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塔第七层,墟源之始。
墨规从“星墟心桥”消散后的余韵中缓缓回神,双眸沉静如古井深潭,深处却燃着灼灼星火。父母那番看似危急、实则暗藏深意的嘱托,在他心中反复咀嚼。
“劫数重重,心灯不灭,等你们来。” 父亲最后的话语,疲惫中透出的那份难以言喻的深沉期许,此刻再细细品味,墨规心中忽然划过一道明光。
是了。以父亲剪径客“裁天衡序”之能,母亲易慕仙“慕仙问道”之境,这诸天万界,能真正将他们二人困死、逼迫至需要子女舍命相救的绝地,恐怕寥寥无几。那“归墟之眼”中的“寂灭磨盘”与冥土重兵,对他们而言,是劫,是磨刀石,或许,亦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棋局?一场为他们兄妹量身定制的、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成长试炼”?
这个念头并非空想。回溯过往,从他们兄妹踏入星殒秘境开始,每一步看似绝境,却总在关键时刻有一线生机——父亲留下的镜墟之间与信息、母亲在星辰塔留下的传承与庇护、水月先生的及时接应与谋划、乃至最后“冥渊之瞳”压力下,父母仍能分心架起“星墟心桥”传递秘术与指引。
这一切,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更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稳稳托着,既让他们感受到真实的生死压力,迫使他们突破极限,又在最关键处,给予他们破局的力量与方向。
“原来如此。” 墨规低声自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有恍然,有释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昂扬斗志。“爹,娘,你们煞费苦心了。以身为饵,以劫为炉,锤炼我与辰儿,这份‘大礼’,我们接下了!”
他不再有丝毫救父母于水火的焦灼与悲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晰目标后的冷静与坚定。父母为他们铺就了最艰难也最坚实的路,留下了最宝贵的传承与期许。他们要做的,不是去“拯救”可能根本不需要拯救的父母,而是沿着这条路,快速成长,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有资格站在父母身旁,乃至在未来某一天,能真正理解并接过他们手中的“棋局”!
“首要目标,隐匿、成长、聚势。” 墨规默念父亲最后的叮嘱。他摊开手掌,那枚“乾坤化形佩”(水月先生所留,已由守墟者告知他所在)静静躺在掌心,触手温润。玉佩旁,还有几块闪烁着幽光的“冥沉铁”与“虚空墨晶”,散发着一丝与玄甲印、归墟引石相近的沉厚与虚空意韵。
“出塔之后,便要靠这些了。” 墨规眼神锐利。他不再耽搁,将心神沉入最后的巩固与准备。
归墟真种缓缓旋转,内部法则纹路熠熠生辉。他开始尝试将新领悟的“归墟裁序之力”与玄甲印更深层次结合,摸索更高效的防御、隐匿与空间稳固之法。同时,也分出一缕心神,研究“星墟裁天式”的雏形奥秘,虽无法立刻与妹妹演练,但先熟悉自身部分,为将来合击打下基础。
塔内时光静谧,外界风波渐息(至少表面如此)。墨规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打磨着自己的爪牙,等待着踏出巢穴、潜入森林的那一刻。
星辰塔第六层,涅??之间。
墨辰同样心潮起伏。母亲易慕仙那温柔坚定的话语,如同涓涓暖流,抚平了她初闻“父母被困”时的惊惶与悲伤。细细思量,母亲传递来的意念中,担忧固然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放手”的信任与“期待”的从容。
“你眉心的‘星枢镜令’与‘希望源辉’,可助你感应星辰眷顾之地、同道友善之士。” 母亲的话仿佛还在耳边。这不正是为她指明了行走诸天、积累力量的方向吗?若父母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又岂会有余暇如此细致地安排他们未来的道路?
