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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伍六一想去哪就去哪
    年后,《永不言败》完稿。这篇10万字的中篇小说,算是他写的最久的一次。不是因为难写,是冬天太冷了,一早一晚,手指不能屈伸。和后世一到冬天,南方的电竞选手技术水平明显下降,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完稿了,便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要发在什么杂志上?《永不言败》是典型的通俗小说,线性的叙事流程、清晰的矛盾冲突,故事性强、易读易懂、贴近大众审美。但从主题上,又有着严肃的内核。不仅仅是体育竞技,还承载了爱国主义、集体主义、艰苦奋斗的时代宏大的叙事主题。伍六一在人物描写中,又着重突出了主角团们的内心挣扎、伤病痛苦、盛名之下的压力,失败后的自我怀疑。这种对人物心理复杂性的探索,又是严肃文学的典型特征。可以说,它超越了纯粹的通俗文学,又不同于纯粹的严肃文学。成功模糊了两者的边界。所以,对于这篇《永不言败》,伍六一可以投给《故事会》、《今古传奇》,也可以投给一些开放的、先锋的严肃文学杂志。伍六一思来想去,决定不做选择。两个都要!既要走上层路线,打入内部,得到了文学界的认可,提升了作品的格调、权威性和影响力。也要走群众路线,最大限度地触达最广大的读者群体。所以最好的方式是投严肃期刊,让通俗杂志转载。这是一个颇具魄力与难度的决定。首先是严肃期刊选定的问题,伍六一《燕京文学》没指望,纵观建刊以来,就是传统的纯文学期刊,门槛高,审稿风格相对保守和排他。因此,伍六一将目光瞄向了粤省的《花城》。文学期刊有“四大名旦”。《收获》老成持重故称“老旦”。《当代》以其理直气壮称“正旦”。《十月》以其清新潇洒称“青衣”。《花城》则婀娜多姿,活泼新鲜称“花旦”。《花城》也以先锋和创新著称,最能接受新鲜,别样的作品,王小波的《白银时代》、华夏的《被囚的普罗米修斯》都是出自于此。确定了投稿方向,等年后邮局一开门,伍六一便把厚厚一沓稿子寄了出去。而伍美娟终于还是把暖瓶厂的工作辞了,引起了巨大的轰动。82年,还是一个铁饭碗为王的年代,国营厂工作意味着稳定的收入、福利和终身保障。个体户还在被人看不起,市面上没有其他成熟的就业渠道。邻里街坊议论纷纷,每天清晨倒尿盆的功夫,杏花婶总拉着李家大娘嘀咕:“好好的铁饭碗扔了,这丫头怕是疯了。”先前有好几户人家托人来打听,想给自家儿子说亲,一听伍美娟辞了职,全都没了下文。就连最热心的街道办秦主任,以前隔三差五就来四合院串门,要么拉着伍美娟问厂里的事,要么拐弯抹角提相亲的茬。可打从辞职的事传开后,秦主任再也没踏过四合院的门槛,路过门口时都绕着走,生怕沾上“不务正业”的边儿。伍美娟也确定了日子,等出了正月,她便乘火车前往粤省。今年,那里开了全国第一家服装设计的电大。张友琴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女儿常穿的几件衣服、裤子翻出来,泡在大盆里搓洗。然后把衣服绺丝、袖口磨毛的地方修了又修,补了又补。又翻出伍美娟的两件内衣,在衣襟内侧悄悄缝了个小布兜,塞了些钱进去。伍六一也找到王硕,让他帮忙订了张卧铺票。这年头,卧铺不是那么好坐的,要是没关系,求一张卧铺票谈不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也说得上,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可在伍美娟临行前两周,伍六一收到了《花城》的回信。信上没多说什么,连是否过稿都没给个明确答复,只是邀请伍六一面谈。恰巧《花城》也在粤省,伍六一正好能和大姐同路。又麻烦了一次王硕,让伍六一都有些不好意思。趁开拔之前,伍六一和陈建工合作,写好了《微服私访记》的第三篇,也是最经典的一篇《紫砂记》。