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冰冷刺骨，黑暗如墨。顾远背负着昏迷的雷昊，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岩石河床上，冰冷的河水没过腰际，水流不算湍急，却带着一股向下的吸力，仿佛要将人拖入更深的地底。

    身后，海兰珠紧紧跟随。她刚苏醒不久，体内星流云府的力量微弱得如同风中烛火，每一次运转心法抵抗水流和寒冷，都会让她脸色更加苍白一分。但她咬牙坚持着，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手紧握着顾远塞给她的装有剩余宝物的包裹。

    两人之间没有交谈，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水流冲刷岩石的哗哗声。通道蜿蜒曲折，时而宽阔可容两人并行，时而狭窄需侧身挤过。石壁上布满了滑腻的水苔和不知名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菌类，为这绝对的黑暗提供了些许微光，却也平添了几分诡异。

    顾远将观想境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尽管此刻能调动的力量只余逍遥境初期，但他对能量流动、空间结构、危险预兆的洞察力并未完全丧失。他谨慎地感知着前方水流的细微变化、岩壁的能量波动，以及水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水流方向在改变，”顾远低声道，声音在狭窄的水道中回荡，“前方可能有岔路或地下湖。”

    海兰珠喘息着点头，勉强凝聚一丝神念向前探查，却被冰冷的水流和混乱的暗流干扰，收效甚微。“我的感知……被干扰得很厉害。这里的水……蕴含着微弱的归墟死气，对星流云府的星水之力有压制。”

    顾远心中了然。苍梧之渊附近的区域，即便是地下水脉，也难免沾染其气息。他尝试调动寂灭星核，一丝极淡的寂灭之意萦绕体表，竟将那水中死气的侵蚀抵消了大半，甚至让他对水流的流向和前方的能量空洞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跟着我，往左。”顾远判断道。他感知到左侧通道的水流更“活”一些，隐隐有外界的气息渗透，而右侧则死寂沉沉，能量凝滞，更像是一条死路或者通向更危险的地底深处。

    两人转向左侧通道。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隐传来隆隆的水声，空气中水汽更加浓郁，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新的风？

    “是瀑布！前方有落差！”顾远精神一振。有瀑布，意味着可能接近地表或更大的地下空间，甚至有出口的可能。

    但喜悦很快被警惕取代。越是接近可能出口的地方，越需要小心。天巡使既然能追踪到奔雷谷，未必不会在附近水域或可能的出口布下眼线或禁制。

    顾远停下脚步，示意海兰珠稍等。他小心翼翼地将雷昊靠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台上，自己则收敛气息，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前潜去。

    前行数十丈，水道豁然开朗，汇入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闪烁着幽光。正前方，一道宽约三丈的地下瀑布从高处轰然落下，坠入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雾弥漫，光线极其昏暗。

    而更让顾远瞳孔微缩的是，在瀑布对面的岩壁上，他看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几级粗糙的石阶蜿蜒向上，消失在黑暗的洞口。洞口边缘，隐约有极其微弱、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符文闪烁，那是……警戒或传讯符文的残留痕迹！虽然因为年代久远或能量耗尽而几乎失效，但依然证明这里曾经有人使用，甚至可能与奔雷谷祖辈有关，但如今，也可能被天巡使发现并利用！

    顾远退回海兰珠身边，低声道：“前面有出口迹象，但可能有残留禁制或陷阱。我们需要万分小心。我先去探查，你在此护住雷昊。”

    海兰珠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却用力。“一起。”她的眼神不容置疑，“你伤势未愈，独自探查太危险。我的力量虽弱，但星流云府擅长隐匿和洞察，或许能帮上忙。而且……留在这里，若后方水道有变，更危险。”

    顾远看着她清亮而坚定的眼眸，知道她说得有理。他将雷昊挪到一处更隐蔽的岩缝后，用剩余的一点幽壤芝粉末在其周围撒了一圈，借助其生机与大地之力形成一层极其微弱的隐匿气场，聊胜于无。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再次潜向瀑布溶洞。

