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地下,前代遗迹核心区。
这里没有日升日落,只有穹顶上那片人造星空恒久不变地散发着冷冽的白光。
原本空旷死寂的“员工休息区”,此刻却飘荡着一股与之格格不入的食物香气。
那是一张不知名材质制成的白色长桌,触手温润如玉,却又比玉石更有弹性。
林破虏毫无形象地把两只穿着厚重军靴的大脚架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正在冒热气的铁皮盒子。
“呲呲……”
随着生石灰加热包与水接触,滚烫的水蒸气从盒子边缘的透气孔喷出来。
“呼……怪哉,真是怪哉。”
林破虏用筷子搅动着盒子里已经煮软的面条和肉块,吸溜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王爷弄出来的这个‘自热军粮’虽然方便,但这味道……总觉得少点锅气,而且,在这神仙洞府里吃面,怎么感觉咱们像是一群闯进皇宫里要饭的叫花子?”
旁边,钱万里正撅着屁股,拿着一把小刀,试图把墙壁上一块发光的面板扣下来。
“大帅,您就知足吧。”
钱万里一边撬一边两眼放光:“您看看这灯!亮了一千年都没灭!而且摸上去一点都不烫!这玩意儿要是能扣下来带回江南,卖给那些丝绸商,哪怕换半个苏州城的铺子都值啊!”
“别费劲了。”
坐在主位上的叶玄头也没抬,手里翻阅着那块在控制台上找到的金属蚀刻板——那是前代穿越者留下的《工作日志》。
“那是冷光源,和墙壁是一体的,你扣下来,那就是块废玻璃。”
叶玄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他的面前并没有食物。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那本日志上。虽然大部分字迹已经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模糊不清,但那些残留的图表和数据,依然让他感到触目惊心。
他发现了一个在日志中反复出现的高频词:
【排异反应】。
“为什么?”叶玄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位‘天工’前辈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科技,甚至造出了聚变反应堆的雏形……为什么最后还是输给了宗门?”
“仅仅是因为人少吗?还是说……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
日志的最后几页记录着一段奇怪的话:
“机器运转得越快,周围的空气就越‘死’,我的工人们开始生病,而那些来进攻的修仙者……他们似乎比我更害怕这种‘死’。”
……
“王爷!王爷您快来看!”
就在这时,远处动力室的一角,传来了墨班兴奋的喊叫声。
叶玄合上日志,起身走了过去。林破虏和钱万里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上。
动力室里,墨班正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围着一台只有磨盘大小的机器转圈。
那是一台辅助用的便携式燃油发电机,或者是某种内燃机的原型机。
经过墨班大半天的捣鼓和清理,这台沉睡了千年的机器,终于被清理干净了进气口和火花塞。
“我把咱们带来的原油简单过滤了一下,倒进去了!”
墨班满脸黑油,手里抓着启动拉绳,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虽然不知道这东西的具体原理,但结构我看懂了!这就是个喝油吐电的怪物!”
“王爷,瞧好了!”
墨班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动了绳子。
“嗡——突突突突——!!!”
一阵剧烈的、充满节奏感的机械轰鸣声,瞬间打破了地下城的宁静。
沉睡千年的活塞开始在气缸内疯狂往复运动,黑色的原油被喷入燃烧室,在高温高压下爆燃。
“噗——”
一股浓烈,带着刺鼻硫磺味和高温的黑色浓烟,从机器尾部的排气管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
随着机器的轰鸣,连接在发电机上的一盏备用探照灯,猛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刺眼而稳定,比外面的任何火把都要明亮百倍。
“亮了!亮了!”
墨班兴奋得手舞足蹈,大喊道:“王爷!只要有油,咱们就能发电!就能造那种不靠风也能转的电机!就能造那种能跑的铁盒子!”
这就是工业的心跳。
粗鲁,嘈杂,肮脏,却充满了磅礴的力量。
然而。
就在机器轰鸣、黑烟弥漫的时候,异变突生。
一直沉默地站在叶玄身后的赵无咎,突然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眉头紧紧皱起,仿佛感到了极度的不适。
而反应更剧烈的,是被捆在一旁,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黄金大祭司。
“咳咳咳!啊!!”
大祭司突然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沸水里的鱼,疯狂地在地板上扭动,挣扎,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仿佛怎么也吸不够气。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原本虽然被俘但依然流转在体表的微弱灵光,此刻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迅速溃散。
“停下!快停下!!”
大祭司惊恐地吼道,声音嘶哑而凄厉:“浊气!这是断灵浊气!你们在释放毒药!我的法力……我的法力在消散!我……我喘不上气了!”
……
“浊气?”
叶玄眼神一凛,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他看了一眼并没有太大反应的墨班和林破虏(纯凡人),又看了一眼难受的赵无咎(虽未修仙,但武道通神,感官敏锐),最后看向那个快要窒息的大祭司(修仙者/神职人员)。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墨班,别停!让它转!”