四万字的稿子,他准备从粤省回来,转道去趟沪市,亲自交给编辑部。两周时间转眼而过,姐弟二人带着大包小包,在张友琴和伍美珠眼泪汪汪之下,赶到火车站。燕京直达羊城主要是两趟特快列车,一趟是15次,另一趟是47次。姐弟俩乘坐的是47次,是当时全国最高级别的“特快”列车之一,全程2300公里,用时仅需37小时。这在慢车动辄耗上两天两夜的年代,已是让人羡慕的速度。票价也是相当昂贵,足足够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好在伍六一这趟出行,费用由《花城》杂志社全报。虽说燕京站是首发站,站台上早挤满了人。扛着印着尿素字样蛇皮袋的中年人,怀里抱着孩子、手里还攥着网兜的妇人,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干部,密密麻麻往车厢口挪。孩子的哭闹声、行李碰撞声、列车员扯着嗓子喊声,混成一团。好不容易挤上硬卧车厢,姐弟俩才松了口气。这时候的硬卧布局,和后来的绿皮车差不太多。一节车厢隔出十几个小隔断,每个隔断里并着两组三层铺位,铁架床刷着黄漆,铺位上叠着蓝白条纹的被褥。至于卫生情况,就不要在意那么多了。姐弟俩的铺位在同一隔断,一个下铺、一个中铺。刚整理好行李,对面铺位就传来动静。一个头发梳的流油中年男子,主动搭话。“两位这是去哪啊?”“保定。”伍六一张口就来。伍美娟疑惑地看着弟弟,但也没戳破。伍六一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若对方是小偷,他们的目标肯定是长途旅客,毕竟只有出远门才会带更多钱。三个小时过去了,火车在保定停靠。在中年人的注视下,伍六一巍然不动。等列车缓缓开动,中年人忍不住问道:“小伙子,你不是在保定下么?”“突然改主意了,想我二舅妈了,准备去石家庄看看她。’“这样啊!”又两个小时过去了,火车停靠在了石家庄。伍六一依旧不动如山。在中年人的目光下,伍六一也有点尴尬。十分钟后,火车再次启动。中年人问道:“这次是?”“我想我三舅妈了,去郑州看看她。”中年人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防备他。“你不必防备我。”男人有些无奈,从兜里掏出介绍信,“我叫颜启东,羊城人,出来做生意的,不是坏人。”伍六一露出个礼貌的微笑:“您误会了!我只是爱撒谎罢了。”“呃…………”颜启东被这话噎得半天没回过神,嘴角抽了抽,愣是说不出话来。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话,这隔断里就他们仨。对面那两位,他也分不清是姐弟还是情侣,总不能去跟姑娘搭话显得唐突,只能想着跟身边这小伙子唠唠嗑解闷。可眼前这小伙子,实在是....太有个性了。颜启东抓耳挠腮地憋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从帆布包里翻出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油光锃亮的木质象棋。他捧着盒子往伍六一面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期待:“要不咱对弈一局?解解闷儿?”伍六一其实有观察过了,这颜启东不像坏人,起码多动症做不了小偷。跟膝盖弯曲有响声,做不了杀手一个道理。况且这旅途漫长,他也确实觉得无聊,便干脆放下手里的东西,冲颜启东抬了抬下巴:“棋来!”“好嘞!”颜启东顿时来了精神,连忙把棋盘铺在小茶桌上,还不忘得意地吹?:“我跟你说,我这棋艺可不是盖的!现在厂里那帮友仔,都叫我羊城王一生!”伍六一正捏着黑棋的手顿了顿:“王一生?”“没听过吧?”颜启东更得意了,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就是伍六一写的《棋王》里的主人公!一手象棋下得出神入化,以一敌!”这话刚落,对面中铺忽然传来“噗嗤”一声轻响。伍美娟实在没憋住,肩膀还在微微发抖。