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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西风烈:埋在沙丘下的眼睛
    大周西境边缘,距离“天工二厂”八十里。

    烈日当空,戈壁滩上的热浪扭曲着空气。

    在这片只有风沙和枯草的荒原上,一条正在向西延伸的钢铁巨龙,打破了千年的沉寂。

    “一!二!嘿哟!”

    数千名光着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的汉子,正喊着号子,将一根根沉重的防腐枕木铺设在夯实的沙土路基上。

    他们是西凉战败后的战俘。按理说,战俘的脸上应该只有麻木和绝望,但这群人不同。

    他们没有戴镣铐,甚至有不少人脸上还挂着充满希望的汗水。

    “铛!”

    老莫抡起大锤,将最后一颗道钉狠狠砸进枕木里,然后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是个典型的西凉汉子,四十多岁,满脸风霜。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又从耳朵后面取下一支半截炭笔。

    他在本子上小心翼翼地画了一道杠。

    “嘿嘿,再铺十根枕木,这个月的‘工分’就满了。”

    老莫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记号,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等凑够了一百工分,老子就能赎身了,到时候转成大周铁路局的‘正式工’,一个月二两银子,还能把婆娘和娃都从西凉接过来享福。”

    旁边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战俘凑过来,有些不敢相信地问:“老莫叔,这大周人说话算数?真给钱?不杀咱们祭旗?”

    “祭个屁!”

    老莫瞪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半个没吃完的白面馒头晃了晃:“看看这是啥?白面!在咱们西凉,那是给贵族老爷的马吃的,你小子以前吃过?”

    “在这里,只要肯干活,就是人;在咱们那边,就算是给赫连大帅当兵,那也是条狗。”老莫咬了一口馒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谁给老子饭吃,谁把老子当人看,老子就给谁卖命,这道理,懂不?”

    年轻战俘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都歇会儿!”

    一名大周的工兵校尉提着两大桶绿豆汤走了过来,虽然语气粗豪,但并没有那种对待囚犯的恶毒。

    “王爷说了,这大热天的,谁要是中暑死了算工伤,还得给抚恤金,老子可赔不起!都过来喝汤!”

    “谢大人!”

    战俘们哄笑着围了上去。阳光下,这群曾经在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的敌人,此刻却像是一家人一样蹲在一起喝着汤,聊着家常。

    这便是大周新政的力量。

    它不靠屠刀征服肉体,它靠文明同化人心。

    然而,美好总是脆弱的。

    ……

    黄昏时分。

    原本还算平静的戈壁滩,突然起风了。

    但这风不像是平时那种带着凉意的晚风,它是烫的,像是从炉子里吹出来的。

    而且,风中夹杂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陈旧的土腥味。

    老莫是老西凉人,在沙漠边上活了半辈子,对风沙最是敏感。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空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正西方的地平线。

    那里的晚霞,不是正常的血红色,而是一种诡异,浑浊的黄褐色。

    “不对……”

    老莫的瞳孔缩了缩,喃喃自语:“这个季节……风不是往这边吹的啊。”

    那名工兵校尉也察觉到了异样,皱眉道:“是要起沙尘暴了吗?传令下去,收工回营!把铺路机盖好!”

    就在这时。

    “嗡嗡嗡……”

    一阵低沉的震动声从脚下传来。

    老莫低头一看,瞬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只见枕木下方的沙地,竟然像开水一样沸腾起来。

    那些细碎的沙砾正在疯狂流动,仿佛地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急速钻行。

    那种震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

    “快跑!!!”

    老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推了一把身边的年轻战俘:“离开路基!快!!”

    然而,晚了。

    “轰——!!!”

    一声巨响。

    原本坚固无比的路基突然炸开,漫天黄沙如喷泉般涌起。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几只足有磨盘大小,完全由岩石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从地下猛然伸出!

    它们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一把抓住了那台停在路基上的小型蒸汽铺路机。

    “嘎吱——”

    那台重达数千斤的钢铁机器,在这只岩石巨手面前,就像是一个脆弱的铁皮玩具,被硬生生地捏扁,扭曲,最后变成了一堆废铁。

    “敌袭!!!”

    工兵校尉拔出战刀,嘶吼道:“列阵!开枪!保护铁路!”

    “呼呼呼——”

    漫天黄沙之中,一群诡异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们戴着黄金打造的狰狞面具,身披与沙漠融为一体的斗篷。

    他们手持黑曜石长矛,脚不沾地,就像是幽灵一样在流沙上滑行。

    流沙国卫士。

    “砰砰砰!”

    大周的工兵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迅速举起火枪射击。

    但这足以打穿铁甲的铅弹,打在那些流沙卫士身上,却只溅起了几朵火星,或者直接穿过他们的身体,带起一蓬沙子。

    这是物理免疫。

    “杀光他们!”

    伴随着一声充满怨毒的咆哮,马蹄声如雷。

    一群骑着双眼赤红、口吐白沫的骷髅战马的骑兵,从沙尘暴中冲了出来。

    为首一人,只有一只眼睛,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那是西凉亡国后的太子,赫连野。

    “叛徒!你们这群给大周当狗的叛徒!都给我死!”

    赫连野挥舞着弯刀,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手无寸铁的战俘群中。

    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啊!!”

    年轻战俘惨叫一声,被一名流沙卫士的长矛刺穿了大腿,钉在地上。

    “别怕!我来!”

    老莫看着自己辛辛苦苦铺好的铁轨被掀翻,看着那个给他送绿豆汤的校尉被岩石巨人踩成肉泥。

    他没有跑。

    他捡起一把用来铺路的铁锹,挡在了年轻战俘的身前,双眼通红地冲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西凉太子。

    “这不是狗!这是人过的日子!!”

    老莫咆哮着,挥舞着铁锹:“你不给活路,老子跟你拼了!”

    “噗嗤。”

    弯刀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老莫的动作定格了。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巨大的血洞,手中的铁锹无力地滑落。

    他倒在了那根他还没来得及铺完的枕木上。那本画着赎罪工分的小本子,从怀里掉出来,染上了殷红的鲜血。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死死地盯着东方。

    那是家的方向。

    可惜,这一百分,他永远也攒不齐了。

    ……

    夜幕降临。

    风沙停了。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铁路工地,此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扭曲的铁轨像死蛇一样瘫在地上,燃烧的枕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几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戈壁滩上,鲜血渗入了沙土,变成了暗红色。

    赫连野踩着老莫的尸体,弯下腰,用手指蘸着地上的鲜血。

    他在一块残存的白色工棚帆布上,写下了一行杀气腾腾的大字:

    【凡人禁区,越界者,死。】

    远处的沙丘之上。

    坐在一张悬浮轮椅上的天机长老,与一名手持蛇头法杖的流沙祭司并肩而立。

    “看到了吗?”

    天机长老看着下方的惨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所谓的钢铁巨兽,离了铁轨就是一堆废铁,只要断了他们的路,那个叶玄就是瓮中之鳖。”

    流沙祭司的声音空灵而冷漠,仿佛没有感情:“为了守护圣地,为了不让浊气污染大漠……杀戮,在所难免。”

    “走吧,这只是个开始。”

    天机长老转动轮椅,消失在黑暗中:“等他们深入大漠,那里……才是真正的坟墓。”

    ……

    废墟的角落里。

    一只原本关在笼子里的信鸽,因为笼子被打碎而侥幸逃脱。

    它扑腾着翅膀,带着腿上那封还没来得及发出的求救信,跌跌撞撞地飞向了东方。

    这一夜的风,很冷,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吹向了还在京城做着“内燃机梦”的墨班和叶玄。

    暴风雨,已经把前哨站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