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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京师风云
    授祯四年九月十七,燕京,紫禁城武英殿。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金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女帝刘瑶端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在光影中如同沉默的丘陵。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外罩月白比甲,乌发简单绾成髻,插一支素银簪子。

    若不看那双眼睛,这模样倒像哪家王府里读书的郡主。

    但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扫过御案最上方那几份奏疏。

    《劾靖北侯沈川擅启边衅疏》——辽东总兵祖大寿领衔,十七位辽东将领联名。

    《请裁撤靖北侯府以节国用疏》——户部尚书周延儒。

    《论边将权重之弊疏》——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新甲。

    每份奏疏的用词都精心斟酌,引经据典,将“擅权”“靡费”“养寇自重”的罪名编织得滴水不漏。

    尤其祖大寿那份,末尾悲愤陈词:

    “……臣等浴血辽东二十载,未见朝廷如此厚待一将,

    今沈川拥兵数万,私设府署,耗费国帑以逞私欲,

    漠北之战伤亡逾万而寸土未得,长此以往,恐成安禄山之祸……”

    刘瑶的手指轻轻划过“安禄山之祸”四个字,指甲在宣纸上留下浅浅的痕。

    “安禄山。”她低声重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心头一跳——他伺候这位年轻女帝三年,太熟悉这种笑了。上次她这么笑,是三个月前下旨抄没阉党余孽三十六家的时候。

    “陛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开口,“这些奏疏……内阁已经拟了票,请陛下御览。”

    他呈上内阁的票拟。首辅周延儒的笔迹工整如刻:“……沈川虽有过失,然北疆战事正酣,临阵换将恐动摇军心。拟旨申饬,令其克日奏报战况,不得延误。”

    典型的和稀泥。不处置,不得罪,把皮球踢回来。

    刘瑶没有看票拟。她抬起眼,望向殿门外。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一群白鸽正掠过琉璃瓦顶。

    “王伴伴,”她忽然问,“你说,沈川此刻在漠北做什么?”

    王承恩一愣,斟酌道:“老奴愚钝……想必是在与建奴对峙?”

    “不。”刘瑶摇头,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在等。”

    “等?”

    “等朕的旨意。”刘瑶看着那些渐飞渐远的鸽子,“等朝廷是信他,还是信这些奏疏。等他是该继续打下去,还是该准备……回京请罪。”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王承恩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汹涌。

    这位女帝登基四年,经历的事比前朝许多皇帝一辈子都多:十五岁临危受命,父兄皆丧于阉党之乱;十六岁清洗朝堂,血流成河;十七岁启用沈川等年轻将领,重整边军;十八岁力排众议支持沈川复河套;如今二十岁,又要面对边将权重、功高震主的千古难题。

    “陛下,”王承恩压低声音,“老奴多嘴一句……这些奏疏虽多,但辽东将门与沈侯爷素来不睦,其中或有私怨。且周延儒、陈新甲等人,与温首辅……”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这不止是弹劾沈川,更是朝中各派借题发挥,试探皇权。

    刘瑶当然明白。

    她转身走回御案,从最底下抽出一份密报——那是昨夜子时,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亲自送来的。封口处火漆完好,上面烙着特殊的纹样:一只展翅的鹰。

    打开密报,只有三行字:

    “九月十四,沈川得漠南戍堡补给,弹药足备。”

    “九月十五,清军漠北兵哗变北逃,自相践踏,死伤逾千。”

    “九月十六,皇太极收缩防线,八旗未动。”

    还有一张附页,是陆文忠的亲笔:“……臣查,燕京市井近日流言四起,皆言沈川欲效安史旧事。查流言源头,多与辽东来京商贾有关。已密捕七人,皆供认受辽东将门指使。”

    刘瑶将密报轻轻放在那堆奏疏上。

    然后,她做了三个动作。

    第一,提起朱笔,在祖大寿的奏疏上批了两个字:“知道了。”——这是最冷淡、最公式化的御批,意思是“朕看了,没下文”。

    第二,取出一张空白的特旨用纸,亲自研墨,写下:

    “诏:靖北侯沈川忠勇体国,漠北之战乃雪国耻、安边陲之举。着即全权督师,一切军务便宜行事。朝廷但有掣肘者,无论文武,皆以通敌论处。钦此。”

    写罢,她取出随身小印——不是传国玉玺,而是一方私印,印文“瑶光”。这是她及笄时父皇所赐,寓意“瑶光北斗,镇国安宁”。她很少用这方印,上一次用,是给沈川复河套的密旨。

    “瑶光”二字,朱红如血,盖在特旨末尾。

    第三,她拉动了御案旁的金铃。

    铃音清越,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片刻后,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入殿。

    “参见陛下。”

    陆文忠跪地行礼,声音平淡。

    “陆卿,”刘瑶将那份特旨递过去,“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漠北。”

    “臣领旨。”

    陆文忠双手接过,看都没看就收入怀中。

    这是规矩,锦衣卫只负责传递,不问内容。

    “还有,”刘瑶顿了顿,“燕京城里那些散播谣言的,抓得如何了?”

    “回陛下,三日内已密捕十九人,其中七人确系辽东细作,

    五人受朝中某些官员指使,余者为市井无赖,收钱传话。”

    陆文忠汇报时语气毫无起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按陛下旨意,未动辽东在京的明面人物,只清理暗桩。”

    “供词呢?”

