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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朝鲜之战
    授祯四年四月初三,鸭绿江支流秃鲁江畔,春寒料峭。

    九千名朝鲜军士兵据守在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制城寨之后,望着北方地平线上渐次升起的烟尘,握着长矛与弓箭的手心满是冷汗。

    这座木寨位于通往汉城的要冲之地,由粗大的原木深深打入泥土,以藤条捆扎相连,高约一丈五尺,外挖壕沟,布置鹿砦,是朝鲜边境防线中较为坚固的一处。

    统率这支军队的是庆尚道兵马节度使朴晋。这位五十余岁的老将,曾参与过抗击倭寇的战役,在朝鲜军中算得上经验丰富。

    此刻他身披山文甲,站在木寨中央的望楼上,面色凝重地眺望着远方。

    “大人,清虏来了。”

    副将金成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朴晋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他看到了,那是一支与去年所见略有不同的清军。

    没有大规模的重步兵方阵,没有笨拙的攻城器械,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漫过地平线的骑兵。

    这些骑兵的装束也与满洲八旗不同,他们穿着杂色的皮袍,头戴各式皮帽,许多人脸上涂抹着油脂或颜料,手中持着比满洲弓更长的反曲弓。他们是皇太极新近收编的漠北蒙古诸部——外藩八旗。

    “是鞑靼人。”

    朴晋喃喃道,心头一沉。

    他曾听父辈讲述过鞑靼(蒙古)铁骑的恐怖,那是朝鲜历史上最惨痛的记忆之一。

    清军阵中,外藩八旗的统领是科尔沁部的奥巴台吉。

    这位四十岁左右的蒙古首领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眯眼打量着远处的朝鲜木寨,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狞笑。

    “就这么个木头架子?”奥巴用蒙语对身边的副手说,“朝鲜人以为这能挡住长生天的勇士?”

    “台吉,大汗有令,速战速决。”副手提醒道。

    奥巴点点头,举起手中的弯刀。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千外藩蒙古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分作三股,呈扇形向朝鲜木寨疾驰而去。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木寨正门,而是在距离木寨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开始横向奔驰,同时张弓搭箭。

    “放箭!放箭!”

    木寨上,朝鲜军官声嘶力竭地下令。

    朝鲜弓手们慌忙射出箭矢。

    但由于紧张和缺乏训练,箭矢稀稀拉拉,大部分落在了空地上,少数射入蒙古骑兵阵中,也被他们灵活的骑术避开或挥刀拨落。

    而蒙古骑兵的回击,则让朝鲜守军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骑射。

    第一波箭雨从奔驰的骑兵阵中升起,划过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木寨之内。

    那不是漫无目的的抛射,而是经过严格训练、在奔驰中仍能保持极高精度的抵近直射!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顿时在木寨中响起。箭矢穿透朝鲜士兵单薄的棉甲,钉入血肉。

    更可怕的是,蒙古骑兵专门瞄准木寨上方的垛口和望楼射击,压制朝鲜弓手的反击。

    朴晋在望楼上险险避过一支擦肩而过的箭矢,心中骇然。

    这些鞑靼人竟能在全速奔驰中保持如此准头!

    他亲眼看见一名朝鲜弓手刚探出头,就被一箭射穿咽喉,仰面倒下。

    蒙古骑兵的第一轮射击刚刚结束,第二股骑兵已接替而上,又是一波箭雨袭来。

    如此轮换,箭矢几乎不间断地落入木寨,压得朝鲜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盾牌!举盾!”

    朴晋嘶吼着。

    但仓促准备的木盾、藤牌在蒙古人的重箭面前效果有限。

    更致命的是,木寨的防御存在致命缺陷,为了快速搭建,许多连接处并不牢固。

    奥巴在后方观察着战况,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他唤来一队专门负责攻坚的骑兵,这些骑兵的马鞍旁挂着粗大的绳索,绳端系着铁钩。

    “去,把那些木头架子给我拉倒!”奥巴指向木寨的几处连接点。

    五十余名蒙古精锐应声而出。他们不像其他骑兵那样奔驰射箭,而是排成两列,以极快的速度直线冲向木寨。

    在距离木寨约三十步时,前排骑兵猛地掷出绳索,铁钩精准地钩住了木寨原木的连接处。

    “拉!”

    随着一声令下,五十余匹战马同时发力,向反方向狂奔!

    “嘎吱——轰!”

    木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几处连接点应声崩裂!整段木墙向外倾斜,最终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破了!木寨破了!”

    惊恐的叫声在朝鲜军中炸开。防线出现了一个近十丈宽的缺口,蒙古骑兵如决堤洪水般涌入!

    朴晋目眦欲裂:“堵住!堵住缺口!”

    一队朝鲜长矛手勉强集结,试图用长矛阵阻挡骑兵冲锋。

    但蒙古人根本不与他们正面冲撞,而是在缺口外数十步的距离上再次张弓,密集的箭雨将长矛手成片射倒。

    “撤退!向第二道防线撤退!”朴晋知道大势已去,嘶声下令。

    但撤退的命令在恐慌的军队中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

    九千朝鲜军,加上后方的一万余名辎重兵、民夫,总共近两万人,如同受惊的羊群,开始向南方溃逃。

    他们丢弃了兵器,脱掉了盔甲,只求跑得快一些。道路狭窄,人群拥挤,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奥巴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

    他再次举起弯刀:“追击!一个不留!”

