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石城。
这座屹立在沙漠腹地数百年的古城,此刻并没有迎来清晨的凉爽,反而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淡黄色毒雾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臭鸡蛋味(硫化氢)和刺鼻的沥青味,那是地底深处“恶魔之血”挥发的气息。
“刷……刷……”
老巴图佝偻着腰,手里的扫帚在黑曜石铺成的街道上艰难地移动着。
他的工作不是扫垃圾,而是扫“油”。
黑石城之所以得名,不仅是因为石头黑,更是因为这座城市就建在一个巨大,压力极高的浅层油田之上。
黑色的原油就像是这座城市的冷汗,无时无刻不在从石缝里、墙角边渗出来。
如果不及时用沙土覆盖清理,一旦太阳升起,温度升高,整条街都可能因为一点火星而变成火海。
“爷爷,我怕。”
只有五岁的小孙子紧紧拽着老巴图的衣角,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地底下……有雷声。”
“轰隆……轰隆……”
确实有声音。那是一种极低沉,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震动,顺着粘稠的地面传导到脚底,让人心慌气短。
老巴图停下动作,脸色苍白地捂住孙子的嘴,压低声音:
“嘘!别乱说!那是地下的恶龙在翻身……”
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龙。
那是几天前逃回来的溃兵们说的——大周的魔鬼军队来了。
那些吃煤吐烟的钢铁战车,正在撞击着这片大地。
……
天色微亮,老巴图带着孙子来到了城西的护城河边。
往常,神庙有严令,任何敢把黑油倒入河道污染水源的人,都会被砍断双手。
水,在沙漠里比金子还贵。
但今天,眼前的景象让老巴图魂飞魄散。
只见一队队身穿黑袍、戴着面具的神庙卫士,正挥舞着皮鞭,指挥着数百名奴隶,将一桶桶刚刚从井里提上来的高纯度原油,疯狂地倒入护城河和城市的地下排水渠中。
“哗啦……哗啦……”
粘稠的黑油倾泻而下,原本清澈的水渠瞬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黑河。
油膜在水面上扩散,散发着死亡的七彩光泽。
“倒!快倒!”
一名监工模样的黑袍祭司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大祭司有令!把整座城都给我浸透!每一个下水道,每一口井,都要灌满!”
“如果那些魔鬼敢攻进来,我们就引燃地火!”
祭司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仿佛在谈论一件神圣的功绩:“把这座城献祭给伟大的流沙之神!谁也别想活着带走圣物!我们要和魔鬼同归于尽!”
老巴图躲在墙角,浑身发抖,牙齿打战。
他终于明白了。
魔鬼还没来杀人,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宣称要守护他们的祭司,却已经准备好把全城的老百姓都烧成灰烬了。
“疯了……他们都疯了……”
老巴图抱紧了孙子,眼泪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流淌:“孩子,咱们……咱们这是住在火葬场里啊。”
……
为了平复心情,也是为了打听消息,老巴图拉着孙子钻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在一家还没收摊的茶水铺坐下。
铺子里没什么人,角落里只坐着一个看起来像是逃难来的哑巴乞丐。
那哑巴穿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面前放着一碗没动的面。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块奇怪,像是玉简一样的木头盒子,手指在上面有节奏地敲击着。
老巴图没敢多看,只是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凉茶。
就在这时,那队倒油的卫士路过巷口,看到那个壮硕的哑巴,立刻冲了过来。
“喂!那个要饭的!起来!”
为首的卫士一脚踢翻了凳子:“别装死!去河边搬油桶!为了神明效力是你的荣幸!”
哑巴缓缓站起身。他低着头,显得很顺从,那一头乱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快点!磨磨蹭蹭的!”
卫士不耐烦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哑巴的衣领。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老巴图甚至没看清那个哑巴是怎么出手的。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像是折断枯树枝的脆响。
那名卫士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神突然发直,然后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了墙上,就像是站着睡着了一样。
另外两个卫士刚要拔刀,哑巴的身影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又是两声轻响。
三名全副武装的神庙卫士,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墙角,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斜着,再也没有了声息。
老巴图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了,他捂住孙子的眼睛,拉起孩子就要跑。
那个哑巴却转过身,向他们走来。
老巴图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屠刀并没有落下。
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小孙子的脑袋。
当老巴图战战兢兢地睁开眼时,那个哑巴已经走远了,消失在通往城中心“封印塔”(全城最大的油库)的方向。
而在小孙子的手里,多了一块晶莹剔透的东西。
那是一块冰糖。
那是只有东方的大周才有的稀罕物。
而在那张摇晃的木桌上,哑巴用手指蘸着茶水,写下了一个还未干透的大字:
【藏】。
……
傍晚,残阳如血。
老巴图带着孙子,躲进了自家用来储藏沙枣的地窖里。
他把所有的棉被都淋湿了,堵住了地窖的缝隙。
他透过一条极小的通气孔,看着外面的世界。
地平线上,滚滚黄沙遮天蔽日。
在那漫天风沙之中,三个巨大的黑色剪影缓缓浮现。
那是传说中的“铁甲犀牛”,它们喷吐着黑烟,如同来自地狱的战车,碾碎了沙漠的宁静。
而在它们身后,是连绵不绝的黑色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周”字。
大军压境。
黑石城内的空气已经充满了油气,浓度高到了极点。
现在哪怕是一个打火石掉在地上,整座城市都会瞬间化作飞灰。
这是一座死城,也是一枚巨大的炸弹。
而在城墙最高的塔楼上,黄金大祭司身披红袍,手中高高举起一支燃烧的火把。
风吹动他的长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那钢铁洪流,眼神中充满了毁灭的狂热。
“来吧……都来吧。”
大祭司的声音在死寂的城市上空回荡:
“地狱的大门已经打开了,想要黑水?那就来灰烬里拿吧!”
老巴图在地窖里抱紧了孙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开始祈祷。
但他祈祷的对象,不再是那个要烧死他们的神明,而是……那个给了孩子一块糖,来自东方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