    “已录妥,牵连京官四人,皆为五品以下,其中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文奎,

    收受辽东纹银三千两,专司传递军情予辽东商贾。”

    刘瑶眼中寒光一闪:“赵文奎……朕记得他是永昌三十七年的进士?”

    “是,曾任山海关监军,与祖大寿有旧。”

    “好。”刘瑶点头,“你看着办吧。”

    “臣明白。”陆文忠叩首,“那其余被捕之人……”

    “细作,明日西市公开处斩,罪名是通虏散谣,

    市井无赖,杖一百,发配琼州。至于朝中那四个官员……”

    刘瑶沉吟片刻。

    “罢官,流放黔州,家产抄没,但不必牵连亲族。”

    “陛下仁德。”

    陆文忠再叩,起身欲退。

    “等等。”

    刘瑶叫住他。

    陆文忠停步。

    “陆卿。”女帝的声音忽然轻了些,“你说沈川看到这份特旨,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超出了锦衣卫的职责范畴。陆文忠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敢妄揣圣意,亦不敢揣测靖北侯,

    但以臣愚见将在外,最怕朝中猜忌,陛下此旨,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定心丸……”刘瑶喃喃重复,望向窗外,“但愿吧。”

    陆文忠退下了。

    殿内重归寂静。

    王承恩小心翼翼上前:“陛下,您这一番处置……辽东那边恐怕会……”

    “会恨朕?会反弹?”刘瑶轻笑,“他们早就恨朕了,从朕登基那天起,阵就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恨朕重用沈川这样的寒门将领,动了他们的利益。”

    她拿起祖大寿那份奏疏,忽然用力一撕!

    奏疏裂成两半,再撕,成四片,八片……最后化为一把碎纸,撒在御案上。

    “王承恩,你知道朕最烦这些人什么吗?”刘瑶盯着那些碎纸,眼神冰冷,“不是他们贪,不是他们蠢,而是他们永远觉得,这天下是他们的,

    边镇是他们的私产,军队是他们的家丁,连国仇家恨,都能拿来当党争的筹码。”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万国坤舆图》前。

    手指从燕京向北,划过长城,划过河套,最终停在漠北那片广袤的空白上。

    “永昌四十六年,五万将士埋骨漠北,那时候,这些上奏疏的人在干什么?

    祖大寿在辽东养寇自重,周延儒在江南吟风弄月,

    陈新甲在都察院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没有一个,说要北伐雪耻。”

    她的手指重重按在漠北:“现在沈川去了,带着几万儿郎,在斡难河跟皇太极拼命,

    他们在后方,弹劾他擅启边衅。”

    刘瑶转身,看着王承恩:“你说,这不可笑吗?”

    王承恩深深低头:“陛下……息怒。”

    刘瑶走回御案,坐下,重新提起朱笔,开始批阅其他奏章,语气恢复了平静。

    “朕看清楚了一件事——这大汉朝的病,不在边关,不在建奴,而在朝堂,在这些蛀空了栋梁的蠹虫身上。”

    她批完一份,换下一份,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但王承恩知道,风暴已经来了。

    午时三刻,燕京西城,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文奎宅邸。

    锦衣卫的缇骑来得毫无征兆

    。二十余骑黑衣黑甲,腰佩绣春刀,如黑色潮水般涌入院门。

    带队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养性,陆文忠的左膀右臂。

    赵文奎正在用午饭,一碗燕窝刚送到嘴边,就被闯进来的锦衣卫按倒在地。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我是……”赵文奎挣扎着嘶吼。

    骆养性面无表情地展开驾帖:“奉旨,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文奎,通敌散谣,里通外藩,着即拿问,家产抄没,亲眷暂行拘押。”

    “冤枉!我冤枉!我要见周首辅!我要见……”

    一块破布塞进了他嘴里。

    赵文奎被拖出府门时,看见街面上围满了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更远处,几辆马车匆匆调头离去——那是某些大人物的眼线。

    同一时间,西市刑场。

    七颗人头落地。监刑官当众宣读罪状:“……辽东细作张三、李四等七人,受建奴指使,散播谣言,离间君臣,乱我军心,罪大恶极,依律斩决!”

    血溅三尺,围观者惊呼。

    消息如长了翅膀,瞬间飞遍燕京:

    “听说了吗?陛下力保靖北侯!”

    “锦衣卫抓人了!兵部的赵主事都被拿了!”

    “西市砍了七个建奴细作!都是散播沈侯爷谣言的!”

    “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啊。”

    ……

    当日下午,首辅周延儒的府邸。

    书房里,周延儒与温体仁对坐。

    茶已凉透,无人去碰。

    “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保沈川。”温体仁脸色阴沉,“赵文奎是我们的人,就这么被拿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们了?”

    周延儒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急什么,陛下年轻气盛,一时被沈川的战功蒙了眼,

    等漠北战事不利,或者沈川真有了异心,她自然会回头。”

    “可万一……沈川赢了呢?”

    “赢?”周延儒笑了,笑容里满是深意,“赢了才麻烦,功高震主,古来如此,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陛下自己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

    但温体仁懂了。

    “所以我们现在……”

    “静观其变,奏疏继续上,但措辞缓和些,辽东那边……让祖大寿也收敛点。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别往刀口上撞。”

    “那赵文奎……”

    “弃子。”周延儒淡淡道,“他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温体仁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窗外,秋风萧瑟,卷落一地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