叶玄厉声喝道。
随后,他转身对赵无咎说道:“无咎,把那个从大祭司身上搜出来的‘聚灵玉佩’拿过来。”
那是流沙国的圣物,一块拳头大小,平日里流光溢彩,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顶级灵石。
对于修仙者来说,这是无价之宝。
赵无咎强忍着胸闷的不适,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此刻,那玉佩依然散发着柔和温润的光芒,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旷神怡。
“拿着它。”
叶玄指着发电机那根正在喷吐黑烟的排气管:“凑过去,让它吃点‘烟’。”
“王爷?”墨班吓了一跳,“那可是宝贝啊,熏黑了多可惜……”
“照做。”
赵无咎没有犹豫。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玉佩,缓缓靠近了那滚烫,喷吐着废气的管口。
视觉奇观,在这一刻发生。
“滋滋滋……”
当那股带着机油味、高温、二氧化硫和碳颗粒的黑烟喷在玉佩上时,竟然发出了一种类似于强酸腐蚀金属的声响。
原本晶莹剔透、光芒流转的玉佩,在接触到“工业废气”的一瞬间,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就像是一颗璀璨的明珠被泼上了墨汁。
不,不仅仅是表面变黑。
玉佩内部那些仿佛有生命的灵气流光,在遇到黑烟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了剧烈的颤抖,逃逸,然后……崩解。
短短十个呼吸的时间。
当赵无咎把手收回来时。
那块价值连城的“聚灵玉佩”,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灰扑扑,充满了裂纹的凡石。
再也没有一丝灵气波动,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鹅卵石。
“死了……”
大祭司看着那块石头,眼中流露出了真正的绝望,比国破家亡还要深刻的绝望:“灵气……死了。”
……
叶玄看着那块废石,又看了看还在轰鸣的机器。
他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工作日志》。
谜题解开了。
为什么“天工”前辈会失败?为什么宗门要将石油妖魔化为“恶魔之血”?为什么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工业的发展?
并不是因为他们愚昧。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太聪明了,聪明到最早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冲突”。
“原来如此。”
叶玄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洞悉真理后的战栗。
“墨班,关机吧。”
随着机器轰鸣声的停止,那股刺鼻的黑烟慢慢散去。
但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叶玄环视众人,举起那块灰色的石头:
“看懂了吗?”
“修仙者需要的‘灵气’,是一种极度纯净的能量,它需要天地清明,需要万物静默。”
“而我们的‘工业’……”
叶玄指着那台发电机:“我们将化石能源燃烧,释放出热量,废气,尘埃,这是一种混乱,无序的能量,古人称之为——浊气。”
“这不仅仅是污染。”
叶玄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这是中和。”
“工业产生的浊气,会从物理层面中和掉天地间的灵气,它们就像是水和火,无法共存。”
“我们的工厂开得越多,烟囱竖得越高,这个世界的灵气浓度就越低。”
“对于我们这些凡人来说,这只是有点呛鼻,顶多咳嗽两声。”
叶玄指着瘫软在地的大祭司:“但对于他们这些依靠灵气生存,修炼的修仙者来说,这就是在抽空他们的氧气,是在把他们的世界变成沙漠。”
“一旦工业化全面铺开,高阶修仙者会因为灵气枯竭而跌落境界,甚至走火入魔。”
大厅内一片死寂。
林破虏张大了嘴巴,墨班手中的扳手滑落。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国与国之间的争霸,是兵器之利的比拼。
但现在他们明白了。
这是一场“物种战争”。
“王爷……”
林破虏的声音变得干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刀柄:“也就是说……咱们和大周,和那什么宗门,根本没法谈?”
“没法谈。”
叶玄摇头,语气冷酷如铁:“这不是谁当皇帝的问题,也不是割地赔款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生存空间的问题。”
“我们要吃饭,要取暖,要动力,要让百姓不再受冻挨饿,就必须烧煤,烧油,就必须发展工业。”
“而我们要生存,他们就得窒息。”
“反之,如果他们要维持那个高高在上的修仙世界,我们就必须回到男耕女织,如蝼蚁般苟活的时代。”
叶玄走到大祭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是世界的毒瘤……”
大祭司面如死灰,喃喃自语:“你们释放了浊气……你们会毁了天道……”
“你的天道,是少数人的长生。”
叶玄看着他,淡淡道:“我的天道,是万民的温饱。”
“如果你的天道容不下凡人,那我们……”
“就换个天。”
……
地下城出口。
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带着从这里搜刮到的技术图纸和设备撤离。
叶玄站在那扇即将关闭的黑铁门前,背对着地下城辉煌的灯火,面向外面漆黑的通道。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却又无比坚定。
“收拾东西。”
叶玄对身后的墨班和林破虏下令:“带走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也不要留给敌人。”
“回京。”
他迈步走出大门,声音在通道中回荡:
“真正的‘七国之乱’,现在才刚刚开始。”
“刚才那台机器的轰鸣,宗门那些老怪物肯定已经感应到了。”
“接下来,他们不会再把我们当成普通的叛军了。”
“为了保住这口‘灵气’,为了不被活活憋死……”
叶玄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他们会疯了一样扑上来。”
叶玄回头看了一眼西方的天空,那里隐隐有一层血色(或是某种天象异常)。
“只希望,回家的路,还没被他们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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