    来到瀑布边缘，轰鸣声震耳欲聋。顾远指着对面岩壁的石阶和洞口，又指了指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残留符文。

    海兰珠凝神细看，眉心星辰烙印微微亮起幽蓝光芒。片刻后，她低声道：“符文是古雷文变种，与奔雷谷同源，但结构简单，主要是警戒和简单的示警传讯功能。能量几乎耗尽，只剩一点微弱的‘印迹’。若有人触动，这点印迹可能会被特定的高阶探测手段捕捉到，但概率很低。”

    “不能冒险。”顾远沉声道。他观察着瀑布和水潭。“我们从水下过去，避开石阶和洞口正面。这水潭极深，下方可能有暗流或其它通道。若没有，我们再从远离洞口的岩壁攀爬上去。”

    海兰珠点头。两人深吸一口气，悄然滑入冰冷的幽潭之中。

    水下光线几乎为零，冰冷刺骨，水压也明显增大。顾远引动寂灭星核的微光护体，驱散寒意和部分水压，同时扩大感知。海兰珠周身泛起一层淡蓝色的星水光晕，如同水中的游鱼，动作竟然比在陆地上更加灵巧几分，星流云府的水行天赋可见一斑。

    顾远在前方引路，避开瀑布直冲而下的狂暴水流区域，沿着潭壁向深处潜去。果然，在潭底一侧，他发现了一道被水草和淤泥半掩的裂缝，宽约数尺，内有水流涌出，通向未知的黑暗。

    就在两人准备进入裂缝时，异变突生！

    上方瀑布方向，毫无征兆地，数道强大的灵觉如同探照灯般交叉扫过溶洞区域！那灵觉冰冷、锐利、充满审视的意味，虽然只是一扫而过，并未停留仔细探查水下，但其强度……至少是逍遥境巅峰，甚至更强！

    天巡使！他们已经进入奔雷谷，并且开始向外围搜索了！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顾远和海兰珠瞬间僵在水中，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几乎停止。寂灭星核的微光和星水光晕也被强行压制到皮肤之下。

    那几道灵觉在溶洞内扫掠了几遍，重点探查了石阶、洞口和瀑布上方，甚至有一道灵觉如同实质般探入水潭数丈，冰冷的感觉让两人血液都几乎冻结。

    万幸，或许是裂缝位置隐蔽，或许是残留的归墟死气和幽潭本身的阴寒干扰了感知，又或许是对方并未想到有人会从如此深、如此隐蔽的水下潜行，那几道灵觉最终没有发现他们，缓缓收回。

    直到灵觉彻底消失良久，两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走！”顾远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率先钻入那道水下裂缝。海兰珠紧随其后。

    裂缝内狭窄曲折，水流湍急，方向似乎是斜向上。两人逆流而上，奋力潜游。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透出朦胧的天光，水流也变得更加急促。

    哗啦！

    两人终于破水而出，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幽深的山涧底部。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头顶是一线狭窄的天空，正值黄昏，天色昏暗。山涧水流湍急，水声隆隆，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的动静。

    顾远迅速将雷昊从背后解下，检查他的情况。好在幽壤芝的生机护持和刚才的隐匿气场起了作用，雷昊气息虽弱，但并未恶化。海兰珠也瘫坐在一块岩石上，剧烈喘息，刚才的水下潜行和灵觉惊吓几乎耗尽了她刚恢复的一丝力气。

    “这里……应该是绝灵山脉的另一侧边缘。”顾远观察着四周地形和植被，判断道，“距离奔雷谷至少已有两三百里。暂时……安全了。”

    安全？只是暂时的。天巡使的搜索网定然在不断扩大。他们三人，一个重伤濒危，一个刚苏醒虚弱不堪，一个自身难保，在这危机四伏的末法世界，又能逃去哪里？

    顾远看向昏迷的雷昊，又看向疲惫欲睡的海兰珠，再感受一下自己体内空荡荡的经脉和刺痛的神魂，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在心头。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他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清水，递给海兰珠。“先恢复体力。我们需要尽快找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