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信标”的光点微弱而稳定,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隐含规律的轨迹,在小行星带错综复杂的缝隙中穿梭。“星痕号”如同一艘随时会散架的幽灵船,艰难地跟在后面,竭力避免撞击和发出过大的能量波动。
顾远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边缘徘徊,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厥。扳手和“影牙”一边照顾他,一边警惕地监视着周围和前方信标的动向。“猎隼”则依靠单手和顽强的意志,勉强维持着飞船最基本的姿态控制和隐形。
他们不知道这信标会将他们引向何方,是另一个绝境,还是绝处逢生的契机?但绝境之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光亮,都值得赌上一切去跟随。
航行了大约一个标准时后,前方的信标光点突然消失了。就在“猎隼”心中一紧,以为遭遇不测时,雷达上,前方一块体积巨大、形状极不规则、表面布满撞击坑的漆黑小行星背面,一个极其隐蔽的、人工开凿的裂缝入口,悄然滑开,露出了内部微弱的、被严格约束的引导灯光。
“是……隐藏的船坞?”扳手瞪大了眼睛。
没有犹豫的余地。“星痕号”调整方向,小心翼翼地将残破的舰体挤入那道裂缝。入口在他们进入后迅速无声关闭,外部伪装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打开过。
内部是一个不算宽敞、但功能齐全的小型秘密船坞。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柔和的人造光驱散了黑暗。船坞一侧的平台上,站着三个身影。
为首者,是一个身披灰色不起眼斗篷、身形瘦削、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的“人”。他身后,站着两名同样装扮、但气息更加冷峻、如同岩石般沉默的护卫。
当“星痕号”舱门艰难开启,扳手和“影牙”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的顾远走下舷梯时,那灰斗篷人缓缓抬起了头。兜帽下,是一张苍老、布满风霜痕迹、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性面庞。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左脸颊有一道陈年的、似乎被某种能量侵蚀留下的暗红色疤痕。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顾远身上,尤其是在他腰间和胸口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审视,有疑惑,有恍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欢迎来到‘暗礁’,迷途的旅人。”灰斗篷老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疲惫感,“我是这里的看守者,你们可以叫我‘老疤’。”
他的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星痕号”和同样狼狈的顾远四人,语气平静:“你们的麻烦,我们看到了。‘潮汐墓场’的动静,还有外面那些‘清道夫’的搜索网。”
“清道夫?”顾远强忍着眩晕,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就是那些追捕你们的‘怪人’。”老疤淡淡说道,“‘星穹监察者’麾下最忠诚、也最冷酷的猎犬。专门负责清除‘不该存在’的东西,追捕‘越界’的蝼蚁。”
星穹监察者!果然和雷克斯最后收到的那份骇人情报对上了!
顾远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你们……不是他们一伙的?”
“我们?”老疤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我们只是一群无家可归、苟延残喘的‘遗物’罢了。因为一些原因,暂时在这里‘歇脚’,顺便……给某些同样被猎犬追赶的可怜虫,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掩护。当然,不是免费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顾远身上:“你身上,有‘那里’的味道。很淡,几乎散了,但还有。还有……一丝让人怀念又心悸的‘灵’韵。看来,你们招惹的麻烦,比看上去还要大。”
顾远沉默。对方显然看出了很多,但他无法判断是敌是友。
“你们想要什么?”顾远直接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很简单。”老疤伸出枯瘦的手指,“第一,告诉我们,你们在‘潮汐墓场’拿到了什么,引来了‘清道夫’和时噬兽。第二,让我们检查一下你们的飞船和随身物品——放心,我们只对特定‘痕迹’和‘标记’感兴趣,不会拿走你们的‘收获’。第三……”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如果你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并且将来……嗯,有能力的时候,帮我们做一件事,或者传递一个消息。”
条件听起来不算苛刻,甚至有些模糊。但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掌握着绝对主动权。
“可以。”顾远几乎没有犹豫。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时之砂”虽然重要,但保命和返回基地修复传送阵更重要。而且,对方似乎对“星穹监察者”抱有敌意,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暂时利用。
“明智的选择。”老疤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护卫上前。