    三千蒙古骑兵分成数十支小队,如同猎犬追逐猎物,开始追杀溃逃的朝鲜军。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蒙古骑兵不紧不慢地跟在溃军后方,用弓箭从容地点杀跑得慢的士兵。

    他们的箭法精准到可怕,往往一箭射出,必有一人倒下。

    有些骑兵甚至玩起了“游戏”,比赛谁射杀得多。

    一名年轻的朝鲜辎重兵背着粮袋拼命奔跑,肺如同火烧般疼痛。

    他听到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绝望地回头,正好看见一名蒙古骑兵张弓瞄准了他。

    箭矢破空而来,穿透了他的后心。他扑倒在地,粮袋里的米粒洒了一地,迅速被后面逃命的人踩进泥土。

    另一个方向,一小队朝鲜士兵试图依托树林抵抗。

    但蒙古骑兵根本不靠近,只是在外围游弋射箭。

    箭矢从各个方向射来,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一刻钟后,林中再无声息。

    朴晋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他的头盔已经丢失,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沾满血污。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坐骑,战马悲鸣倒地,将他摔下马来。

    “大人!”两名亲兵上前搀扶。

    “走!你们走!”朴晋推开他们,“我老了,跑不动了。告诉朝廷……告诉朝廷……”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三支箭同时射中了他的胸膛。这位老将瞪大眼睛,缓缓倒下,至死手中仍紧握着那把佩刀。

    主将战死,朝鲜军彻底崩溃。

    秃鲁江畔,尸横遍野。朝鲜士兵的尸体铺满了道路和田野,江水被染成淡淡的红色。

    丢弃的兵器、旗帜、粮草辎重随处可见。一些受伤未死的士兵在尸堆中呻吟,很快被追来的蒙古骑兵补上一刀。

    奥巴在一处高地上勒马,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个时辰。

    九千朝鲜军、一万余辎重兵民夫,被斩首四千余级,俘虏三千,其余溃散。

    蒙古骑兵仅伤亡不到百人。

    “台吉,抓到的俘虏怎么办?”副手询问。

    奥巴瞥了一眼被集中看押的朝鲜俘虏,冷冷道:“大汗要的是速战速决,带着俘虏拖慢行军速度,全部处决,筑京观。”

    命令下达,惨叫声再次响起。

    三千俘虏被驱赶到江边,一排排砍杀,尸体堆成小山,浇上火油焚烧。

    浓烟冲天而起,数十里外可见。

    当太阳西斜时,蒙古骑兵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割下朝鲜士兵的耳朵作为记功凭证,收集尚能使用的兵器和粮草。

    一些骑兵甚至剥下死者身上稍好的衣物,系在马鞍后。

    奥巴派快马向后方中军的皇太极报捷。

    与此同时,他下令部队稍作休整,明日继续南下。

    “朝鲜人比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奥巴对副手说,“照这个速度,不用一个月,我们就能打到汉城。”

    副手笑道:“台吉勇武,长生天庇佑。”

    夜幕降临,秃鲁江畔燃起无数篝火。

    鞑靼骑兵围着火堆,烤着从朝鲜辎重中缴获的肉干,大声谈笑,庆祝胜利。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味、血腥味和尸体的焦臭味。

    而在南方,溃散的朝鲜残兵仍在亡命奔逃。

    他们带来的消息如同瘟疫,迅速传遍朝鲜北境各道。

    边境防线全线动摇,许多要塞守军不战而逃,官员弃城而走。

    汉城景福宫内,李倧接到前线溃败的战报,面如死灰。

    他颤抖着手,将战报递给殿下群臣。

    “庆尚道九千精锐……一战尽殁……”

    李倧的声音几不可闻。

    殿内死一般寂静。

    朴晋战死、木寨被破、全军覆没、俘虏被屠……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朝鲜君臣心头。

    “清虏……清虏真的来了。”

    李倧喃喃道,眼中终于浮现出绝望。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秃鲁江的惨败,撕开了朝鲜北境防线的口子,接下来的,将是更加汹涌的黑色洪流。

    而大汉的援军,至今杳无音信。

    夜色深沉,汉城开始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犬吠。

    城墙上,守军紧张地望着北方,仿佛那无边的黑暗中,随时会冲出吞噬一切的恶魔。

    而在北方三百里外,清军主力正在渡江。

    皇太极接到奥巴的捷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看向身旁的多尔衮:“睿亲王,看来朝鲜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脆弱。”

    多尔衮躬身:“陛下圣明,外藩八旗骁勇善战,朝鲜自非敌手。”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皇太极眼中寒光一闪,“朕要在端阳节前,坐在景福宫的大殿里。”

    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清军大营动了起来。

    无数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鸭绿江面。

    战船、木筏、浮桥,载着八旗精锐渡江南下。

    朝鲜的命运,在这个春夜,已经被鲜血浸透,正滑向不可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