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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天子与棋手
    那场即将震惊整个朝堂的“双重打击”上演的前一天晚上。

    太子府,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叶玄,钱万里以及一位身着儒衫,须发皆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者。

    这位老者便是此次江南士子请愿团的领袖,也是当年曾受过太子太傅林正德点拨之恩的江南大儒——陈子昂。

    书房之内,没有紧张的备战气氛,反而更像是一个戏剧开演之前,导演与主演之间的最后一次排练。

    叶玄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钱万里的身上。

    他没有直接下达任何命令,而是像一个最苛刻的导演,在为自己的演员,推敲着每一个表演的细节。

    “钱掌柜,明日的金殿之上,你的‘戏’,最重,也最难演。”

    “你要记住一个字——‘怨’。”

    “你所代表的,是被腐败的官府,欺压得忍无可忍,退无可退的江南商贾。所以你的控诉,要有满腹的委屈,要有被逼到墙角的愤怒,但绝不能有半分的嚣张与得意。”

    “你要让父皇,让满朝的文武,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你们是一群本想安分守己,却被逼上梁山的‘良民’。”

    钱万里听得心悦诚服,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着叶玄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秀才,陈子昂。他的语气,变得愈发的恭敬。

    “陈老先生,您的‘戏’,则在于一个字——‘势’。”

    “那份由江南千万百姓的血泪,所凝聚而成的万民书就是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滔天大势!”

    “所以您明日上殿,不需要任何激烈的言辞,也不需要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您只需要用您那最悲怆,也最能引人共鸣的语调将百姓的苦,将民意的‘重’清晰地传递给父皇,传递给百官。”

    “您要让他们隔着那高高的宫墙,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份万民书的背后,站着的是江南那千千万万的冤魂!”

    陈子昂老泪纵横对着叶玄深深一揖。

    最后叶玄站起身,为两人亲自斟了茶。

    “记住。”

    “明日,你们共同的敌人,不是权相李嗣,甚至不是户部尚书孙承志。”

    “你们的敌人是‘不公*’。你们是去向天子求一个‘公道’。”

    “把姿态,放得越低越好。”

    “把证据,做得越实越好。”

    “把民意,抬得越高越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

    “剩下的交给孤。”

    同一时刻,深夜。

    皇宫,御书房。

    景元皇帝叶擎天,正独自一人,在灯下批阅着那堆积如山的奏疏。

    整个书房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那细微的“噼啪”声。

    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的阴影之中。

    龙影卫指挥使,杜衡。

    “陛下,一切都如您所料。”

    杜衡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江南商会代表团,一行三十六人,已由四海通商行少东家钱万里亲自带队,于昨日深夜,秘密进京。现,被安置于城南,四海通商行的一处秘密别院之内。”

    “江南士子请愿团,共计八十一人,亦已于今日清晨,抵达京城。他们所携带的那份‘万民书’,据报,上面按下的血手印,已近三万之数。”

    “而就在刚才,今夜亥时,钱万里与士子代表陈子昂,都已秘密进入了太子府的书房,至今未出。”

    他顿了顿,补充了那句,最关键的汇报。

    “据我们在太子府,安插的‘眼线’回报……”

    “……太子殿下,似乎正在为明日的朝会‘排演剧本’。”

    皇帝听完汇报,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那支朱砂御笔。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更没有半分的愤怒。

    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也极其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对儿子手段的欣慰,有对儿子心机的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期待。

    “好啊…好一个‘排演剧本’!”

    “朕这个太子,不仅是个能征善战的好将军;如今看来还是个能导能演的好‘戏子’啊!”

    “他这是要把‘民间’的声望和‘商界’的财富,这两股最不受朝廷直接控制的巨大力量,都彻底地绑上他自己的战车啊。”

    “他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朕,也告诉李嗣那个老狐狸——他叶玄手中握着的牌,可不仅仅只有北境的军权!”

    皇帝的目光移向了桌案上,那份由户部刚刚呈上来,关于国库亏空的奏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李嗣的户部,这些年来就像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钱庄!连朕都插不进手去!正好就借着玄儿这把磨得锋利无比的快刀,将这个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毒瘤’彻底剜掉!”

    但随即他的眼中又闪过了一丝属于帝王的警惕与冷酷。

    “只是这把刀也未免太快了些,他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煽动民意;又能如此不着痕迹地操控商贾……”

    “这等手段将来若是用来对付朕呢?”

    皇帝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坐山观虎斗的冷酷与决断。

    他对着空气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阴影中的杜衡,下达着最后的命令:

    “传朕的旨意下去。”

    “让宫门禁军,放开明日,通往午门的所有道路。”

    “明日的早朝,无论是什么人想上金殿‘鸣冤’都不许阻拦。”

    他缓缓地端起了桌案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朕也很久,没有看过这么精彩的大戏了。”

    杜衡的身影无声地退入了阴影之中。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皇帝知道明天的金銮殿上,他将扮演一个被“滔天民意”和“确凿正义”所深深感召,最终不得不做出“英明决断”的圣君。

    而他的太子则会成为那把,最锋利,也最趁手,替他清除朝堂障碍的刀。

    至于那只即将被当众宰割的“肥羊”(户部尚书孙承志)和那头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的“病虎”(权相李嗣)……

    都不过是这场由他父子二人联手导演的审判大戏的祭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