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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陈玄子的往事
    道观的日子,在清扫、摔打、画符、吐纳,以及夜复一夜的低声交流与魂力温养中,如同陷入泥沼的车轮,缓慢而沉重地滚动。林宵身上的淤青擦伤好了又添,旧的未愈,新的已生,皮肤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颜色深深浅浅,记录着每一次跌倒的狼狈与艰辛。但他的脚步,在日复一日的八卦步摧残下,竟真的渐渐稳了一些。虽然依旧会踏错,会踉跄,但彻底摔个四仰八叉的次数,确实在减少。那种对身体平衡、对方位转换的微妙感知,如同石缝中挣扎的草芽,在无数次失败后,顽强地探出了一点点头。

    魂力的修炼依旧慢得令人绝望。“凝神化液”的过程如同在沙漠中挖掘清泉,十镐下去,不见半点水星,反而耗尽了力气。丹田中的真气增长微乎其微,魂种裂痕的修复更是遥遥无期。但林宵已经学会了不再每日去“计量”进展,只是机械地、麻木地重复着那痛苦的过程,将每一次微弱的真气运行,都视为对这副破败身躯的、聊胜于无的浇灌。苏晚晴夜晚渡入的守魂灵蕴,成了他苦涩修行中唯一一丝清甜的慰藉。

    苏晚晴的状态则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魂力恢复了六七成,脸色红润了许多,眼眸清亮有神。守魂秘法的修习渐入佳境,对道观内相对“干净”气场的运用也越发纯熟。她甚至尝试着,在照顾林宵之余,用所学的草药知识和微末的守魂符法,稍稍“打理”了一下他们栖身的破屋周围,驱散了一些过于阴湿的秽气,让破屋内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丝。然而,她眉宇间对林宵伤势的忧虑,和对营地乡亲的牵挂,却从未减少,只是被她深深藏起,化作更细致的照料和更专注的修炼。

    陈玄子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布置功课,检查进度,传授知识。他对林宵修炼的迟缓、伤势的反复,对苏晚晴的恢复和努力,都视若无睹,只是按部就班地履行着一个“记名师父”最基本的义务。他传授的阵法知识开始涉及到更复杂的方位变化与气机勾连,草药辨识也深入到一些药性猛烈、需小心配伍的毒物与偏门药材。他的讲解依旧平淡、精准,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仿佛一台只会复述知识的冰冷机器。

    然而,这一日的午后,道观上方的天空(那永远翻滚的暗红魔云),颜色似乎比往日更加深沉浓郁了一些,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的甜腥魔气也变得更加粘稠,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果然,午时刚过,一阵与往日呜咽风声不同的、更加急促尖利的呼啸声,自远山传来。紧接着,豆大的、颜色暗红、带着淡淡腥气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这不是寻常雨水,而是被魔气侵染、蕴含污秽的“魔雨”!雨点落在荒草、瓦砾、泥土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缕缕颜色更深的黑气,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味道。

    陈玄子立刻中止了林宵的八卦步练习,示意所有人退回屋内。魔雨对魂魄和肉身皆有侵蚀之害,尤其是对林宵这种魂伤未愈、苏晚晴这种魂力纯净者,危害更甚。

    三人退回主屋侧室。陈玄子关紧了那扇还算完好的木门,又将唯一一扇小窗用破木板堵上,只留下些许缝隙透气。室内顿时变得更加昏暗,只有墙角那盏油灯,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老长,随着火光不安地跳动。

    屋外,魔雨如注,敲打着屋顶残存的瓦片和地面,发出密集而压抑的声响,混合着风中更显凄厉的呜咽。暗红色的雨线顺着门缝、窗隙渗入丝丝缕缕令人不适的湿冷腥气。

    陈玄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雕刻或静坐,而是走到屋角,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矮柜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黑乎乎、约莫拳头大小的陶土罐子。罐口用某种干硬的泥封着。他拍开泥封,一股奇异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不像是酒,倒像是某种野果发酵后混合了草木根茎的、酸涩中带着一丝呛辣的味道。

