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三月初三,河套,镇国公府。
早春的河套,冰雪消融未尽,黄河水带着冰凌奔涌,原野上已隐隐透出新绿。
屯堡间人流往来,田亩中已有农人开始平整土地,一派生机勃勃又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
沈川刚从军械局视察改进型刺刀的二次试制情况回来,虽仍有瑕疵,但整体强度已大为改善,心下稍安。
就在他准备召集幕僚商议西伯利亚远征军初步编成时,亲兵来报:宣大总督卢象升,已至府外求见。
“卢建斗?”
沈川略感意外。
卢象升虽年轻,但身为宣大总督,位高权重,且宣府、大同如今在沈川的间接影响和朝廷的有意安排下,军政体系已与河套深度联动,他此时亲自前来,必有要事。
“快请至正厅,我即刻便到。”
稍加整理仪容,沈川来到正厅时,卢象升已端坐客位。
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封疆大吏,一身绯色官袍,风尘仆仆,但面容依旧英挺,眼神锐利而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建斗兄,远道而来,未曾远迎,失礼了。”沈川拱手为礼。
两人虽年龄相差不大,但沈川爵位更高,且卢象升对其颇为敬重,私下常以平辈论交。
“思远客气了,冒昧来访,是有紧要之事相告。”卢象升起身还礼,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朝廷已决意对辽东伪清,发动最后清剿。”
沈川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陛下和朝中诸公,已有定计了?孙白谷之事……”
他首先想到的是孙传庭擅杀辽东将领引发的风波是否平息。
卢象升点头,语速平稳但清晰:“辽东之乱,已然平息,
毛文龙、萧旻稳住了各镇,曹变蛟、虎大威坐镇山海关后,雷霆处置了几起意欲串联生事的军将,
如今关宁一线,军心已大致安定,朝廷政令亦可通达,陛下与内阁计议已定,此番必要一劳永逸,根除建奴之祸。”
他顿了顿,继续道:“洪亨九(洪承畴字)已再度被任命为辽东督师,总揽征清军务,
萧旻为副帅,具体统兵,自宣府、大同、蓟镇,乃至整顿后的辽东本镇,皆需抽调精锐,全力备战,
预计今年九月,秋高马肥之时,便是我大军出关,犁庭扫穴之日!”
九月!距离现在还有半年多时间。
这个时间点,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既给了各镇充分的动员和准备时间,避开了春季的泥泞和夏季的炎热,也留出了消化孙传庭事件影响、进一步理顺内部关系的窗口。
沈川听罢,沉默了片刻。彻底解决辽东问题,这是他,也是无数汉家儿郎的夙愿。
漠北之战打断了建奴的脊梁,生擒皇太极,但毕竟未能直捣其辽东老巢。
如今朝廷终于要集结力量,完成这最后一击,他心中自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微妙的不甘。
毕竟,这最终的一幕,他似乎不再是舞台中央的主角。
“洪亨九老成持重,萧旻勇猛善战,二人搭档,确是最佳人选。”
沈川缓缓道。
“陛下圣明,此乃千秋功业,只是建奴虽遭重创,多尔衮亦非易与之辈,
退守辽东,凭坚城险隘,恐有一番恶战,粮饷、军械、民夫,朝廷需筹措万全。”
“思远所虑甚是。”卢象升道,“陛下已下旨,倾全国之力支持此战,
漕粮北运,各处库藏优先供给辽东,工部、兵部亦在全力督造军械,
此战,志在必得。”
他看向沈川,语气诚恳:“陛下知思远你正筹备塞外经营与西域事宜,且漠北之战将士亦需休整,故未命你参与此次东征,
然陛下有言,北疆及西域安定,便是对东征最大的支持,若东线有需,还望思远能不吝相助。”
这话说得很得体,既肯定了沈川的地位和功劳,也划清了此次战役的主导权,同时又留有余地。
沈川自然明白其中的政治考量。
他如今功高权重,若再让他主导灭清之战,功勋将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对朝廷而言并非全是好事。
让他专注经营西北,既能发挥其长处,也是一种平衡。
“请建斗兄回禀陛下,沈川必恪尽职守,安定北疆,绝不让东征大军有后顾之忧,
若辽东有需,河套、宣大兵马钱粮,随时听候朝廷调遣。”
沈川的表态同样无懈可击。
公事谈完,厅内气氛稍缓。沈川亲自为卢象升斟了杯茶,似不经意地问道:“建斗兄,孙白谷……近况如何?朝廷对他,最终是如何处置的?”
