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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战争打的是后勤
    授祯四年九月十四,寅时。

    黎明前的黑暗如墨汁泼洒,斡难河南岸最后一道防线内,火把光在晨雾中摇曳,将士兵们疲惫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如铁。

    “昨日第三道防线前,又折了四百二十七人。”李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剩余长枪兵一千二,骑兵……曹信将军那边还剩两千三。”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最后半截纸壳弹:“弹药,全营统计,燧发枪每支平均不到五发,实心弹十二颗,霰弹八颗,链弹耗尽。”

    帐内一片死寂。

    严虎威肩膀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曹变蛟脸上新添了一道箭矢擦过的血痕,李鸿基的眼眶深陷。

    他已两夜未合眼,负责巡查整条防线。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上的沈川。

    这位二十四岁的靖北侯端坐如松,玄色箭袖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肩的伤口包扎处微微隆起,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骇人。

    他没有看李驰递上的弹药残片,而是缓缓展开一幅羊皮地图。

    “诸位,”沈川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弹药将尽,伤亡过半,三道防线已失其二,而北岸皇太极的八旗主力还未真正出手。”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斡难河蜿蜒的曲线:“你们在算,我们还能撑多久。一天?半天?还是下一个时辰?”

    曹变蛟猛地抬头:“侯爷!末将愿率剩余骑兵渡河夜袭,就算拼个……”

    “拼个全军覆没?”沈川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和,“曹将军,你父亲曹文诏当年在辽东,是不是也这样想的?拼了这条命,总能杀几个建奴——然后呢?”

    曹变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五万将士埋骨漠北,不是因为不够勇猛,不是因为不敢拼命。”

    沈川站起身,走到帐中央,“是因为我们的组织能力不如建奴。”

    他转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点,那不在前线,而在南面,沿阴山南麓,一条由数十个黑点连成的虚线。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连绵不绝的马队奔驰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

    “报——”

    亲兵几乎是撞进大帐,脸上满是尘土,眼中却燃烧着狂喜:“侯爷,南面!南面来了一大队车马!

    看旗号是……是杨国柱将军的押运队!前锋已到十里外!”

    “什么?!”

    帐中众将齐刷刷站起,虎大威甚至碰翻了矮凳。

    李驰第一个冲出去,曹变蛟紧随其后。

    沈川却依然站在原地,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李鸿基留了下来,他盯着沈川,声音发颤:“侯爷,您早就……”

    “去看看吧。”沈川拍拍他的肩,“看看咱们在漠南经营两年,到底攒下了什么家底。”

    十里外,阴山缺口。

    晨雾正在散去,初升的朝阳将金光洒在一支蜿蜒如长龙的队伍上。

    那不是军队,是车队。

    足足二百辆大车,每辆车由四匹健马拉拽,车轮在草原上压出深深的辙痕。车辆形制统一:车厢宽大,蒙着防水油布,用粗绳捆扎得严严实实。

    每辆车旁跟着四名护卫,不是战兵,而是身着绵甲、手持长枪的辎重兵。

    车队最前方,杨国柱披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棉甲,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这位大同老将脸上带着倦色,但眼中精光四射。

    他身旁并行着一员年轻将领,正是之前救过他命的千户虞向荣。

    “杨将军,”虞向荣望着北方隐约可见的营寨轮廓,“您说侯爷怎么算得这么准,

    咱们早到半天,弹药可能就用不到,晚到半天,恐怕……”

    “所以他是侯爷,咱们是将。”杨国柱淡淡道,“两年前他力排众议,非要沿阴山南麓每隔二十里建四座戍堡成群,

    每堡常驻三百人,屯粮五千石,储火药三千斤,朝中多少人骂他劳民伤财、杞人忧天?”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感慨:“现在你看,从最西头的贺兰山堡到最东头的独石口堡,四十七个戍堡群连成一条线,

    平时屯田养马、庇护商旅,战时……就是一条永不中断的补给线。”

    虞向荣望向车队后方。

    那里有三十辆特殊的大车——车身更长,轮子更粗,拉车的马匹都是精挑的河套良驹。车上覆盖的油布隆起特殊的形状。

    “那些是……”他轻声问。

    “靖边军械局今年刚铸成的‘神武十二磅炮’。”杨国柱压低声音,“一共二十门,还有配套的炮车、弹药车,

    沈侯爷两个月前就密令各堡暗中集结这些重器,等的就是今天。”

    正说着,前方烟尘起,数骑飞驰而来。

    为首的是李驰。这位以冷静着称的火器营指挥,此刻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踉跄着冲到车队前,一把掀开最近一辆车的油布!