    他坐回桌边,就着油灯昏黄的光,拔掉罐口的木塞,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又似叹息的轻“哈”声。然后,他拿着罐子,默默望着堵死的窗外,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又是一口。

    林宵和苏晚晴坐在他对面,不敢出声。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陈玄子饮酒(如果那罐子里的液体算酒的话)。老道佝偻的身影在摇晃的灯影下,似乎褪去了一丝平日里那种深不可测的冰冷与疏离,多了几分……落寞?还是沧桑?

    室内的空气,因为魔雨的隔绝和这突如其来的独饮,而变得有些微妙。只有雨声、饮酒声,和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噼啪声。

    林宵看着陈玄子沉默饮酒的侧影,心中那埋藏已久的疑问,再次不可抑制地翻涌上来。这位神秘、强大、严苛又冷漠的道长,究竟是谁?为何独居这荒废凶险的玄云观?他与“玄云”二字有何关联?与那血仇滔天的玄云子,又是否真有纠葛?

    平日里,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问。但此刻,或许是这封闭昏暗的环境,或许是窗外魔雨带来的压抑,或许是陈玄子身上那罕见的、近乎“人性化”的沉寂与酒意,给了林宵一丝极其微弱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点可怜的勇气凝聚起来。然后,他用一种尽可能平静、带着试探和恭敬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师父……这雨,怕是要下一阵了。弟子……弟子心中一直有些疑惑,不知……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玄子握着陶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又仰头喝了一口。酸涩呛辣的气息在空气中略微浓了一丝。

    林宵硬着头皮,继续低声说道:“弟子蒙师父不弃,收留指点,传授道术。然……弟子对师父过往,对这座道观往事,一无所知,心中时常……惶恐不安。尤其……尤其‘玄云’二字……”他顿了顿,观察着陈玄子的反应,见他依旧没有动静,才鼓起最后的勇气,将最核心的问题问出:“师父您……与那‘玄云’,可有何渊源?”

    问出这句话,林宵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紧紧盯着陈玄子的背影,等待着可怕的雷霆之怒,或者更可怕的、冰冷的沉默。

    苏晚晴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哗啦雨声中,仿佛停滞了。

    许久,陈玄子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陶罐,发出一声轻微的、近乎嘲弄的嗤笑。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堵死的窗户,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外面倾泻的魔雨和永恒的暗红天空。

    “渊源?”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比平日更低沉了一些,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浸透了岁月灰尘的倦怠与讥诮,“是啊……渊源。怎能没有渊源?”

    他抬起手,用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罐表面,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很久远的琐事:

    “很多年前……久到老道自己都快记不清年头了。那时,这玄云观,还不叫玄云观。这座山,也并非如今这般死气沉沉。山那边,百里之外,有一座山门,名叫‘玄云宗’。”

    玄云宗!

    林宵和苏晚晴的心同时一震!果然!陈玄子果然与“玄云”有关!而且是那个听起来就规模不小的“玄云宗”!

    陈玄子继续用那平淡中带着讥诮的语气说道:“玄云宗,在那方圆千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名门正派。门人弟子数千,功法传承有序,好不风光。老道我……呵,那时候还不老,只是个愣头青,侥幸有那么一丝半点修行的资质,便拜入了玄云宗门下,成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林宵有些意外。以陈玄子展现出的深不可测(哪怕只是冰山一角),竟然只是外门弟子?那玄云宗内门,该是何等光景?