一名护卫拿出一个造型奇特的、如同古老罗盘般的仪器,对着顾远和“星痕号”进行了一番细致的扫描,重点似乎集中在能量残留和灵魂波动层面。另一名护卫则登上“星痕号”,快速检查了一番,主要是查看是否有被种下追踪印记或特定能量信标。
片刻后,护卫向老疤汇报:“目标身上有微弱的‘墟’力残留和‘影’之血源标记,但正在快速消散。飞船未发现‘监察者’的追踪信标,但有‘潮汐墓场’的时间侵蚀痕迹和明显的战斗损伤。”
老疤听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顾远,然后对扳手道:“把你们拿到的东西,给我看看。放心,我说了不会要。”
扳手看向顾远,顾远微微点头。扳手这才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密封的、装着“时之砂”的特制容器。
老疤接过,只是隔着容器观察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是‘时之砂’,品质不错。看来你们在修复某种……涉及时空的古老造物?”他没有深究,将容器递还给扳手。
“好了,交易达成。”老疤挥手,两名护卫退下,“‘暗礁’可以为你们提供临时的修理支持和物资补充,帮助你们尽可能修复飞船。同时,我们会启动干扰,扰乱附近星域的侦查信号,为你们争取时间。但最多只能庇护你们四十八个标准时。之后,无论你们是否修好,都必须离开。‘清道夫’的鼻子很灵,这里不能暴露太久。”
“足够了。多谢。”顾远真心实意地道谢。四十八小时,对于抢修和摆脱追踪至关重要。
“先别急着谢。”老疤摆摆手,示意船坞内的自动维修机器人开始忙碌,“记住你答应的事。至于要你们做什么……现在告诉你们也没用。等你们真正有那份能力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如果你们活不到那个时候,就当是空头支票吧。”
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但又停下脚步,背对着顾远,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
“年轻人,你身上的‘味道’和‘因果’,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重。‘星穹’的水很深,‘监察者’只是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想要活下去,想要做成你想做的事,光靠匹夫之勇和一点运气……远远不够。”
“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带着两名护卫,消失在船坞侧面的一个隐秘通道中。
顾远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暗礁”,老疤,星穹监察者,清道夫……一个个陌生的名词和背后的暗流,让他意识到,归乡之路所要面对的,远不止是仙界设下的封印和地球的衰败,更可能牵扯到上古遗留的派系斗争和宇宙深层的隐秘。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当务之急是活下去,修好飞船,带着“时之砂”返回基地。
在“暗礁”提供的有限但关键的帮助下,“星痕号”的紧急维修工作迅速展开。扳手和“猎隼”全力投入,更换损毁的部件,修补船体裂缝,稳定生命维持系统。
顾远则被安排在一个简陋但干净的房间内休息。他服下“暗礁”提供的一些效果不错3的疗伤药剂,配合自身功法,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
四十八小时,在紧张的维修和恢复中,转瞬即逝。
“星痕号”虽然远未恢复全盛状态,但已经具备了基本的航行能力和短途跃迁的可能。最重要的是,生命维持系统得以稳固,隐身系统也修复了部分。
告别的时间到了。老疤没有出现,只有一名护卫送来了一份简短的星空图和一段加密的通讯频段。
“沿着这条隐蔽航线,可以最大程度避开常规侦查。这个频段,在你们安全返回目的地后,可以尝试联系一次,仅限一次。”护卫冷漠地说道,随即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星痕号”再次启动,缓缓驶出“暗礁”的隐蔽船坞,重新投入外界的黑暗星空。
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沿着老疤提供的航线,如同融入阴影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朝着石蛮族基地的方向驶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暗礁”所在的小行星,内部深处,一间布满古老仪器和闪烁数据流的密室中。
老疤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星图前,星图上,一个微弱的、代表着顾远等人飞船的光点正在缓缓移动。
他身后,一个低沉而威严、仿佛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确认了吗?”
“基本确认。”老疤恭敬地回答,“身负‘灵墟’传承,接触过‘影’与‘墟眼’,持有‘时之砂’……目标与‘破局者’的预言特征,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预言……”阴影中的声音沉默片刻,“既然如此,那枚‘种子’,就暂时寄放在他那里吧。‘监察者’那边的动作,适当干扰,但不要暴露我们。”
“是。”
“另外,”阴影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归乡’……有趣。若他真能做到,或许……真能搅动这一潭死水。继续观察。”
“遵命。”
星图上的光点渐远去,没入无尽的星海。“暗礁”也重新归于死寂,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远并不知道,自己刚刚从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隐秘的漩涡边缘擦身而过。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修复传送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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