    油布下,是码放整齐的木箱。撬开箱盖,里面是排得密密麻麻的纸壳定装弹,每个纸筒长三寸,粗如拇指,一头用蜡封死。

    一箱就是二百发。

    李驰抓起一把,手在颤抖。他撕开一个纸筒,黑色火药颗粒倾泻在手心,干燥、均匀,是靖边工坊最好的精炼火药。

    又掀开一辆车。这辆装的是实心铁弹,八磅规格,一颗颗浑圆如鹅卵,在晨光下泛着生铁特有的青灰色光泽。

    再一辆,是链弹、霰弹、榴弹……

    “还有这个。”杨国柱下马,走到车队中段几辆特别加固的车前,亲手解开绳索。

    油布滑落,露出的是——枪管。

    不是完整的燧发枪,而是一捆捆用油纸包裹的枪管。

    每根枪管都刻着编号和检验烙印,膛线在光线下泛着冰冷的螺旋纹。

    “河套军械局紧急赶制的备用枪管。”杨国柱说,“沈侯爷料到连日激战必有炸膛、损耗,换根枪管,燧发枪就能接着用。”

    李驰终于抬起头,这个在战场上被箭雨指着面门都不眨眼的汉子,眼眶红了。

    “杨将军……这些,怎么运过来的?漠北遍地都是鞑靼游骑,皇太极肯定也派了侦骑截粮道……”

    虞向荣笑道:“漠南自去年起,就是侯爷的地盘,鞑靼人早已被侯爷杀破了胆,哪还有什么截道?”

    杨国柱补充:“是啊,我也没想到,朝漠北运输物资居然会如此轻松,沿途河道寨子据点铺从,根本没有迷路风险。”

    李驰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亲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通知各营,立刻派人来接运,火器营优先补充弹药!炮兵营去领那二十门新炮!”

    他看向杨国柱,郑重抱拳:“杨将军,你们这是……雪中送炭。”

    “不。”杨国柱摇头,望向北方的汉军大营,眼神复杂,“是沈侯爷两年前,就在今日的炭火盆里埋下了火种,我们只是按他画的线,把炭运到了该到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汉军大营。

    当第一车弹药驶入营门时,疲惫的士兵们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辎重兵开始卸货,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纸壳弹和铁弹时。

    欢呼声如火山爆发,从一个营区传到另一个营区。

    “弹药!是弹药!”

    “还有新炮!快看那些炮车!”

    “枪管!有备用枪管!我的枪膛线都快磨平了!”

    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原本因弹药告罄而弥漫的绝望气息,瞬间被狂喜和战意取代。

    士兵们自发涌来帮忙卸货,军需官嗓子喊哑了才维持住秩序。

    中军帐前,沈川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平静。

    曹变蛟大步走来,这个悍将此刻像第一次认识沈川一样,上下打量他:“侯爷,您……您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

    “后手?”沈川笑了笑,“这不是后手,这是根本。”

    他指向南方:“两年前我复河套,朝廷只看到收复失地,边军将领只看到多了块屯田养马的地方,

    但我看到的是,河套背靠阴山,面朝草原,控扼东西,在这里站住了,就能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以河套为基,重建边军骑兵。”

    “第二,以河套之铁、之煤、之匠,建军械局,所以有了制作燧发枪、定装弹、新式火炮稳定铁矿。”

    “第三,”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划出一条线,“以河套为起点,沿阴山南麓建戍堡链,

    每堡屯粮、储药、驻兵。平时是边镇,战时就是一条伸向漠北的血管。”