“娘,我明白了。” 墨辰冰蓝乳白的眼眸中,星光流转,愈发清澈坚定,“您和爹爹,是在用你们的方式,为我们开辟最广阔的战场。我们不会辜负这份厚望。”
她轻抚腰间裁天剪匣,感受着其中“星核源种”那微弱却坚韧的搏动。又摸了摸置于玉榻之下的三枚“乾坤化形佩”,心中对水月前辈的周到安排充满感激。
收敛心神,墨辰也开始最后的准备。她将更多精力放在熟悉“希望源辉”与“星辉映心”之术上,这两者对于感应善意、规避危险、乃至引导自身在复杂环境中做出正确选择,都至关重要。同时,她也仔细揣摩“星墟裁天式”中属于星辰部分的精义,尝试与自身升华后的星魂道胎进一步融合。
她想象着未来与哥哥并肩作战,归墟与星辰之力完美交融,裁断虚妄、开辟希望的情景,心中充满了期待与动力。
守护意志的波动温和地笼罩着她,如同长辈的鼓励。
就在墨规与墨辰于各自塔内进行最后准备的这段时间里,外界的局势,在“冥渊之瞳”的余波与冥土后续的“暗网沉眠”策略下,呈现出一种表面稍缓、实则暗流更深的态势。
镜湖阁,水月洞天。
水月先生面前的诸天水镜,画面已不再剧烈波动,但显示的讯息却更加繁杂。冥土启动的“九幽猎杀榜”如同一张无形的毒网,渗透向诸天各个角落,无数或真或假的悬赏任务开始流转,引得许多亡命徒与投机者蠢蠢欲动。同时,对镜湖阁等势力的封锁与打压也悄然加剧,一些原本与镜湖阁有往来的商会、情报组织开始受到不明压力。
“冥土这是要打一场持久战、消耗战。” 水月先生拂尘轻摆,神色平静,“‘冥渊之瞳’无功而返,便改用这种更阴损、更广泛的方法。也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暗箭多了,轨迹也容易乱。”
他看向侍立的水云踪:“三位长老的‘镜影分身’可有消息传回?”
“回师尊,三位长老已按计划,在‘时空乱流带’、‘无尽星渊’边缘、‘古妖界’废墟三处外围,成功布下二十七处真假难辨的‘法则诱饵’与‘能量残痕’,并已安全撤回。期间与冥土巡查队有过数次擦肩而过,但均未被发现。知秋先生、璇玑老人、澜沧剑尊三位前辈那边,也依照约定,各自在其影响力范围内制造了一些‘痕迹’,目前冥土的情报系统对此反应混乱。” 水云踪禀报道。
“嗯,疑阵已布,水够浑了。” 水月先生点头,“接下来,静待‘鱼儿’苏醒吧。‘镜花水月’计划的那三只‘眼睛’,继续潜伏,收集信息,尤其是关于‘九幽猎杀榜’的具体动向、以及各地新出现的陌生强者或异常事件。”
“是!” 水云踪应道,随即犹豫了一下,“师尊,那两位小友出塔后,我们如何接应?冥土暗网已张,恐怕他们一露面就会。”
“不必直接接应。” 水月先生摇头,“他们自有其路。我们只需确保‘乾坤化形佩’与那些物资能顺利交到他们手中,并在必要时,通过我们布下的网络,为他们提供一些‘恰好’出现的信息或‘偶然’的便利即可。过多的直接联系,反而容易暴露。记住,他们是雏鹰,需要自己翱翔,我们只需确保天空没有致命的罗网,并在他们疲惫时,提供几处可以短暂栖息的‘枝头’。”
水云踪恍然,深施一礼:“弟子明白了。”
冥土,无尽冥渊。
白骨大殿中,气氛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之前的狂暴,多了几分沉凝的算计。
“‘暗网沉眠’已部署完毕,九幽猎杀榜初现成效,已有数百条或真或假的线索上报,正在分级核实。” 负责此事的冥将汇报,“对镜湖阁等势力的封锁打压也已展开,预计会逐步影响他们的资源获取与外联。”
枯骨冥尊微微颔首:“做得好。双塔传人不可能永远躲藏。只要他们还在诸天活动,只要他们对资源、信息、机缘有所求,就迟早会撞入我们的网中。耐心,是猎手最好的品质。”
幽魂冥尊阴冷道:“我总感觉,上次‘冥渊之瞳’扫描时,那转瞬即逝的‘星墟共鸣’非同小可。恐怕那两个小辈,在双塔中所得,远超我们预估。通知下去,对所有疑似目标,评估等级上调一级。宁可错杀,不可漏过!”
