色。
“祖母,咱们往哪逃?”端王喃喃。
西太后同样陷入茫然,天下之大,她却如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