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死寂无声。
往日里狂风骤雨般翻腾的精神海洋,此刻平静得如同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东方兮若的神魂虚影踏波而行,脚下荡开一圈圈灰色的涟漪。她警惕地握着虚幻的长剑,目光扫视四周,寻找着那个总是试图将她吞噬的疯狂身影。
没有尖叫,没有嘶吼,也没有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在识海的最角落,那片连光线都无法触及的阴影里,一个身穿黑裙的“东方兮若”正静静地悬浮着。她抱着双膝,头颅低垂,像是一个被遗弃在时光缝隙里的旧布偶。
东方兮若停下了脚步,剑尖微垂。
这种安静太反常了。以往只要她一虚弱,这个“暗兮”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叫嚣着要杀光所有人。可现在,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落寞?
“喂。”东方兮若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装死呢?趁我病要我命,这不是你的风格吗?”
黑裙少女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和东方兮若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墨色旋涡。她看着东方兮若,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狰狞笑容,却最终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
“你赢了。”暗兮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那块规则碎片……它补全了你的神魂。现在的你,太强了,我抢不过。”
东方兮若皱眉,缓缓走近:“所以你就躲在这里画圈圈诅咒我?”
“我只是累了。”暗兮松开抱膝的手,身体在大字型漂浮在黑暗中,“既然抢不到,那就等着消散吧。反正……我也只是个多余的怪物。”
“怪物?”东方兮若咀嚼着这个词,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个画面。
那是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陌生的环境,残酷的修真界,随时可能丧命的危机。第一次杀人时,温热的血溅在脸上,她吓得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那一刻,她恐惧到了极点,绝望到了极点。她想哭,想逃,想跪下来求饶。
可是她不能。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的意识出现了第一次断层。
等她再次清醒时,敌人已经变成了碎块,而她正站在血泊中,脸上挂着残忍而兴奋的笑容。
“想起来了?”暗兮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色,语气淡漠,“每一次你承受不住的时候,每一次你想要崩溃的时候,都是我接管了身体。我替你承受了杀戮的恶心,替你消化了濒死的恐惧,替你发泄了那些足以把你逼疯的愤怒。”
暗兮飘到东方兮若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悲凉。
“东方兮若,我不是怪物。我是你为了活下去,亲手从灵魂里剥离出来的‘痛苦’与‘愤怒’。是你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扔进了垃圾桶,才造就了那个永远乐观、永远逗比、永远没心没肺的主人格。”
“我是你的影子,也是你的……保护色。”
东方兮若愣在原地,手中的虚幻长剑寸寸崩解,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她一直以为这是心魔,是夺舍的恶灵,是需要被斩除的毒瘤。
原来,这是她自己。
是被她抛弃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另一个自己。
“难怪……”东方兮若喃喃自语,“难怪每次你出来搞破坏,虽然手段残忍,却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我在乎的人。”
暗兮嗤笑一声,身形开始变得模糊,似乎真的要消散在识海中:“行了,别煽情了。既然你已经能掌控规则之力,就不需要我这个垃圾桶了。再见……或者说,不见。”
她闭上眼,身体化作一缕缕黑烟,准备回归虚无。
啪。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暗兮错愕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东方兮若那张放大的脸,以及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谁准你走了?”东方兮若死死抓着她,“吃了我的饭,住了我的房,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
“既然是我的一部分,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回来干活!”东方兮若猛地用力,将那个黑色的身影一把拉进怀里,“光有光明算什么完整?老娘就是要黑白通吃!”
“回来吧,暗兮。”
轰——!
随着两道灵魂的相拥,原本平静的识海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只是这一次,那浪潮不再是毁灭的黑色,也不再是排他的金色,而是融合成了混沌初开般的灰蒙蒙雾气。那雾气厚重、深沉,却又蕴含着勃勃生机。
……
现实世界,混沌阁密室外。
厚重的石门紧闭,上面流转着复杂的阵法光芒。
穆雨旭如同一尊万年不化的冰雕,持剑伫立在门前。他身上的白衣虽然染了尘埃,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凛冽的寒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石门,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到了最低。
“穆师兄,让我进去看看吧!”
花影柒急得在走廊里转圈,手里的折扇都要被捏碎了,“这都三天了!那可是伏羲的规则碎片啊!她就那么生吞了?就算是神兽饕餮也不敢这么吃啊!万一爆体而亡怎么办?”
“她不会。”穆雨旭的声音冷硬,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那可是规则之力!是天道的一角!”花影柒急得跳脚,“我现在进去,用药王谷的秘法或许还能帮她疏导一下……”
锵!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直接逼退了花影柒半步。
穆雨旭抬起眼帘,那双金银双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这是她自己的战争。谁也不能插手。”
“你……”花影柒气结,指着穆雨旭的手都在抖,“你就惯着她吧!迟早出事!”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惨叫声突然从上方的演武场传来,穿透了层层岩石,直刺耳膜。
“啊——!杀!杀!杀!”
紧接着是剧烈的灵力爆炸声和弟子的惊呼声。
“不好!”花影柒脸色一变,“是混沌阁的弟子!这几天大家神经绷得太紧,有人走火入魔了!”