寂灭冥尊则缓缓道:“继续加大对‘时空乱流带’等几处重点怀疑区域的间接监控,增派‘幽影观测者’,不深入,只在外围记录一切异常空间波动与能量轨迹。同时,启动‘因果蛛网’计划,秘密接触诸天中所有与‘剪径客’、‘易慕仙’有过恩怨或因果牵连之人,无论敌友,许以重利,搜集一切可能指向其子女的信息。”
一道道更加隐秘、更加恶毒的命令,自冥渊深处发出,那张针对墨规墨辰的猎杀之网,变得更加绵密、更加无孔不入。
“影煞”组织,阴影王庭。
影王把玩着手中的阴影棋子,听着玄影关于同时向冥土与镜湖阁“泄露”情报后的反馈汇报。
“冥土那边反应激烈,已将那几处‘法则诱饵’所在区域列为最高可疑区,加派了人手,并与我们安插的暗桩进行了更深入的‘合作’,试图挖出更多。镜湖阁那边,水月老鬼暂时没有直接反应,但我们监测到,镜湖阁外围的几处隐秘传送阵,近期有不明身份的元婴修士短暂停留后又消失的痕迹,疑似在调整布置。” 玄影道。
“嗯,都在预料之中。” 影王将棋子轻轻按在星图某处,“继续保持观察,两头下注。另外,让我们的人也暗中留意‘九幽猎杀榜’上的动向,若有‘肥羊’(指可能携带重宝或信息的悬赏目标)出现,且位置合适,不妨,做几单无本买卖。记住,手脚干净,伪装成流寇或仇杀。”
“是!” 玄影领命。
影王望着星图,阴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棋局渐入中盘,各方落子越来越有意思了。双塔传人,你们会以何种方式,闯入这局中呢?真是令人期待。”
归墟塔与星辰塔内,那亘古不变的寂静,终于被一丝微不可察的“圆满”之意打破。
墨规缓缓睁开双眼,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归墟真种稳固,裁序真意凝练,对玄甲印与新得材料的初步炼化也已完成。他感到自身状态已调整至目前最佳,对塔外那危机四伏的天地,再无半分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探索之心与坚定不移的道心。
另一边,墨辰也结束了最后的感悟。星魂道胎光华内蕴,希望源辉流转如意,眉心星云印记深邃玄奥。她将三枚“乾坤化形佩”郑重收起,对未来的诸天之行,既有对未知的一丝忐忑,更有源自星辰与父母期许的无穷勇气。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座至高之塔的守护意志,分别向各自的塔主传递了清晰的意念。
归墟塔,守墟者:“道基已成,塔门将启。外界罗网密布,然路在脚下。归墟之道,在于经历与沉淀。去吧。”
星辰塔,守护意志:“星辉已耀,涅??功成。塔外天地广阔,亦是尔之道场。谨记初心,星辉永伴。塔门,开。”
嗡,嗡。
两座巍峨巨塔那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门户,于同一刹那,在无人可见的维度,缓缓洞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是沉睡了漫长时光、已然脱胎换骨的雏鹰。
门外,是风云激荡、罗网密布、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诸天万界。
墨规与墨辰,相视一眼(虽隔双塔,却心意相通),同时迈出坚定的一步。
身影,自塔内消失。