    “外门弟子,说好听点是记名学艺,说难听点,就是宗门最底层的杂役苦力。”陈玄子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那丝讥诮越发明显,“每日里,挑水砍柴,清扫殿宇,伺候内门师兄师姐,背诵些最粗浅的入门功法口诀……能分到的修炼资源,寥寥无几,还要看管事师兄的脸色。不过,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只要肯吃苦,有恒心,早晚有出头之日,能被哪位长老看中,收入内门,习得真传……”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那酸涩的“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那酒液烧灼着他的旧伤。

    “可惜啊……老道我性子倔,骨头硬,眼里揉不得沙子。又……又偏偏爱琢磨些旁门左道,对宗门那套死板的规矩,对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做派,越来越看不上眼。”陈玄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自嘲,又似是压抑的愤怒,“终于,有一日,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小事’,冲撞了内门一位有权有势的师兄,又……又牵扯到宗门一桩不愿外传的‘秘辛’……”

    他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小事”,什么“秘辛”,但那瞬间变得冷硬的语气,和周身一闪而逝的、几乎令人冻结的寒意,让林宵和苏晚晴明白,那绝非“小事”。

    “结果嘛,自然没什么好下场。”陈玄子嗤笑一声,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废去大半修为,逐出山门,永世不得再入玄云宗地界。若不是……若不是当年一位还算公正的执事暗中说了两句好话,恐怕连这条贱命,都留不下来。”

    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林宵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陈玄子修为看似不高(至少表面如此),却对道法理解如此精深!他原本的修为,定然不低!而那“玄云宗”,竟如此严酷?

    “被逐出山门后,老道我心灰意冷,浑浑噩噩,四处流浪。像个孤魂野鬼,不知该往何处去。”陈玄子望着窗外,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后来,偶然路过此地,发现了这座早已荒废、连名字都没有的野观。观中道士早已死散一空,只剩残垣断壁。老道我累了,也厌了外面的纷扰,便在此地……暂且栖身。后来,大概是为了纪念,或者自嘲,便给这破观,起了个名字,叫‘玄云观’。算是……提醒自己,也曾是那‘名门正派’玄云宗的弟子,虽然是被像条狗一样赶出来的。”

    玄云观的名字,竟是这么来的!是陈玄子自己被逐出玄云宗后,自嘲般的命名!那他与玄云子……难道并非同门,甚至可能……

    “那名门正派玄云宗,嘿……”陈玄子最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无尽讥诮与冰冷恨意的笑声,将陶罐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罐子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灯影下显得更加孤寂苍老。他走到墙角那张简陋的木板铺边,和衣躺下,背对着林宵和苏晚晴,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和疲惫传来: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雨停了,就继续你们的功课。”

    说完,便再无声息,似乎瞬间沉沉睡去。

    屋内,重新只剩下油灯摇曳,和窗外渐渐转小的魔雨声。

    林宵和苏晚晴久久无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陈玄子,曾是玄云宗外门弃徒,因故被废修为,逐出师门,流落至此,自嘲般命名此观为“玄云观”。

    那么,他对“玄云”二字,对玄云宗,必然怀有极深的芥蒂,甚至是……仇恨?

    而玄云子,这个同样以“玄云”为名,修为高深莫测,手段残忍狠毒,制造了黑水村惨剧的魔头……他与玄云宗,又有何关系?是玄云宗的人?叛徒?还是……借其名号的邪魔歪道?

    陈玄子听到“玄云子”名字时的异样反应,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解释方向。

    但更多的疑问也随之而来:陈玄子隐居于这与玄云宗有关的荒观,真的是巧合吗?他传授林宵道术,是纯粹的“发善心”,还是……别有所图?他与玄云子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更直接的关联或仇怨?

    窗外的魔雨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滴水单调的滴答声。永夜的黑暗重新笼罩大地,那暗红的天光似乎被雨水洗过,透出一丝诡异的、短暂的“清澈”。

    林宵看着陈玄子沉睡的背影,又看看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苏晚晴,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陈玄子的往事,如同撕开了厚重幕布的一角,露出了其后更加幽深复杂、危机四伏的真相之渊。而他与苏晚晴,已然身处这深渊的边缘,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