    严虎威恍然大悟:“所以侯爷您从一开始,想的就不只是守河套,而是要……”

    “要打回来。”沈川接过话,声音转冷,“五万将士的仇要报,漠北的隐患要除,大汉的北疆要真正安定,靠守是守不住的,必须打出去,打到他们不敢再来。”

    他看着众将:“但打出去需要什么?需要骑兵,需要火器,更需要补给,

    深入漠北千里,没有补给线,就是送死,说到底战争打的就是后勤和成本。”

    李鸿基低声说:“所以这次出征,侯爷您坚持八月出塞,赶在秋草未黄时突袭,是因为……”

    “因为这个时候,戍堡里囤积的粮草弹药最足。”沈川点头,“春夏屯田收获,军械局日夜赶工,

    到八月正好储备达到顶峰,而鞑靼人此时马匹最肥,也最松懈,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他望向北方,皇太极大营的方向:“皇太极以为他在算我的弹药,算我的伤亡,呵呵……”

    “从河套到斡难河,这一路上有四十七座戍堡。”沈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每一座都是我的兵站,我的仓库,只要我的兵不死完,到底谁耗的过谁?”

    众将肃然。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场战争的真正形态,这不是一次孤军深入的冒险,而是一场依托庞大后勤体系、精心策划的战略反攻。

    沈川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给李鸿基:“这是今早刚到的最新情报。念。”

    李鸿基展开信纸,快速浏览,眼中闪过惊色:“侯爷,这……”

    “念。”

    “是。”李鸿基清了清嗓子,“据盛京密探急报:皇太极已于三日前派出使者,携重金秘赴辽东,联络祖大寿、吴三桂等将门,

    诱其在朝中弹劾侯爷拥兵自重、擅启边衅、耗费国帑……

    同时散布谣言,说侯爷在军中私设靖北侯府,仪仗规制比拟亲王,有不臣之心。”

    帐内气氛骤冷。

    曹变蛟勃然大怒:“这帮蛀虫!侯爷在前线血战,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意料之中。”沈川却很平静,“皇太极这招很高明,

    他不止在战场上跟我打,还要在朝堂上给我下绊子,

    只要陛下对我起一丝疑心,只要朝廷断我粮饷一日,前线的胜败就可能逆转。”

    他看向众人:“所以,我们必须赢,而且要赢得快,赢得漂亮,

    要用一场无可置疑的大捷,堵住所有人的嘴,让陛下有底气压下所有弹劾,让朝中那些蠹虫无话可说。”

    “那现在……”李驰问。

    “现在,”沈川走到帐外,看着正在热火朝天补充弹药、整修工事的士兵们,声音坚定,“弹药已足,援军已到。传令全军:今日休整,加固防线,明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明日,让皇太极的八旗精锐,来试试咱们这条血管到底有多硬。”

    朝阳彻底升起,驱散晨雾。

    斡难河南岸,汉军大营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士兵们搬运弹药、检修枪炮、加深壕沟,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火焰。

    而更南方,那条沿阴山蜿蜒的戍堡链上,烽火依旧静静矗立。

    它们已经沉默地站了两年,如今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使命——成为这场复仇之战的血管,将力量源源不断输送到最前线。

    北岸,清军大营的了望塔上。

    皇太极举着望远镜,看着南岸突然喧嚣起来的汉军营寨,眉头渐渐皱起。

    他看见了那些新运到的车马,看见了士兵们搬运的木箱,看见了……那些明显比之前火炮更大的炮车轮廓。

    “范先生,”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我们的算盘,好像漏了一子。”

    范文程在一旁,也看到了南岸的景象,脸色微白:“皇上,那些车马……是从哪里来的?”

    皇太极没有回答。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不是看汉军大营,而是看向更南方,看向阴山方向。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句话:

    “沈川……你铺的路,比我想的还要长。”

    秋风掠过草原,卷起烽烟。

    决战前最后的宁静,降临在斡难河两岸。

    而这一次,攻守之势,已在悄然间发生了微妙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