穆雨旭眉头微皱,刚想动身,身后的石门突然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轧轧轧——
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从门缝中涌出。那不是单纯的灵力威压,而是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最原始的压迫感。
穆雨旭和花影柒同时回头。
只见黑暗的密室中,一只修长的脚迈了出来。
红衣如火,黑发如瀑。
东方兮若走了出来。她身上的伤势已经痊愈,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但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漆黑如墨,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右眼金芒璀璨,神圣得令人不敢直视。
一神一魔,集于一身。
她没有看两人,只是微微侧头,听着上方传来的惨叫声,嘴角勾起一抹邪魅至极的弧度。
“吵死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凭空消失。
演武场上,一片狼藉。
一名身穿精英弟子服饰的青年正披头散发地咆哮着,浑身皮肤赤红,血管暴起。他手中的长刀毫无章法地挥砍,每一刀都带着失控的狂暴灵力。周围的师兄弟们想要制服他,却又怕伤到他,只能狼狈躲避。
“杀!都得死!伏羲要来了!我们都要死!”
那名弟子双目赤红,显然已经被心魔彻底吞噬,理智全无。此时,他正举起长刀,砍向一名跌倒在地的外门女弟子。
“师兄不要!”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只素白的手,轻描淡写地握住了那柄足以开山裂石的长刀。
铛!
一声脆响,那柄上品灵器级别的长刀,竟然被那只手硬生生捏成了碎片。
“阁……阁主?!”
众弟子惊呼出声。
东方兮若站在发狂弟子面前,神情冷漠。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使用温和的木系灵力安抚,也没有用圣光净化。
她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按在那名弟子的面门上。
“既然控制不住心中的鬼,那就让它成为我的养料。”
嗡!
一团浓郁的黑色魔气从她掌心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了那名弟子的头颅。那不是普通的魔气,那是纯粹的负面情绪集合体,是比心魔更高级的“暗”。
“吼——!”
发狂弟子发出痛苦的嘶吼,但他体内的红色狂暴灵力,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被那股黑色魔气疯狂抽取、吞噬。
不过三息时间。
那名弟子眼中的赤红褪去,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显然已经脱离了危险。
东方兮若收回手,掌心的黑气打了个旋,钻回她的体内。她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某种美味。
全场死寂。
所有弟子都惊恐地看着她。那手段……太霸道了,太邪恶了。直接吞噬心魔?这简直比魔修还要魔修!
“阁主……这是……魔道手段吗?”有人颤抖着声音问道。
窃窃私语声如瘟疫般蔓延。
“好可怕……”
“她真的是我们的阁主吗?”
东方兮若缓缓转身,那一黑一金的异色双瞳冷冷地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瞬间噤声。
“魔道?”
她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能救人的,就是正道。能杀敌的,就是大道。”
“从今天起,收起你们那些无用的仁慈和恐惧。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世界里,只有疯子才能活下去。”
说完,她一甩红袖,转身离去。
背影孤傲,霸气侧漏。
角落里,追上来的花影柒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折扇忘了摇。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但随即,这担忧又化作了一抹释然。
“以前的她,像是一个拼凑起来的精美瓷器,虽然光鲜亮丽,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碰就碎。”花影柒低声喃喃,“现在的她……虽然看着让人害怕,但却有了灵魂。她是完整的。”
穆雨旭站在他身旁,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红色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瓷器变成了生铁。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
回到房间,东方兮若屏退了左右。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原本的黑瞳变成了异色瞳,这在修真界通常被视为入魔的征兆。但她左看右看,不仅没觉得丑,反而伸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摆了个自以为很酷的姿势。
“啧啧啧,瞧瞧这眼神,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
她对着镜子抛了个媚眼,“这种邪魅狂狷的画风,果然很适合我。以前那种傻白甜人设早就该崩了。”
她抬起手,心念一动。
指尖瞬间燃起一团火焰。那火焰外层是圣洁的金色,内芯却是深邃的黑色。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这就是融合了暗兮和规则碎片后的力量。
混沌体,终于大成。
“不仅变强了,好像感官也敏锐了不少……”
东方兮若闭上眼,放开神识。
刹那间,无数嘈杂的声音涌入脑海。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蚂蚁搬家的脚步声,远处弟子练剑的破空声……甚至连桌子上茶杯的热气蒸腾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万物之声?
突然,一个尖细、抱怨的声音极其突兀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哎哟喂,累死剑了!真的累死剑了!”
东方兮若一愣。这房间里除了她没别人啊?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喋喋不休:
“主人也是个死傲娇!明明担心得要死,恨不得冲进去把那个女魔头抱在怀里揉两下,结果非要装什么高冷男神,在门口站了整整三天三夜!腿都麻了吧?手都在抖了吧?还要死撑着摆pose,害得我也得跟着绷直剑身,我都快抽筋了!”
东方兮若猛地睁开眼,目光穿透墙壁,落在了门外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腰间的佩剑上。
那是穆雨旭的本命神剑——“霜寒”。
“这剑灵……嘴这么碎的吗?”东方兮若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一抹戏谑的坏笑爬上了脸颊。
原来如此。
高冷男神?腿麻了?想抱抱?
东方兮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吱呀——
房门打开。
穆雨旭依旧保持着那个背手持剑、仰望苍穹的姿势,侧脸线条完美得无可挑剔。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眼神淡漠如水,仿佛刚才那个在门口紧张得像雕塑的人根本不是他。
“出关了?”声音清冷,惜字如金。
东方兮若依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那只金色的右眼带着笑意,黑色的左眼带着侵略性,上下打量着他。
“嗯,出关了。”
她一步步逼近穆雨旭,直到两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
穆雨旭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僵硬站立,竟然真的有些不听使唤,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干什么?”他强作镇定。
东方兮若突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穆大神,腿麻了就直说,想抱我就动手。装什么高冷呢?你家剑灵都把你卖了个底朝天了。”
穆雨旭瞳孔骤缩,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终于裂开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东方兮若已经张开双臂,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带着硝烟味和血腥气的拥抱。
“还有,谢谢你替我守门。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