颜启东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看向她:“同志您笑什么?是我脸上沾了饭粒?”“没!”伍美娟摆摆手,“我想起了好笑的事。”颜启东摇了摇头,俯身继续与伍六一对弈。可没走几步,额角便渗出了汗。这小伙子的棋路全然不讲章法,专爱兑子。炮换马、马换象、兵换卒,不过几招,棋盘上的棋子已少了小半。他手忙脚乱飞了步象,想稳住阵脚,却因一时疏忽,转眼便被吃掉。颜启东素来自诩棋力不弱,此刻却落得满盘被动的境地,一时不知该如何走。“该你了。”伍六一的声音适时响起。“噢噢。”颜启东回过神,慌忙挪了下车。“将军!”伍六一话音未落,卧槽马已直扑他的老巢。“哎呀!”颜启东猛地一拍大腿,“大意了!大意了!再来一局!”可他很快明白,输棋可不是“大意”。连续三盘,颜启东被杀得丢盔弃甲。伍六一每盘用的棋风都不相同,时而中正稳健,时而诡谲难测。到后来,颜启东连后背都沁出了冷汗。他忍不住抬眼望向对面的年轻人,心里纳闷:现在的年轻人,都爱下象棋了?而且棋力竟这么高?此时,列车员的声音顺着车厢过道传来:“检票啦!检票!介绍信、学生证、优待证,有啥拿啥啊!没票的趁早补,别琢磨着逃票!”他每到一节车厢,都按上、中、下铺的顺序收票查验,仔细核对后再一一递还,动作麻利细致。这列车是当前国内最先进的型号,连乘务员的素养,也比普通绿皮火车高出一截。轮到伍六一和伍美娟时,列车员拿着两人的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递回来:“伍美娟,你的。”“伍六一,你的。”“你叫伍六一?”正低头琢磨方才棋路的颜启东,听见这名字猛地挑眉。没等伍六一应声,他又自顾自追问,眼神亮了几分:“你不会就是写《棋王》的那个作家吧?”伍六一摇头否认:“重名哈,重名。我哪能写出那么优秀的作品,这么细腻的笔触,如此生动的故事情节……………”可这话没打消颜启东的疑虑,反倒让他疑心更重了。“伍六一”这名字,不管是真名还是笔名,都算不上大众,重名的概率就低。更何况,眼前这小伙子棋力如此之高,能写出《棋王》的人,棋艺想必也不会浅。再加上,《燕京文学》的投稿作者大概率是燕京人,他们又从燕京上车,说话还带着点京片子味儿。更别提之前那位女士提“王一生”时的哑然失笑。这么一琢磨,颜启东心里有了定论。九成九,眼前这人就是《棋王》的作者伍六一!这个推断让他大为震撼。他本就爱读书,尤其痴迷通俗小说、神鬼演义和武侠画本,《今古传奇》《故事会》都是常年订阅。之前看《神探狄仁杰》和《微服私访记》,更是看得入了迷,只可惜两本书没几天就看完了,之后没了好作品,还让他郁闷了好一阵。后来他四处打听,想知道这两本书的作者有没有其他作品,这才发现,这位作者不仅写通俗小说,还会写严肃文学。他先找了本《锅碗瓢盆交响曲》来看,却没太看进去。本想着算了,还是等新一期的《今古传奇》,可瞥见《棋王》的标题时,又动了心。他自小就爱下象棋,索性翻了开来。没成想,这一看就收不住了。虽是严肃文学,可他看得津津有味,在他眼里,书中的王一生就像郭靖和虚竹的结合体,看着憨厚,却藏着极高的天赋。他对《棋王》的喜欢,甚至比《微服私访记》还要多几分。万万没想到,人海茫茫,竟能在这列车上碰到自己喜欢的作者。颜启东越想越觉得缘分奇妙,当即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撕下一页递过去,语气恳切:“能不能给我签个名?”伍六一看着神色复杂的颜启东,估摸着对方是认出了自己。“我签了字,您不会给我搞个空白合同吧?你在上面写成欠条,不是我都要认栽了?”颜启东噎了一下,暗自腹诽:“你这个年纪,戒备心这么重?”伍六一的目光看过去,仿佛在说“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颜启东被看得没了底气,讪讪地改口:“是我唐突了。那....不如你在这象棋上给我签名?”伍六一想想这倒没什么问题,他找到了最符合自己风格的象棋子“帅”!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