提到孙传庭,卢象升脸上的神色明显复杂了许多,那抹凝重化为了深深的惋惜与一丝隐痛。
他放下茶杯,长叹一声。
“白谷他命,总算是保住了。”卢象升的声音低沉下来,“洪承畴、陈首辅,还有
我等一些旧交,多方奔走,泣血陈情,言其虽手段酷烈,然确为国除奸,心迹可悯,
陛下终究是顾念其忠悃,亦知辽东之事若无他行险一搏,后患无穷。”
沈川微微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也是多方博弈后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卢象升继续道:“死罪可免,然活罪难饶,
擅杀边镇大将,终是逾越法度。朝廷最终判其……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永不返京。”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遥远而蛮荒的地名:“琼州。”
琼州!
天涯海角,海外蛮荒,烟瘴之地!
这几乎是最严厉的流放地之一,比之辽东、云贵更加偏远艰苦。
对于一个自幼生长于北地、胸怀经世之志的士大夫而言,这无异于政治和人生的双重死刑,终老于彼,与埋骨何异?
沈川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卢象升:“建斗兄,可否……转圜?琼州太过偏远苦恶,
不若……流放至西域如何?叶尔羌,甚至更远些亦可,彼处虽亦艰苦,然终究在陆路,在我治下,
我可保其性命无虞,生活不至太过困顿,或许……将来尚有启用之日?”
这是沈川能想到的、对孙传庭最大的回护。
将孙传庭放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不仅能保护他,或许将来局势变化,还能有机会让他重新施展才华。
然而,卢象升却缓缓摇头,眼中惋惜之色更浓。
“思远,你的心意,陛下岂会不知?”卢象升的声音带着感慨,“实不相瞒,陛下最初,亦有意将白谷发配至西域,交予你看顾,
一来全你二人相知之情,二来西域初定,正需能吏,白谷之才,或可戴罪立功。”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对孙传庭的敬佩与无奈:“然……白谷自己,执意不肯。”
“不肯?”沈川眉头紧锁。
“是。”卢象升点头,“我去狱中探望他时,他亲口所言,
他说卢兄,我孙传庭行此之事,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我所为者,国也,非私也,今事已成,奸佞除,我一身之毁誉何足道哉?
然若因我之故,使国公与朝廷再生嫌隙,或使朝野议论沈国公庇护罪臣,结交私党,则我孙传庭,真成千古罪人矣!”
卢象升复述着孙传庭的话,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在阴暗诏狱中,依旧脊梁挺直、目光清亮的年轻御史。
“他还说,”卢象升继续道,“琼州虽远,蛮荒虽恶,然一己之身,何惧之有?
此去,正好斩断与中原一切瓜葛,亦让天下人看看,我孙传庭所为,出自本心,不倚仗任何人之势,
如此,方不负陛下保全之恩,亦不累及沈国公清名。”
沈川静静地听着,胸腔中仿佛堵着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
有痛心,有敬佩,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孙传庭这是要用自我放逐到最彻底的境地,来划清界限,来维护他沈川的名声,来成全他自己心中那份孤臣的纯粹!
“流放琼州……是他自己的要求?”
沈川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卢象升肯定道,“陛下几番劝解,他始终不改其志,
最终,陛下也只能……依了他,启程之日,定在四月初,届时,会有官差押送南下……”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河套早春的风轻轻拂过,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却吹不散室内的沉重。
许久,沈川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白谷……真国士也,其心皎皎,其志坚刚,非我等俗辈所能及。”
卢象升亦感慨万千:“是啊,古有豫让漆身吞炭,今有白谷自请琼海,
其所求者,非苟全性命于乱世,乃求心安理得于青史,只是苦了他了。”
两人又聊了些宣大边防、河套屯政的琐事,卢象升便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回宣府部署东征相关的后勤协调事宜。
送走卢象升后,沈川独自站在厅外的廊下,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久久不语。
辽东即将迎来决战,孙传庭却要南流琼海。
一个是在聚光灯下的宏大叙事,一个是在阴影里的个人悲歌。
而他自己,身处西北,手握重兵,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东征,西讨,朝堂,边疆……无数的线头交织在一起。
河套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却也带来了远方泥土解冻、万物复苏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